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吐出来,又不想扫了陆阑梦的兴致,陆怀音便生忍着吃完了一颗。
这味道,实在太冲。
不合她的口味。
她最喜欢的还是橙子糖。
……
下午四点左右。
陆慎带着两个姨太太回了公馆。
知道陆阑梦在学校念书,他气势汹汹地来了小楼,对着当值的佣人发了好一通火立威,还砸碎了只极名贵的青花釉里红瓷杯。
这杯子因烧制技术难度高、成品率低,陆阑梦好不容易才寻来两只差不多成色的,凑成了一对。
如今被砸碎了一只。
晚间归来,得知此事,她心口有点疼。
给被骂的几个佣人发了糖果,又吩咐外院看守,日后,不许陆慎再踏进她的小楼一步。
洛爷吃了鹿腿,自然也得好好当差,但凡她不在小楼里,豢犬仆就得不时带着洛爷,到院子里巡逻,看家护院。
今日难得心情好,陆阑梦并不打算去触霉头,便先给陆慎记了账。
睡前,要针灸手指。
她的好心情在温轻瓷拿出针包那一刻,消失殆尽。
所幸这种折磨,一次比一次好承受,今夜远没前几次那样疼。
卧房内灯光明柔,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中药草香,留声机播放着百乐门当红歌星录制的唱片,女人嗓音性感慵懒,曲调和缓。
白里透红的指关节敷着艾绒垫,暖暖的,很舒服。
陆阑梦穿着睡裙,盯着不远处弯腰整理针灸包的温轻瓷,视线逐渐下移,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胸前的衬衫扣子上。
似是想起点什么。
“那条皮质项圈,你带来了吗?”
温轻瓷收拾好针灸包,才回身取出那只装项圈的方形礼物盒,往前几步,放在陆阑梦手边的床头柜上。
陆阑梦看了眼,发现包装几乎没怎么动过,还很新。
大概温轻瓷拿回家后,就随手放置在一旁。
就快入冬。
夜里比起白日要冷得多。
陆阑梦怕冷,床上早已经换了暖和扎实的冬被。
等温轻瓷拿着小书坐到床边,床垫明显往下陷了一个浅窝。
陆阑梦看她一眼,想了想,说道:“今日不念小书,跟我讲讲你和你哥哥的事。”
要想跟一个人拉近关系,往往要先从自己的身世聊起来,说得越多,彼此才能越亲近。
陆阑梦几乎从未主动跟谁这样说过话,对其他人的身世来历,毫无兴趣。
温轻瓷是头一个。
“没什么可讲的。”
“我想听。”
开始之前,陆阑梦还提了个新要求。
“你用港城话讲。”
“……”
温轻瓷放下手里的书,敛眸沉默了片刻,大约是在回忆,而后神情淡淡地同陆阑梦讲了起来。
“廿二年前嘅一个朝早,我阿哥系出诊嘅路上,撞正仲系细路仔嘅我……”
港城的一月份,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日。
她便是在这时候,被家人遗弃在了路边。
因襁褓里的婴儿又轻又软,白乎乎的,像极了上好的瓷器,漂亮,却易碎。
温学牧便用自己的姓,为她取名为轻瓷。
他既当兄长又做父亲,以医者之心,养育这个意外而来的妹妹。
温轻瓷记性极好。
她记得三岁时,自己蹲在青石臼旁看兄长捣药,记得当时白芍散发出来的清香,记得蝉鸣的吵闹。
记得夜晚在油灯下,她临摹《汤头歌诀》,而兄长握着她的手,耐心又温柔地纠正她的笔画。
她悟性高,又懂变通,学什么都快。
六岁生辰礼便是一套兄长为她特制的小银针,以及一本兄长亲手绘制的《本草图谱》。
八岁那年,温轻瓷在山里采药时,救下了一位身受重伤的弘帮堂主。
堂主屠千岳因欣赏感激她,收了她做亲传弟子。
她的一身武艺,便是此人暗中传授的。
而阿哥至始至终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师父存在。
好些年过去,兄长一直都没成婚。
因为身边带着她这么一个‘拖油瓶’,与他相亲的女子都很介意。
年幼的温轻瓷很愧疚,偷偷哭红了眼睛,兄长发现后却揉了揉她的头,说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亲妹妹,已经很满足幸福。
十二岁那年,港城南区爆发了一场瘟疫,她第一次协助兄长熬制防疫用的汤剂,三日三夜未眠,大胆改良了方子,使得汤剂见效更快,兄长亲眼见证了她在医学上的天赋,而后教授更为用心,谨慎,唯恐耽误了她。
再后来,兄长遇见了嫂嫂。
当时嫂嫂的丈夫,因得罪军阀副官被杀,而嫂嫂带着女儿,逃到了兄长的药堂。
温沁年纪比她小四岁,性子大大咧咧,饶是见到生人也不害怕,主动上前跟她打招呼。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在桌前作伴,吃饭。
而向来不怎么爱说话的妹妹,竟对者温沁很轻地笑了一下。
此后,兄长便收留了这对母女。
之后她同温沁,都被送进了教会女子中学,学数理,学国文英文。
温沁对医理不感兴趣,成日偷偷往茶楼戏院里跑,还装作小厮混进去,只为听人唱曲弹琴。
嫂嫂大怒,拿着扫帚追着温沁满院子敲打。
温轻瓷并不会插手管旁人的闲事,一门心思扑在医书上,饶是庭院吵闹,她也似充耳未闻,同平常那般一页页认真翻着书。
温学牧知道后,不仅不训斥,反倒暗中说服妻子,让她给温沁塞钱,让孩子能堂堂正正坐着听曲。
于是,后来便只温轻瓷一人下了课,傍晚留在药堂里背诵“四气五味”,学习望闻问切。
十四岁的温轻瓷,得知西医院成功实施了一例阑尾切除手术,放下报纸,她抬起眸对兄长说道:“我想学能开刀救急的医法。”
温学牧没有立刻应她,温轻瓷觉得没希望,歇了学西医的心思。
然而三日过去,兄长取下一本陈旧泛黄的《伤寒杂病论》,在扉页写下一句话后,笑着送给了她。
“医无中西,唯求是而已。”
温学牧让她接受最新式的教育,同时,又亲授岐黄之术。
饶是西医被传得神乎其神,还贬损中医迂腐害人。
他也从不排斥西医,提倡中西医术合璧。
温轻瓷很感激兄长的通达。
直至十六岁那年,因嫂嫂上街时被那位副官发现,一家人连夜收拾行李,仓皇逃离,来到了嫂嫂的祖籍安城定居,兄长则用全部积蓄买下一间铺子,照旧开设药堂营生。
后不到一年,温轻瓷得到消息,自己考上了港城西医书院。
那年考上西医书院的学生,女子不过七人,而所有学子之中,温轻瓷是成绩最优的。
老师们都不愿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
是以,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几经周折,才发到安城来。
因学费高昂,又是在港城,她第一反应便是放弃,权当做没瞧见这份电报。
兄长发现此事后,一声不吭卖了铺子,急急联系港城西医书院那边的注册科,当晚就整理好行装,又塞给她去港城的学费与生活费。
温轻瓷便只身一人回到港城,预备在学校念完书,再到安城来帮阿哥经营药堂。
然而就在即将毕业之际,她得知了阿哥的死讯。
……
温轻瓷从回忆中,挑拣着说了一部分。
声音好听,故事主角又是自己感兴趣的人。
陆阑梦像只波斯猫似的匍在床榻上,双腿交叠,脚尖勾起,微侧着头,听得很入神,偶尔遇到听不明白又好奇的地方,就让温轻瓷用官话再说上一遍。
直到温轻瓷说完,她才拄着下巴,嗓音慵懒地点评了一句。
“你阿哥很有福气。”
“出门随便走走,就能捡到这样优秀的妹妹。”
第24章
似是没想到陆阑梦会这样说。
温轻瓷神情微怔, 而后低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少女绸缎般的墨发沉沉地漫过肩头,又在盈盈一握的腰肢上铺开。
如此匍匐姿态,纤薄的睡裙几乎什么都挡不住, 领口里露出一点点雪白的锁骨,几缕不听话的乌发就贴在最为拥挤的那处,墨发雪肤, 对比之下, 弧度实在惹眼。
眸光不过与之短短触及了那么零星几秒。
温轻瓷后知后觉才感觉到烫,眼睫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而后视线移到旁侧的软枕之上。
听了这么长的一段故事,陆阑梦却好似并无睡意,黝黑的眼眸依旧清亮。
窗外风声飒飒, 吹得湖面起了褶皱,枝干上的叶子摇曳起舞。
灯火通明的卧房里,却很暖。
暖得少女那白皙的眼尾, 都蔓上了一抹浅淡的、桃花般的红晕。
“我最近有些失眠,夜里总睡不好……”
说着,陆阑梦以手撑着下巴。
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直勾勾地望向温轻瓷,唇角忍不住微翘,嗓音甜得几乎要滴出蜜来。
“温医生,你帮帮我, 行不行?”
说着要帮忙,语气却无半点求人的意思。
而后,又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 示意温轻瓷到床上来。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让人舒心, 抱着你睡,一定能做个好梦。”
“……”
摸清楚了这位大小姐的脾性,温轻瓷并不像上次那样反应激烈,反而弯下腰,主动脱了鞋。
待她上床后。
屋内的灯就此变黯。
枕头与被子蓬松柔软,置身其中,好似被云朵包裹那般,温轻瓷却十分不适。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过后。
一条手臂便顺着她的腰侧揽了上来。
搂得倒是不紧,只虚虚搭在她身上,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占有意味。
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陆阑梦刚沐过身子的玫瑰香。
而那更为柔软的‘云朵’,此时正紧紧贴在她的背脊上。
那尤为浓密的长发,散落的几缕发尾亲昵地扫过她耳廓、脖颈。
因环境黑暗,感官被迫放大到极致,那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声便格外清晰。
“呼……哈……”
“呼……哈……”
节奏平缓而悠长。
一下一下撩动着她颈后细碎的绒毛。
像是被一股陌生的暖流不由分说地缠住。
温轻瓷的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地给出反应,胳膊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很想挪开。
然而才刚一动。
陆阑梦的声音便在她耳后响起。
少女的嗓音明显比白日要更低哑,带着得逞后的慵懒。
“温轻瓷。”
她叫了她的名字。
手臂也稍带上了几分力气,将人牢牢箍在自己身前。
像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施压,猎手对跌入陷阱的猎物的警告。
陆阑梦的语调,既黏腻又强势。
“不许动……”
“……”
不仅是腰肢。
她的脚踝,也被身后那更暖的小腿肌肤轻轻贴住。
身后人身上的甜暖香气,霸道侵占着她身上那极淡的中药草气味。
两股气味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终是再也分不清彼此。
温轻瓷极为厌烦地阖上眼。
莹白微曲的手指尖,轻轻勾住她衬衫的一角布料,而后漫不经心地打圈。
像是在被窝里煨着一块冰。
陆阑梦却十分得趣。
细白的手指,划过身前人衬衫最上方的一粒扣子,指腹忍不住地来回轻轻拨弄,却不解开。
而后,她同温轻瓷贴得更为紧密,抬了下巴,那灼热嫣红的饱满唇瓣,往身前人的耳廓肌肤凑去。
“温医生的身体,怎么绷得这样紧?”
“是因为喜欢被我抱着吗?”
“……”
卧房内,只床头柜上的灯还亮着。
温轻瓷甫一睁眼,便瞧见了柜面上摆着的那只方形礼盒。
她伸出手,迅速拨开盒盖,取出里边的东西。
“温轻瓷,你日后若是乖一点,我可以……”
话未说完,手腕就已被人牢牢握住。
温轻瓷的掌心,干燥微凉。
陆阑梦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便觉一阵天地旋转。
紧接着,后背就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整个人也被压在了身下。
“你……”
伴随着极轻的一下‘咔哒’金属扣合声。
冰凉的皮质,缠绕着贴上陆阑梦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疼感,使得大小姐那鸦羽般的睫毛不受控地打了个轻颤。
她不悦抬眸,正要训斥。
先入目的,却是温轻瓷那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
以及,内里那方才未曾触及过的,两弯雪白的柔软的弧度。
陆阑梦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神情有些发怔。
而温轻瓷的膝盖,就这样凌厉地抵在她的腿间,隔着睡裙,传来一阵不容人挣扎的压迫感。
大小姐却好似忘了发火。
不知过了多久。
温轻瓷心底的躁意逐渐散去。
她垂眸,与陆阑梦那直勾勾的视线对上。
而后薄唇轻启。
“呼吸。”
嗓音一如往常的平静沉稳。
像是叮嘱病人那样,没有半分情绪。
见陆阑梦没反应,便又耐着性子,再次开口提醒,语调比起刚才要更沉些。
“大小姐,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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