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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阑梦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忘了呼吸。
缺氧的感觉颇有些难受,她猛地松了口气,而后才剧烈喘.息起来,像是那渴到极致的人,恨不能把空气里的养分都吸干。
大小姐脸颊憋红,漂亮的乌眸泛起一层很浅的水光。
她的两只手,早已被那皮质项圈牢牢扣住,此时被温轻瓷单手擒在了头顶上方。
陆阑梦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今夜想要用在温轻瓷身上的东西,居然被对方用在了自己身上。
脸色骤沉。
然而,不等她开口训斥。
温轻瓷面无表情地微微俯下身,清隽身躯挡住了侧边台灯的光线,阴影也随即笼罩住了她的脸。
不知是不是姿势的缘故,温轻瓷的嗓音压得比平日要低,带上了一点似有若无的教训意味。
“大小姐可知,因病人体质差异,麻醉有时会不到位,这种时候,医生往往会给不听教的病人戴上项圈,铐住手脚,绑在手术床上。”
说着,温轻瓷目光平静扫过陆阑梦细白的脖子。
那层包裹着血管的脆弱莹白,此时正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节奏,不断地上下起伏。
视线又缓缓上移至那被皮带束缚住的两只手腕。
她再度开口。
“我喺医院实习个阵,成日都要练习绑人。”
“我只手,比起大小姐更加稳阵,亦更加快。”
陆阑梦这才明白,为什么温轻瓷在第一眼瞧见项圈时,就能认出来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原来医生,可以如此轻松掌控病人。
没有半分恐惧,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大小姐睫毛长而翘,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白日里那骄纵的、带着疯劲的眼神,此时有些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儿,她仰起下巴,那双黝黑发亮的狐狸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
黑发雪肤,红唇娇艳似血的美人,饶是双手被绑,也依旧是一副高位者的命令姿态。
“还不给我解开?”
温轻瓷并无动作,依旧跪着,支撑在她的上方,清清冷冷地垂眸看着她。
实则陆阑梦可以喊。
只要她一声令下,楚不迁和佣人们就会立刻冲进来。
以权压人,会很没趣。
温轻瓷既然敢绑她,就得老老实实给她解开。
正打算再耐心重复一遍自己的话。
身上人突然有了动静。
却不是依言给她解开那束缚手腕的皮带,而是松了手,起身,退至床尾。
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温轻瓷望着床上的陆阑梦,神情疏淡地开口。
“不需求人。”
“大小姐自己可解。”
毕竟是情趣,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用来绑牢人的医用项圈,市面上销售的项圈,大多都是活扣设计。
只需要按住上边的暗钮,轻轻一拉。
然而陆阑梦不知,她尝试着够了一下皮带,有些费劲。
皓腕被皮带扣住的地方,已经摩擦得隐隐泛红,看着触目惊心。
又试了几次。
耐心告罄。
陆阑梦从床上缓缓支起身子,而后盯着那床尾站立之人,眸含愠怒。
不等她发火。
温轻瓷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地像是在指导学生。
“这种项圈,是活扣。”
“是否需要我同大小姐讲解开扣的方法?”
“……”
好想拿软鞭抽她。
对上温轻瓷那俨然置身事外,平淡如水的目光。
陆阑梦气得眼尾肌肤都开始发烫。
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绑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皮带,她厌烦地恨不得去拿把剪刀,当场碎了它。
不愿被温轻瓷小看。
陆阑梦蹙眉,到底是逼着自己沉下心来。
低头兀自观察了一会儿,便找到了那颗暗钮。
指腹摁下,皮带应声而开,项圈随即被嫌弃扔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室内空气变得静谧。
一人坐在床上,一人站在床尾。
谁都没开口说话。
几分钟过去。
温轻瓷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小姐失眠,是因为思虑过度,心脾两虚。”
“睡前饮一碗归脾汤,可缓解,我去为大小姐熬一碗上来。”
瞥了眼地上的项圈,陆阑梦瞬时失了逗弄的心情,整个人轻盈地躺回去,将脸压在软枕之中,懒怠合上眼。
“不用了,我能睡着。”
本就是个借口。
她又不是真失眠。
吃哪门子的药?
“嗯,不打扰大小姐休息,我回房了。”
温轻瓷并无情绪,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陆阑梦似是想起什么,骤地睁开眼,叫住她。
“等等。”
温轻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陆阑梦。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那位重阳节生日的朋友……”
“明天同她约个时间,小周末,或是下周三周四。”
陆阑梦嗓音淡淡懒懒的,就像是在说着一件漫不经心的小事。
“我让人去漱玉湖的茶寮订张桌子,你问问她,去那喝茶,行不行。”
但凡文人雅士,无人不知安城漱玉湖。
在此湖的湖心亭位置,建了座防潮防火的藏书楼。
那是前朝一位闲散王爷的藏书之处,楼内存有许多隋唐钞本、宋元医书,皆是珍籍孤本。
而几年前接手此书楼的楼主,脾性古怪,似是不缺钱,从不做外人生意,唯有这楼主认可的学者雅士,旧友世交,才有资格步入。
说完后,陆阑梦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温轻瓷,果然发现这女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就像是寒冬的清澈潭水,忽地映进了一颗星子。
陆阑梦唇角弯起,知晓自己选对了地方,合了温轻瓷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小周末这天。
陆阑梦带着堂姐一起, 也来了漱玉湖消遣。
湖心亭的藏书楼建成已有好些年月,老墙上爬满了叶片依旧翠绿的薜荔。
茶寮设在一楼,再往上, 便都是摆满书籍的木架子。
大厅内只两三套桌凳矮几,中央的木头梁柱,是温润的深褐色, 墙面挂了只满是茶渍的大葫芦, 四面窗户敞开着,湖水的潮气飘进来。
两只红泥小火炉,底下的炭火正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壶嘴里悠悠地吐出白汽。
陈年木香混着岩茶花香,让身处其中的人浑身骨骼都放松下来。
气氛本该宁静闲适。
可厅内四人, 却诡异地两两分席,背对着背在矮几旁落座,各自守着自己面前一盏暖光茶汤。
不必温轻瓷做介绍, 陆阑梦也认得她身边的那位朋友。
安城纺织大亨沈老爷的长女,沈钰。
是前段时间到陆公馆来同她提亲,当晚却溺死在河里的那位沈小少爷,沈嘉知的姐姐。
她没想到,温轻瓷的朋友,竟是这位沈大小姐。
如报纸上所写。
杀弟之仇不共戴天。
饶是沈钰见到她,没有露出半点怒意, 一派寻常姿态,这会儿更是跟温轻瓷旁若无人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
陆阑梦也不想自找没趣,坐到同一桌去。
端起茶盏, 她兀自对着窗外那泛起层层涟漪的湖面,饮了几口热茶, 眸色发沉。
她在想,温轻瓷三个月前踢断她的腿,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拿到高昂的薪水,还有为这女人弟弟报仇的意思。
踢伤她的腿,居然是为了给别的女人出气。
此时,陆阑梦后背相隔不过一拳距离的人,便是温轻瓷。
她忍了又忍,才没转过身掀翻桌子,把那两个女人都扔进湖里去喂鱼。
一杯茶饮尽,陆阑梦又斟了一杯,
陆怀音自然也看出来陆阑梦跟沈钰之间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她常年待在淞山,又跟沈钰差着几岁,在安城念书时也并不相识。
这位妹妹生了张鹅蛋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的西洋金丝眼镜,身上却穿着件立领的月白色棉布旗袍,像是经常熬夜,眼下有明显的淡淡青影,眼神瞧着镇定又理性,给人一种靠谱又有侵略性的感觉。
见过陆阑梦这样秾丽张扬的美人,乍一眼看沈钰,并不会觉得她长得特别漂亮,只觉得她气质不同常人,很独特。
走神了片刻,陆怀音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己眼前的陆阑梦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去,已然挨着温轻瓷,坐到了隔壁的矮几边。
陆阑梦盯着沈钰,不冷不淡地问道:“你是妇科医生?”
“是。”
沈钰的确就读于女子医学院,且专攻妇科疑难杂症。
刚才还同温轻瓷说起,想跟楼主借阅几本妇科方面的医书。
然而跟好友的谈话被打断,她本是不高兴的,然而听清楚陆阑梦的问话内容后,脸上那有点不耐的面色,便瞬间恢复了正经严肃。
沈钰认真打量了陆阑梦几眼,问道:“你有病?”
陆阑梦并未答话。
沈钰便继续追问:“哪里不舒服?有什么症状?月事正常吗?”
“……”
陆阑梦转头,先看了眼身侧的温轻瓷,而后才看向沈钰,开口道:“你能治不孕吗?”
沈钰愣了一下,答道:“这得看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不孕。”
她看了看陆阑梦,又看了眼温轻瓷。
“如果是两个女人在一起,不论房事怎么激烈,都不可能有孕的。”
话音刚落,沈钰便被两道视线牢牢锁住。
温轻瓷目光微沉。
陆阑梦则是来了兴致。
她把自己的茶杯和堂姐都带到了隔壁矮几上,而后托着下巴,神情认真地冲沈钰发问。
“两个女人也可以有房事吗?是如何做的?”
沈钰点头:“一般是用手,也可用些增添情趣的玩意儿。”
温轻瓷冷睨了眼沈钰。
陆怀音则是惊讶,而后眼里流露出一丝忧色。
不是因为沈钰说的是两个女人,而是因为,对此事颇有兴趣的人,是阿梦。
原本她只是觉得阿梦对温医生有些关注,现在看来,事情好像完全不是她认知的那样。
她生不出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如果阿梦喜欢上一个女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旁人会如何议论她?
所幸陆阑梦问了一句后,就没再继续,而是拉回了更关心的正题上。
“妇科方面是如何问诊的?需要去医院吗?”
沈钰答道:“问诊不需要,专科检查需要器械,得去医院。”
陆阑梦端起茶盏,不露痕迹地看一眼陆怀音,以眼神询问阿姐的意见。
实则陆怀音已经放弃了,但陆阑梦显然是为了她才刻意坐过来,同沈小姐搭话。
她不想驳了妹妹的好意,便主动接过话茬。
“是我嫁人五年,一直未曾有孕。”
“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偶尔会腹痛腰疼,月事不准,时常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才来一次。”
沈钰这才看向陆怀音,端详着她的面色,体态,而后说道:“的确不正常,最好还是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陆阑梦插话:“慈济医院的妇科,只男医生在坐诊,你不在那就职吧?”
沈钰答道:“我还在学校念书,明年才毕业。”
“不过我同慈济医院的妇科主任很熟,若是这位姐姐介意的话,专科检查我可以代劳。”
这种检查,需要病人脱去所有裤子,□□。
是以,她没有强行让陆怀音接受男医生,也没告诉她,医学界是无性别的,而是体谅了陆怀音的难处。
而后她将专科检查的大致内容说给陆怀音听,好让她提前有个心里准备。
陆怀音脸上,果然露出了点豫色:“我丈夫肯定不会同意……”
陆阑梦冷笑道:“他算个什么东西,若是不同意,就干脆点把婚离了。”
“这世上,没什么人的意见,能比阿姐的身体更重要。”
茶烟自壶口袅袅升起,带起一阵扑鼻的香气,熏得人眼热。
温轻瓷视线并不在陆阑梦身上,却将她的声音听了进去。
而后端起茶盏,微侧着头,轻啄了一口。
……
临走前。
陆阑梦主动同沈钰说话,态度难得的平易近人。
“沈医生,这藏书楼日后你想来,只需跟门房打声招呼,楼上的医书古籍,也可借阅回家。”
沈钰镜片下的眼睛亮起一瞬。
“你说了算数?”
“自然算数。”
陆阑梦看了眼旁侧一言不发的温轻瓷,像是说给她听。
“我就是这藏书楼的楼主,你说,我说的算不算数?”
“如果你能治好我阿姐,这楼就是送给你也无妨。”
沈钰:“不用,我能时常来看看书,就很好。”
往前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她又停下来,望着陆阑梦,语调严肃地补充了一句。
“陆小姐,其实我阿弟的事情,你不必介怀。”
“虽然你说了不中听的话,但那些话,远不足以让我阿弟万念俱灰,去跳南江河,他大概是心情不好,失足跌进去的。”
“而你因此伤了一条腿,已是两清。”
听到这,大小姐那黝黑深邃的狐狸眼,凝成了两泊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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