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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阑梦起床洗漱,换了衣裳,经过温轻瓷身边时,也没说话。
温轻瓷也沉默不语。
早餐一贯都是在自己的小楼里吃的。
陆阑梦握着瓷勺,小口吃着粥食。
前两日,她夜里都睡不安稳,直至昨夜,温轻瓷给她按摩脚踝后,竟就没前几天那么疼了。
温轻瓷有双巧手,能给她缓解痛处。
就目前而言,陆阑梦还指望着她的医术。
眼下,她的伤腿比什么都要紧,挨打的仇,暂时可以往后放一放。
吃饱后,陆阑梦放下瓷勺,拿了干净的帕子擦嘴,而后才对楚不迁说道:“给她吃点东西,叫佣人给她铺床,仍睡在我那。”
“叫人去催,让他们尽快查出这医生的来历。”
“是。”
为份工作打断主人家的腿,陆阑梦不太相信。
她垂眸,喝了口温热红茶,不露声色地藏起情绪。
这女子背后,说不定藏着什么阴谋。
……
学校已经放假。
吃了早餐陆阑梦就去练琴。
只弹了一曲,出来后,在自家小楼的大厅内,看见了二姨太太的女儿陆姵。
陆姵生得甜美,脖颈上带着珍珠项链,乳白色的西式连衣裙,同款同色的小皮鞋,见到陆阑梦,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端庄地抬了下下巴。
“姐姐。”
除了陆姵,还有三姨太太的女儿陆芫。
她跟在陆姵的后边,叫人以后就不再出声,瞥一眼餐厅的方向。
陆芫好动,打小就爱往外跑,皮肤晒得有点小麦色,肤色也不算白,生了双大眼睛,身板不文弱,健康有力,透出几分憨实的英气。
两人长得都有点像陆慎,尤其眉眼。
陆姵笑道:“听说姐姐收了个家庭医生,我们来看看。”
陆阑梦看她一眼,说道:“医生也是人,跟你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可看的?”
“要看的,她能入姐姐的眼,肯定有过人之处。”
陆阑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脸色淡淡,半晌没言语。
陆芫在旁插了句话:“大姐姐,我可不可以去餐厅吃几块点心?”
陆姵觉得丢人,不着痕迹蹙了下眉。
左右不过是一点吃食,陆阑梦懒得跟庶妹们扯皮,叫女佣给她们端上茶水和点心,自己去楼上讨清静。
楚不迁扶她从轮椅上起身,院子外的佣人就是这时候进来通禀的。
“老爷回来了,让大小姐去一趟。”
陆阑梦眼中很快晃过一丝玩味,懒洋洋答道:“知道了,等会儿过去。”
佣人忙说:“是要紧事,老爷让小姐立刻过去,不可耽误!”
陆阑梦依旧不疾不徐:“医生给我的腿骨调整夹板,总需要点时间,若阿爸着急,让他来小楼见我吧。”
佣人还想说点什么。
洛爷从楼上飞快窜下来,冲着他,又是龇牙又是咧嘴,一脸凶相。
整个陆公馆,就没人不怕这只恶犬。
佣人额角冷汗直冒,只象征性地把陆老爷的话表达清楚,不敢再多说,很识相地离开了。
……
公馆正院,书房。
陆慎坐在桌后,襟前挂着怀表链,衬衫西裤下配黑皮鞋,梳好的背头,抹了发油,整齐干净,一派士绅的体面模样。
人是生得儒雅,可面色却难看,带着阴沉压抑的怒火。
只因陆阑梦半个时辰后才到,而他只叫了她来,这不孝女居然带了三人一狗,气焰嚣张。
陆阑梦坐在轮椅上,楚不迁与温轻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剩下一个人,是陆姵。
陆慎十分不悦地看陆姵一眼,指责意味明显,却也没先朝着她发难。
陆阑梦率先打破沉默,主动道:“阿爸找我何事?”
陆慎拧眉:“磨磨蹭蹭到现在才过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爸?”
陆阑梦漫不经心:“可是那佣人没同您说清楚情况?我的腿受伤,早上起来疼得厉害,医生给我治疗,所以来晚了,人在这,您不信,可问她。”
陆慎显然不关心她的腿伤。
“我为何找你,你不知道?”
陆阑梦语气依旧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柔软:“我不会读心术,阿爸。”
陆慎冷哼:“前些日子因为沈家小少爷的事,那些报社的主编才对你口诛笔伐,你却不知悔过,毫无羞耻心,现在又闹出欺辱医生这档子事,我为何找你?那是因为你把陆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陆阑梦一副十分费解的模样:“沈嘉知自己投河,与我有什么关系?”
陆慎声音重了几分:“那还不是你招惹在先?说那些难听的话。”
陆阑梦懒洋洋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哪点配得上我?”
“他配不上我,却觍着脸上门来求亲,摆明了寻我的晦气,我怎么不能说几句实话?”
听到这,温轻瓷侧眸看了眼陆阑梦,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一连三句诘问,目无尊长。
陆慎被气得手抖,拿起桌上砚台,就朝陆阑梦丢过去。
陆姵也被吓到,喉咙发出一声细弱尖锐的抽气声。
陆阑梦像是早有预料,没有半分惊怒,依旧端坐轮椅之上,背脊挺直,不躲不闪。
楚不迁熟练出手,挡去了砚台。
于是砚台砸在地板,发出重重的一声响,接着又被洛爷叼住,哼哧哼哧地将它扔到了书房外边的廊道上。
陆慎怒斥:“楚不迁,你拿着陆家的薪水,可知道谁才是你主子?”
楚不迁认真道:“回老爷的话,我拿的是二爷给的薪水,主子,自然是大小姐。”
陆阑梦弯唇:“阿爸别生气,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朝着我发泄好了,不迁是舅舅的人,你轻易动不了的,何苦为难自己。”
“你这不孝女,反了天了!”
陆阑梦满不在乎地翘起唇角,嗓音带着点恶劣,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父不慈女不孝,因果报应不爽,您得受着。”
“你给我滚出去!”
想再拿样东西砸上一砸,出口恶气,眼角余光却再次瞧见楚不迁与恶犬。
左右是无用功。
陆慎彻底歇了这份心思。
只是心口泛疼,他抬起手用力摁住,缓了好一会儿。
陆姵赶忙上前挽住陆慎的胳膊,话语间满是小女儿的娇声娇气。
“阿爸,别为了外人的事跟姐姐置气,期末大考我国文拿了年级第一,你要给我奖励的。”
陆慎看见陆姵,心里那口气才稍稍缓和下来。
这才是做女儿的样子。
而不是见面就掐,像仇敌。
陆姵又说道:“姐姐各科都是年级第一……”
陆慎拧眉打断:“别提她,你今日跟着掺和进来做什么?”
“我刚好在姐姐那边嘛,想见阿爸,就过来了……”
后边这对父女又说了什么,陆阑梦便听不见了。
楚不迁推着她离开书房,三人一狗,慢悠悠地似是饭后散步消食一般,回了她的小楼。
第6章
陆阑梦从酒窖里取了两瓶葡萄酒,而后去了闻香阁。
闻香阁的姑娘们看出她心情不佳,一个两个的哄着,不论玩牌还是下棋,陆阑梦只赢不输。
刚开始还好,可几局下来,着实有点乏味。
于是她板起脸,勒令她们拿出真本事,姑娘们却借口她今日运气好,依旧不着痕迹地让着。
陆阑梦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离开闻香阁,没其他地方可去,便回了小楼,叫楚不迁拿了棋盘。
温轻瓷在新搭好的床铺上补眠,骤地被佣人叫醒,她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下后,她打量陆阑梦一眼,淡声问道:“使唔使让住大小姐?”
说话习惯短时间改不过来,温轻瓷又不温不火地用官话解释一遍: “需要让着大小姐吗?”
陆阑梦实在听不得‘让’这个字。
“你瞧不起谁?”
“好好下,敢让我一子,我就抽你一鞭。”
温轻瓷颔首。
外边烈日当头,晒得那些油亮的树叶泛光刺目,蝉鸣此起彼伏。
屋内搁了好几只冰桶,又有佣人在旁打扇子,饶是开着窗户,一点热浪飘进来也很快转凉。
陆阑梦执白,第一局惨败。
没头没脑赢了一天,小输一场,她不觉得气馁,反而激起了斗志。
只是没想到,一个时辰过去,她竟是一局便宜也没占到,局局都是惨败,毫无还手余地。
陆阑梦忍不了这种锥心的挫败感,明着下不过,便起了歪心思。
正预备悄悄地偷走一枚棋子,却冷不丁被温轻瓷抓了现行。
腕子被人牢牢攥在手中。
陆阑梦又羞又恼,一时间挣脱不掉。
平常这种时候,洛爷早就扑腾起来咬人,偏这会儿像个傻狗似的,在原地支着腿,张嘴喘气。
狗眼圆睁,一脸憨相。
不等陆阑梦发作,温轻瓷自觉松了手,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下不过,我可让住,不必舞弊。”
你不行,我可以放你一马。
这话摆明了是在打陆阑梦的脸。
“不过是摸了下你的棋子,这就叫舞弊?”
“的确不算。”
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温轻瓷又道:“大小姐,该你落子了。”
陆阑梦知道自己是臭棋篓子,跟温轻瓷根本不在一个水平,再怎么下,也不可能赢。
她把棋子扔进棋罐,叫楚不迁扶她坐上轮椅,扔下温轻瓷自己走了。
温轻瓷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无声望着面前的棋局。
而后捏起一枚白子,自己跟自己下。
她极有耐性,直走到白棋反败为胜才起身,将一枚枚将棋子收起来。
……
被抓了现行觉得丢人。
陆阑梦好几天没正眼看温轻瓷。
而温轻瓷照常给她按摩腿上xue位,调整夹板,还新添了药浴,亲自给她泡脚。
期间没露出半点异样神色,就像是忘了下棋那回事。
温轻瓷如此态度,令陆阑梦轻松不少。
而她的腿骨也在慢慢愈合,伤势明显好转。
的确安分守己,并未乱动手脚。
去调查温轻瓷的人,来回禀陆阑梦。
说是温轻瓷祖籍在港城,哥哥则是位中医大夫,兄妹俩大概是六七年前才来的安城定居。
温学牧一年前在赌场被人乱刀砍死,因此欠了一屁股债,至今没还清,温轻瓷家里只剩一个寡嫂和侄女。
一家子女人,境况实在不怎么好。
温轻瓷没拿到毕业证书,可能是因为家产都被收债的强行收了。
而港城那边,学费生活费都不低,钱一断,便只能退学。
温轻瓷要还债,要生活,可能还想回港城继续念书,很需要钱。
先伤她的腿,再求一份高薪工作,也许没什么特别深的缘由,只是穷怕了。
这世道女子本就求生艰难,若在外无关系,又无家底打点,很难出头。
这些,陆阑梦都清楚,但对温轻瓷没什么怜悯之心。
她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很无辜。
温轻瓷家里遭了难,关她什么事?
但温轻瓷却踢断了她的腿。
现如今温轻瓷给她当牛做马,伺候她,是在还债,是应该的。
她也是温轻瓷的债主之一。
而自己这个债主,还得给温轻瓷发薪水。
何况,她还瞒着舅舅,没让舅舅知道此事真相,已经是在保温轻瓷的性命。
陆阑梦觉得自己的行为堪称善良,应该登报,被世人大肆夸赞。
夜里,泡完药浴,等温轻瓷给她擦干脚趾,陆阑梦才垂眸看了眼温轻瓷,懒洋洋地开口。
“听说你在港城念书?”
“嗯。”
“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
港城离得远,从安城只能乘坐邮轮过去,饶是天气好的情况,也得耗费半个月的时间。
陆阑梦想过要去的,偏偏她晕船晕得厉害,始终没迈出第一步。
她只喜欢乘火车,舅舅有专列,车上设施跟家里差别不大,略有晃荡的感觉,却不至于头晕。
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陆阑梦是很好奇的。
温轻瓷答道:“我假日一般系图书馆睇书,好少出街游玩,了解唔多。”
陆阑梦蹙起眉梢。
她觉得温轻瓷的这番说辞,是打算敷衍她,正要发作,温轻瓷又继续说了。
“那边有饮早茶的习惯,喜欢吃点心、听戏曲,街旁食摊有云吞面,煲仔饭,车仔面。”
“天后庙、车公庙、黄大仙祠常年香火鼎盛,学子们大考之前,都会去求签问卜。”
“维多利亚港,号子声不停咁响……”
陆阑梦看过港城那边的报纸,知道维多利亚港。
不过她对吃的更感兴趣,又追问了温轻瓷那些食物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很多吃的,要在当地吃热乎的新鲜的才有滋味。
温轻瓷就又挑着讲了一遍。
她嗓音好听,拖了点港城那边的调子和节奏,不做作不浮夸,陆阑梦还挺喜欢听她说话。
“以后晚上跟我讲讲港城那边的事。”
“薪水可再加十块大洋。”
温轻瓷接了这个活儿。
差事应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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