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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阑梦屈指吹了声哨子,洛爷闻声,很快从门外跑进来。
它狗嘴里叼着块缀着血乎乎生肉的森白大骨头,乍一看,很像是人的腿骨。
李芳敏一开始吓得脸都发了白,可很快,又镇定下来。
在上海,她是很抢手的家庭医生,时常跟富商军官人家的大小姐打交道。
所以,再厉害的名媛大小姐,她也是见识过的。
这里不过是安城。
小地方教养出来的柔弱大小姐能有多本事?
难不成还真敢杀人?
耍威风罢了。
李芳敏想到这,有些不屑,当即很笃定地说道:“经我手医治的病人,没人喊过疼。”
语气还挺傲。
想来是舅舅请的医生,应该是有点真本事的。
陆阑梦笑了一下,冲李芳敏说道:“行,你弄吧。”
还以为陆阑梦要端一端大小姐的架子,再放几句狠话。
来安城的路上,她就听人说,这位陆家大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
如今看来,传闻未必属实。
就是个只知道虚张声势的空架子,纸老虎罢了。
李芳敏撇了撇嘴,而后蹲下身,开始摆弄小腿上的夹板。
没想到在给陆阑梦拆第一块木夹板时,陆阑梦吃痛闷哼了一声,莹白的眼尾霎时间就泛起了红。
洛爷蹲守在廊道,听见主子的声音,急忙冲进来,气势汹汹地扑倒了那位还没回过神的李医生。
李芳敏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狗,更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张大的狗嘴巴。
牙齿颗颗尖利,冲着她的头颈就这么刺过来。
她心跳骤停,牢牢捂着自己的脖颈,往后连滚带爬地躲避,根本不敢松手。
刚才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会被恶犬咬中脖子!
脖子是大动脉所在,一旦被锐物刺穿,必死无疑。
再想起刚才狗嘴里叼着的那块骨头,说不定就是上一个倒霉蛋的腿骨。
李医生吓得肝胆俱碎,在屋子里踉跄着躲避洛爷的追杀,跑得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失了来时的体面,整个人狼狈至极。
而床沿坐着的陆阑梦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死活,这会儿折腰俯身,纤纤玉手搭在腿上那块还没拆下来的木夹板,眼里蓄满了泪花。
她的容貌给人一种娇弱的错觉,语气却冷得骇人。
“好疼。”
“手这么重,你是想死吗?”
李医生被洛爷追得满屋子跑,又哭又叫。
罗冠玉就是在这时候领着两个佣人走进门来的。
他今年三十五,皮肤很好,人如其名,如玉一般的挺拔,不怎么显老,看着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罗冠玉跟陆阑梦的姆妈罗绮芸是亲姐弟,而陆阑梦肖似罗绮芸,舅舅和外甥女两个都是青绸似的墨发,黑曜石般的瞳仁,斯文秀气,唇红齿白,是一等一的美人。
可在李医生的眼里,这舅甥俩无疑都是疯子!
罗冠玉进门后,居然不管她,只吩咐佣人把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便跟陆阑梦说起家常。
“鹤沅茶楼的干蒸烧麦,冰皮酥,莲蓉兔饺,白糖伦教糕,都是你爱吃的。”
陆阑梦连腿疼都顾不上了,在舅舅的搀扶下坐到桌前,神情恹恹地先咬了口烧麦。
昨天的夜饭,今天的早中饭她都没吃,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见了吃的,才感到饿。
吃了几口,那对漂亮的狐狸眼便餍足地微微眯起。
陆阑梦笑时,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而后冲罗冠玉竖起大拇指。
“烧麦不错,只是请来的医生太差劲。”
罗冠玉没搭腔,上前给陆阑梦倒了杯茶,温声嘱咐道:“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
眼角余光扫见陆阑梦受伤的腿,他神色微微发冷。
“舅舅会尽快抓到凶手。”
“这阵子你乖一点,在家好好养着,别再去闻香阁那种地方鬼混。”
陆阑梦去闻香阁的事,罗冠玉是知情的,见陆阑梦的确玩得开心,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出了事,他心惊恼怒之余,也决定不能再惯着陆阑梦。
另一头,李医生快要被狗吓疯了。
这女人的惨叫声,吵得陆阑梦脑仁钝疼。
她眉梢蹙了蹙,两根雪白的手指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洛爷瞬间撇下李医生这个‘人形玩具’,跑到陆阑梦脚边。
陆阑梦受了伤,它不敢乱蹭,只是很乖巧地趴在离陆阑梦很近的地方,使劲摇尾巴。
李芳敏好半天才缓过神,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对罗冠玉说道:“二爷,这工作我干不了,薪水我不要了,求您放我走吧。”
洛爷忽地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极其恶劣地咧嘴,冲李医生凶狠地叫。
李医生吓得一激灵,当下竟是连药箱都不要了,也不等罗冠玉答复她,仓皇夺门而逃。
洛爷跑到门口,又装模作样地吠了几下,却并未追上去,而后懒洋洋地趴回陆阑梦的脚边。
陆阑梦则很嫌弃地拧了一下眉。
“她还敢提薪水。”
“我不要她。”
“舅舅,你给我再找一个女医生回来,要机灵点的。”
“你当是在菜市场买萝卜?”罗冠玉说着,又夹了一块伦教糕到陆阑梦的碟子里,等陆阑梦吃完,才起身。
“脾气要改改。”
“配合医生,不要瞎胡闹,你看看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
陆阑梦声线虽娇柔,吐字却如玉石相叩,清晰而有筋骨,甜得沁入心脾。
“是我吓她吗,我一早就提醒她了,弄疼我,洛爷会咬人的,是她没本事还敢说大话。”
“医生是治病救人,不是要患者的命。”
“就这样的水准,居然能在上海教会医院坐诊,她的文凭十有八九是造假的。”
“舅舅该不会是花了大价钱才把她请来的吧?上年纪了,脑子不灵光了,可真是冤大头。”
“对吧,洛爷?”
陆阑梦说着把烧麦里的牛肉挑出来几粒,喂给洛爷。
洛爷才吃了一整条野猪腿,这会儿对牛肉的兴致不大,鼻头贴上去嗅了嗅,就撇开头。
“别总是总跑船,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三十好几的人了,旁的人到了你这个年纪,都有做爷爷的。”
罗冠玉屈指弹了一下陆阑梦的脑门,没用太大力气。
“没大没小。”
“行了,我再去物色几个女医生,人带回来以后,你给我收敛些,别吓坏人家。”
“我从来不折腾有本事的人,况且有本事的人,胆子也不会这样小,她身为医生,竟然连人骨和猪骨都分不清,实在太差劲。”
罗冠玉睨了眼陆阑梦,到底是没忍心责怪,转身走了。
陆阑梦自顾自地继续吃。
洛爷见陆阑梦吃得香,口水复又淌了出来,把方才掉在地上的牛肉粒卷进嘴里。
陆家不少人都听见了陆阑梦房间里传出的动静,一时间人人惶恐。
而主仆俩心无旁骛,没心没肺的进餐,一个两个的,都没什么吃相。
第3章
接二连三的不痛快,陆阑梦心情自然不爽利。
换做是旁的人遇着这样的事,只会退一步,放宽要求。
而陆阑梦却对家庭医生的人选愈发挑剔。
不仅要求不能弄疼她,还对医生们的长相、身段和声音都开出了条件。
“长得太丑会伤到我的眼睛,到时候我还要费劲去医院挂个眼科吗?”
“声音也不能太难听,会伤到我的耳朵。”
“我是请医生,不是请杀手。”
这是陆阑梦的原话。
罗冠玉不厌其烦,又聘请了好几位医生,长相声音勉强有达标的,可不弄疼陆阑梦却是做不到。
医生们解释了缘由。
腿骨断了,调整夹板时必然会疼。
陆阑梦却抱着胳膊冷笑,说医术好的人自然能做到。
这位大小姐一看就不好伺候,再加上那头龇牙咧嘴体型壮硕的‘大狼’在旁威慑,医生们皆吓得脸色发青,一个接着一个跑了。
陆阑梦的恶名便这样越传越远,谁都不愿上门去服务这样一位大小姐。
罗冠玉早些年跟着镖局历练,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认识他的人都尊他一声二爷,人脉极广。
可也无法为自己的外甥女寻来一位合适的医生。
罗冠玉头疼得厉害。
直到第三日,慈济医院的外科大夫康立涛如约带着一位医生上门拜访。
这天下雨,外头光线很暗,雨丝打在梧桐树绿油油的叶片上,镀上一层清浅透明的水光。
安城公共租界。
黄包车车夫蹲在墙角,眯起眼抽旱烟,等着生意。
灰白色烟雾混在雨幕之中,视野被缭绕得模糊。
一只手便是在这时伸到他跟前的。
骨节根根分明修长,很是漂亮,而雪白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枚崭新的银元。
车夫抬头看去。
发现是个身段高挑、冷白皮肤的年轻女人,生得一副清贵相貌,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他看得呆了,连旱烟都忘了收起来。
“劳驾,恭宝区东溪街青竹路28号。”
女子嗓音也动听,只是官话说得不怎么标准,带点港城那边的口音。
车夫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旱烟袋,弓着腰把贵客送进车厢,而后才拉起车把手,在雨中小跑起来。
路上,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姐可是要去陆公馆应聘家庭医生?”
身后女子没回话,车夫也不怎么在意。
到底是拿了一块银元跑腿费,他不想贵客去陆公馆触霉头,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那位陆家大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拿人肉喂狗,家里的恶犬长得比豹子还大,这些天已经吓跑了好些大夫!”
“您知道吗,她那腿啊,就是被仇家给生生打断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女子忽地应了声,嗓音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情绪。
“我知。”
……
康立涛同乘车来的女医生,一起等候在陆公馆的会客厅。
佣人告知他们,陆阑梦在练琴。
大小姐练琴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们只能等着。
约莫等了两个钟头。
康立涛有些焦躁,女医生却始终淡然自若。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如浓墨般滚滚的厚云之中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雷,像在天井上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康立涛本就畏惧陆阑梦,这会儿被雷声吓得狠狠一抖,险些就要站起身。
楼上,奢华的吊顶水晶灯将宽敞的琴房照得柔亮。
陆阑梦穿了件猩红色丝绒旗袍,剪裁极为合身,她坐在钢琴前的长凳上,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般随意披散,肌肤胜雪,贵不可言。
琴房的长窗敞开着,悠扬琴声此刻伴随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传出,节奏轻盈悦耳。
会客厅离得不远,只隔着一层楼板。
是以,康立涛听得很清楚。
不过他可没心情欣赏钢琴曲,只想早点把差事办完走人,此时便忍不住扫了眼背身站立在窗前的高挑丽影。
也不知道待会陆阑梦对这位医生是否满意。
……
雨势渐大,水榭被飘散的雾气淹没,白蒙蒙的一片。
陆阑梦弹了足足两个半钟。
两人才被楚不迁带到楼上的另一间会客室去。
少女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杯加了奶的红茶,微红的眼尾勾着一点倦怠。
来会客室前,她将那青绸似的墨发拨到耳后,随意用了两支珍珠发夹做配饰。
甜美纯真,不谙世事的年纪,却给人一种无形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康立涛入内后,没废话,主动为陆阑梦介绍了身侧的医生。
“这位是温轻瓷小姐,港城西医书院的高材生。”
陆阑梦抿了口茶,才抬起眼帘,瞧见了那位港城来的女医生。
清隽高挑,一头松软黑长的头发绑在脑后,眉眼疏离,瞳仁是很少见的琥珀色,在灯盏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清透冷冽的光泽,着一件黑色的蕾丝边长袖衬衫,衣摆别在宽西裤里,勾勒出女子不堪一握的细软腰线。
医术先且不论,倒是生了副合她眼缘的好皮囊。
比舅舅找来的那些女医生,都要漂亮。
“上前来。”
陆阑梦满意勾起唇角,冲温轻瓷施恩般招了招手。
人才刚往前走近了那么两步,她便嗅到了一股特别的中药香。
这味道有些熟悉。
被袭击那日,在她失去意识之前,闻到的可不就是这股子清苦微甘的药味吗?
陆阑梦蹙了下眉,愈发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女医生,黝黑的狐狸眼微微转动,视线由上及下,一寸一寸地移,目光最终死死黏在了那女医生右手袖口的位置。
康立涛在旁放轻了呼吸声,不敢说话,默默打量着陆阑梦的脸色,暗自揣度着这位大小姐的心意。
饶是同那传闻中的恶女大小姐离得这样近。
温轻瓷姿态也始终从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株迎风挺立不卑不亢的雪竹。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
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发酸。
陆阑梦垂下眼,随手将杯子置于茶几之上,而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开怀高兴的笑。
而是怒气上涌,被活生生气笑的。
这笑声既清凌悦耳,又有些冷得瘆人。
似是没想到陆阑梦会突然发笑,康立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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