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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将那一缕被梳理好的发丝,重新拨弄下来,让它恢复到原本垂落的状态。
……
洋房里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陈容玥便把屋内那张不常用的折叠大圆桌搬出来,在温轻瓷做饭时,连桌角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又铺上桌布。
这会儿上齐了菜,一行人在桌前坐下。
陶嬷嬷看了眼陆阑梦,没敢上桌, 示意自己去佣人房吃。
“安城去年就禁止人口买卖和蓄养奴婢的陋习,取缔了卖身契, 现在佣人是职业,与雇主之间是平等雇佣关系。”
“就算还有卖身契这种东西,你不是也已经离开陆家快二十年了吗,既不是主仆了,还矫情什么,坐下吃吧。”
陆阑梦目光停留在桌面几道菜色上,说话时并未看着谁,但明显是对陶嬷嬷说的。
陶嬷嬷眼眶有点发红,局促地扯起衣袖抹了抹,到底是听话坐下了。
清蒸螃蟹自然是今日的主菜,除了螃蟹,还有一叠酱方,一碗响油鳝糊,整锅肠肺汤,一盘清炒晚菘,米饭里也加了咸菜肉。
光是看品相,就令人食指大动。
何况闻起来还香。
拆螃蟹是耐心活儿,陆阑梦只想吃,并不愿意承担这份辛苦。
于是她看向温轻瓷。
温轻瓷面前的那份蟹,拆卸得差不多了,黄满膏肥,蟹壳完整。
目光朝着温轻瓷的侧脸望去,陆阑梦单手懒洋洋撑着下巴,开口时嗓音是一贯的骄矜,却又带着点嗔。
“温医生,你好厉害,拆得好快啊。”
说着,她便把自己碟子里那只螃蟹推了过去,态度十分地理所当然。
“我这只,劳驾。”
并不要求温轻瓷像仆人一样伺候她。
她认可温轻瓷的手艺,更像是鉴赏家对自己心仪艺术家的索取。
平等,却也霸道。
温轻瓷停下拆蟹的动作,看了眼陆阑梦。
目光中没有诧异,没有恼怒,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淡漠的打量。
仿佛陆阑梦是一例罕见的病症,作为医生,她正在评估这种病症还有没有得治。
几秒后。
她接过陆阑梦那只螃蟹。
拇指抵住蟹腹,轻轻一掀,蟹壳清脆利落地分离。
蟹腮、蟹胃、蟹心,这些不能食用的部分,都被温轻瓷如同切除病灶那样,精准剔除,弃于旁碟。
内里饱满欲滴的金红膏黄,她则用小银勺完整地舀出,刮入陆阑梦面前的小盏。
刮出的蟹膏肌理分明,不沾一丝碎壳。
混合着姜醋的酸香、配着黄酒的醇厚、蟹膏的肥鲜。
陆阑梦浅尝了一口,接着又吃了第二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只螃蟹。
期间,脸上神情没太大的变化。
倒是另一侧的陆怀音和陆姵,两人都很惊艳。
陆怀音觉得温医生的手艺,简直好过那些知名酒楼里的大厨。
陆姵也有同感,在那样貌不惊人的小厨房,温轻瓷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味道,的确很厉害。
难怪只她得了长姐青睐。
饭桌上气氛不错。
又拿了只螃蟹到碟子里,温轻瓷看陆阑梦,淡声询问道:“要唔要再食啲?”
陆阑梦没回话,她等了一会儿,便又用官话问了一遍。
“螃蟹,还要不要吃?”
陆阑梦很简略地吐出一个字音。
“要。”
她胃口不大,像是螃蟹这种东西,平日里顶多吃上一两只。
而今日,她吃了三只。
其他菜也没少下肚,桌上的每一样,她都吃了。
饭后,每人还有一碗加了冰糖,撒了桂花的鸡头米。
陆阑梦有点积食了。
下午没什么事,她叫温轻瓷做主,带着她们姐妹三个在附近转一转,散步正好可以消食。
陆姵看了眼长姐,又看了眼温轻瓷,眼珠转了转,便主动上前对陆怀音说道:“今日在火车上,我就想着要跟堂姐下几局棋的。”
“我没怎么吃撑,懒得去走动,堂姐呢?要去散步还是下棋?”
陆怀音温声道:“下棋吧,活络脑子,也可消食。”
说完,她看向陆阑梦,笑着说道:“我和阿姵就不去了,一边下棋一边等着,你和温医生去吧。”
陆阑梦没强求。
她跟温轻瓷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楚不迁跟在最后。
弄堂里这边离法租界很近。
一路上,温轻瓷只沉默走在前边。
到分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阑梦。
“大小姐想去哪里散步?”
“你平常去哪,就带我去哪。”
陆阑梦话音刚落,就见温轻瓷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讲,于是问道:“怎么?”
温轻瓷淡声:“冇乜嘢。”
说完,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刚开始陆阑梦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左右的风景,看着往来的行人,甚至地上的树叶。
后来,就开始不自觉盯着前边那道高挑身影瞧起来。
女人冷白的后脖颈从衣领中露出一截,马尾扎得一丝不茍,连碎发都被妥帖收拢,衣摆也束在西裤里,一副风吹不动的严谨。
陆阑梦心底又开始痒痒的。
想上前去,把温轻瓷那整齐的鬓发和衣服都弄乱。
尤其是衬衣扣子。
若是给她扯开,扯烂,温轻瓷会不会露出愠怒的神情?
太想看她生气的样子了。
肯定比这样冷冷清清不理世事的模样,要生动有趣得多。
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欺负温轻瓷,若是把人气跑了,这里温轻瓷熟门熟路的,着实不好抓。
何况私心里,她也不想旁人瞧见温轻瓷狼狈失控的样子。
那……
就等夜里回公馆了再说吧。
大小姐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而后忍耐着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前边那勾人不自知的家伙。
三人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座教堂前。
抬眸看去,能瞧见很大的碧绿色塔楼穹顶,上边还竖立着青铜十字架。
就在陆阑梦要进去时,温轻瓷却叫住她。
“大小姐,这边。”
……
深秋下午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洒在宁静的草坪和排列整齐的灰色墓碑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混合法国薰衣草香,周遭环境极清幽冷寂。
望着眼前这一座座新旧交错的墓碑,陆阑梦难免有些怔神。
原来温轻瓷不是要带她去教堂,而是要来教堂后边的圣乔瑟墓园。
哪有人在墓园里散步消食的?
难不成是医生职业的特殊癖好?
等陆阑梦回过神时。
温轻瓷已经踩着碎石小径,兀自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而不过片刻功夫,陆阑梦也就接受了这样诡异的散步环境,慢悠悠跟了上去。
墓园里除了她们一行人,也有其他人过来。
洋人居多。
大约是正在参加谁的下葬礼,这些人皆身着纯黑礼服,女士面纱垂至胸口,男士则佩戴黑绸臂章。
温轻瓷忽地顿住脚步。
陆阑梦跟在后面,来不及反应,就此撞上去。
闷沉的一声响。
疼得她眼尾都泛了红。
陆阑梦蹙起眉,捂着鼻子清叱道:“突然停下来做什么?”
“撞得我好疼……”
温轻瓷却依旧不语,只是盯着前边一个方向看,脸色有些发沉。
陆阑梦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一个大约六七岁的洋人小男孩,正踩着一块墓碑前的安葬区,不停地蹦跳。
他的家人大约是没看见,亦或是懒得管他。
看了一会儿。
陆阑梦了然道:“那是你哥哥的墓?”
温轻瓷不答,她便不再多问,而是一边走一边揉着鼻子,擦过温轻瓷的肩膀,径直走上前去了。
“嘿,小混蛋。”
陆阑梦嗓音本就清凌,如此加重语气,在这样空旷的墓园里,就显得尤为突兀嘹亮。
她用标准且流利的英文,气势汹汹地叉着腰,教训那踩人坟头的皮孩子。
“立刻给我下来,否则我要脱下你的裤子,打得你屁股开花。”
洋人小男孩自然听得懂,他停下来,湛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陆阑梦,见是个华人,便有些不屑地冲陆阑梦做了个鬼脸,继续踩踏。
陆阑梦也不生气。
只是跨步上前,当场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她弯腰捉住小男孩的手臂,将他扭转在身前,毫不客气地扒下他的裤子,啪啪就是两下重击。
光溜溜的屁股露在外边,很耻辱,被打得也很疼。
小男孩没想到对方说到做到,一时间吓坏了,拼命挣扎,又是哭,又是闹,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
“你这个野蛮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陆阑梦又不疾不徐地给了他几下,愣是凑了个整数,而后拿出帕子,擦拭着碰过小男孩屁股的那只手。
安城法租界,拢共就那么几个洋人高官,她都在宴会上见过。
陆阑梦自然认得眼前的小男孩,知道他是工部局警务处长塞德里克的儿子。
却很配合地询问道:“哦,你爸爸是谁?”
她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冷。
“告诉我他在哪儿,子不教父之过,他没教好你,他也要挨打。”
“我爸爸会先打死你!”
小男孩又气又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家长听见呼救,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妇人一头栗发精心盘起,拢在顶宽檐的黑色遮阳帽下,露出来的皮肤十分苍白,因戴着黑色面纱,瞧不清楚外貌。
她俯下身抱住小男孩,极为恼怒地看向陆阑梦,用英文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陆阑梦垂眸看她,语调有些漫不经心,说的却是中文。
“我啊……”
“是你姑奶奶。”
大概是听不懂中文,又有点怕陆阑梦,妇人回头,叫了个男人过来。
男人高鼻深目,长得高大壮硕。
了解情况后,他逼近陆阑梦。
“是你打了路易斯?”
可惜,他来不及有下一步的行动,就已经被楚不迁用枪口抵住了额头。
普通人是不可能有枪的。
这女人来历不简单。
察觉到肌肤上那冰冷坚硬的东西,男人后背冒出冷汗,下意识地举起双臂,不敢再动弹。
陆阑梦走上前,把方才擦过手的帕子,塞进男人的西装口袋。
她的视线,懒懒地扫过眼前这两个洋人,沉默了片刻,才用流利的英文说道:“这里是墓园,是很庄重的地方。”
“请你们看管好自己的儿子,别让他再做出这种无礼的行为。”
“否则,下次就不是打屁股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陆阑梦微微向前倾身,嗓音骤地冷沉下来,齿间吐出的一字一音,阴湿又黏腻。
“我会在这里,为你们一家三口,买下一处风水好的墓地。”
“或许,只有你们亲身体会过被人践踏是什么滋味,才能学会礼貌待人。”
男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连声道歉,准备带着女人和孩子要离开。
然而陆阑梦却叫住他。
“就这么走了啊?”
她有些不悦地命令:“让那小混蛋,去跟我朋友的哥哥道歉。”
小男孩哭得鼻涕眼泪都掉在衣服上,扭着头,死活不肯。
男人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才总算有了点好脸色,憋屈地冲着墓碑鞠躬。
“对……对不起。”
男人护在女人和孩子身前,一脸警惕地看着陆阑梦,等着她说话。
陆阑梦却不看他们,而是望着不远处的温轻瓷。
这人的脸色,瞧着是比刚才好些了。
又过了一会儿。
陆阑梦让楚不迁收枪。
小孩哭声渐远。
争执停止。
墓园里只剩下很轻微的风声。
温轻瓷走到陆阑梦身边。
而后,大小姐那熟悉的甜腻嗓音,便在她耳畔清晰响起。
“你该早点跟我说你哥葬在这儿,我也不至于空着手就来了。”
“初次见面,连束花都没带,有些失礼。”
“如今也没办法了,下次再补上吧。”
第22章
温轻瓷没说话。
陆阑梦也就不再开口, 站在原地,打量着她。
这会儿是下午两点,温轻瓷是侧对着光的, 很亮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本就出众的眉眼, 愈发深邃勾人。
温轻瓷望着墓碑, 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绕开,继续踩着碎石小径散步。
这人总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好似并不关心这世上的任何人与事, 唯独在对着她家侄女和墓里这位时,才能流露出些真实的情绪。
陆阑梦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听说温轻瓷这位哥哥,是个赌鬼。
她见过烂赌成性的人, 跟那些抽大烟的一个样,动辄对家人拳打脚踢,压迫掠夺。
不乏殴打老人、把妻女卖去窑子里换钱继续赌,继续抽大烟的畜生。
如此作风的哥哥,也值得温轻瓷露出那样的表情?
陆阑梦一边漫不经心地跟着温轻瓷往前走,一边心想,若换做是陆慎的墓, 她刚才恐怕要请那洋人小男孩吃点心了。
……
从墓园散了一圈,回到弄堂里,又接上陆姵、陆怀音, 陆阑梦便先一步回了陆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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