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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温轻瓷放了两天假,叫她大后日再上工。
临走前, 还交代。
“上回在平达咖啡馆送你的礼物,可还在?”
“大后日,你带上它过来。”
温轻瓷沉默不语。
陆阑梦也懒得等她回应,只管把自己要的交代出去,人就走了。
陆慎不在,公馆里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小楼给陆怀音准备的房间早已经收拾妥当,陆阑梦亲自交代佣人,事无巨细地好好照看她堂姐,饮食起居方面,不可出半点差错。
晚上,她跟堂姐一起睡。
陆怀音问了些关于温轻瓷的事。
陆阑梦不厌其烦地跟她讲,只隐瞒了自己腿被温轻瓷踢断这一件。
说到后边,已经不需要陆怀音再问了,陆阑梦主动说了许多。
听完,陆怀音在枕头上侧过头,柔声道:“你很喜欢她。”
陆阑梦没否认:“刚开始很讨厌的……”
“不过,我一向都喜欢有本事,又有眼力见的人。”
而温轻瓷这两样都占了,还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
陆怀音抬手给陆阑梦掖了掖肩侧的被子,莞尔道:“真是难得。”
“我们的陆大小姐,竟也能如此欣赏一个人。”
陆阑梦一本正经道:“是啊,眼看着温家的祖坟就要冒青烟了。”
陆怀音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开怀过了。
姐妹俩又说了些家常,然后就关了灯。
……
在学校上了两天课。
陆阑梦照旧练琴,只是为了手指康健,练得没那么狠,最多练习一个钟头。
其他时间,礼堂里的钢琴则给了温沁和纪婉莹轮流用。
知道钢琴是陆阑梦的以后,学校里的学生们对陆阑梦更殷勤了。
谢璃有几次也想找陆阑梦说话,可惜,总拉不下脸面,于是施坦威钢琴用不上,人也快憋死了。
熬了两天。
这天临下课,她还是找到陆阑梦跟前,语气有些傲。
“我跟几个报社的编辑都很熟,可以让他们写稿,为你辩诬。”
“不过,作为回报,你得让我用施坦威钢琴。”
“只要你能保证每个月我的用琴时间,那么这期间,我也能保证,不会再有人写你的那些恶女行径。”
陆阑梦一早就叫楚不迁买了电影票,这会儿正准备离开学校,带堂姐和温轻瓷去用了晚餐,再一起去看电影。
快要出门,却被人拦住,她有些不耐烦。
然而,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谢璃之后,那对黑亮的狐狸眼瞬时升起一点玩味。
“何须多此一举,你不叫他们写,不就没人诬我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
谢璃错愕抬眸,望着眼前的陆阑梦,紧接着,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只许你谢小姐在报社有熟人?”
像是猫逗老鼠那般。
陆阑梦往谢璃身前靠近了两步,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过,你那几位熟人编辑写得实在差劲,骂得远远不够味,还得是金老先生润色过的笔墨,才能刀刀入骨。”
谢璃耳边倏地传来一声短促又狎昵的笑声。
“再说了,恶女又怎会是诬名呢,我的恶毒,可都是真的,谢小姐难道不清楚吗?”
少女那一贯慵懒的嗓音,这会儿听着既阴沉又湿腻。
似被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住了脖颈,有种强烈的脊背发凉,透不过来气的窒息感。
谢璃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陆阑梦走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一震撼于她而言,实在太大了。
原来陆阑梦一直都知道……
既如此,她为何不制止这种被人污蔑的行为?
安城的名媛千金们,都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
谁不想搏一个好名声,被世人称赞,被绅士少爷们追捧?
而陆阑梦不仅默许,甚至还自己亲手去推动了被人‘污蔑’这种事的发展。
世上怎会有陆阑梦这种疯女人?
明明有着极好的身世,容貌,以及才华,偏要亲手把自己毁了。
她图什么啊?
咬牙切齿地望着前边那道早已经消失的背影,谢璃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其中的缘由。
沉默半晌,只气得跺脚,恨声地骂了句。
“真是疯子!”
……
诺曼蒂餐厅。
陆阑梦和陆怀音姐妹俩坐在窗边,温轻瓷跟楚不迁则坐在桌对面。
点的菜已经上了,头盘是盖着烤化了的奶酪的洋葱汤、鹅肝酱配烤吐司片和焗蜗牛。
主菜是香煎鳎目鱼和菲力牛排,搭配伯那西酱,黑胡椒汁。
最后的甜点,火焰可丽饼。
服务生在桌边,用柑橘利口酒点燃,画面很震撼。
陆怀音第一次吃法餐,用不惯刀叉,陆阑梦便叫服务生拿了筷子过来,陪着堂姐一起用筷子吃。
哪怕在礼仪上是‘不成体统’,吃得却很尽兴。
温轻瓷一贯没什么表情,不挑食,也并不特别喜欢哪一道菜。
陆阑梦不知她是真的在吃喝上随意,还是不愿轻易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吃得差不多了,陆阑梦便举起盛着白兰地的酒杯,掌心握着杯肚,用体温暖了暖酒。
她先跟陆怀音喝了一杯,而后眸光似不经意地飘向温轻瓷。
片刻功夫,温轻瓷便执起酒杯,主动同她敬了酒。
陆阑梦眉眼弯起,本就不错的心情,因温轻瓷的识趣,更轻盈了。
一众人吃完后,楚不迁去付账。
这顿饭,吃掉了一个普通银行职员整年的薪水。
楚不迁却毫无感觉,显然是跟在大小姐身边已久,习惯了这般开销用度。
电影院就在附近两条街的位置。
夜里不算冷,又喝了点酒,几人散步过去。
陆阑梦喝酒不上脸,脸颊依旧莹白,只是那对黝黑的瞳仁却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泽,眼神的移动速度也变慢了些,像是沾染了蜜糖,看人时就有了重量,有一种迷离的邀请感。
像狐狸用尾巴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心尖,痒痒的。
温轻瓷看陆阑梦一眼,并未言语。
路上也有许多人在偷偷打量陆阑梦一行人。
其中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更是因为多看了陆阑梦一眼,就险些撞在电灯柱子上,而后狼狈打着车头。
不远处电车还在运行,发出阵阵脆耳的叮当响声。
香烟、化妆品和电影海报,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广告,照出来的光线,甚至比路灯还要耀眼得多。
烫了头发穿着旗袍的女士与自己的西装男伴挽臂走进咖啡馆,黄包车夫在路灯下等客,摊贩在叫卖着“夜宵馄饨”、“桂花赤豆汤”一类的小吃汤食,街巷里,香气弥漫四溢。
夜晚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一向如此。
热闹得近乎嘈杂。
陆怀音很长时间没来安城,有些怀念,此时正同陆阑梦笑着说话。
说话时,少女颈骨微动,那截从旗袍立领中露出的脖颈,白得实在晃眼。
恰好经过一家售卖帽子的铺子,温轻瓷冷着脸从陆阑梦身上收回视线,快步走进去,又很快出来。
出来时,手上多了顶白色的女士帷帽。
她回到陆阑梦身侧,把帷帽戴在了大小姐的头发上,动作极轻,并未碰到额角的那块纱布。
视野突然被白色纱网遮挡。
虽不影响看路,却有些模糊不适。
陆阑梦抬手摸了一下帽檐。
隔着薄薄一层纱,她朝边侧之人望过去,不悦道:“好端端的,给我戴帽子做什么?”
说话时,字与字之间黏连了一点点,却不是口齿不清,而是像含着颗半融化的饴糖,带一点点娇憨的鼻音。
温轻瓷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面,并未看陆阑梦。
大概是因为没看,才听得格外清晰。
少女的嗓音,就像是那一根根细绒绒的羽毛,此刻不轻不重地搔过她的耳廓,耳道。
痒。
且不适应。
温轻瓷很轻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陆阑梦再次开口:“怎么不理我?”
温轻瓷胸腔传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她后知后觉记起自己屏息已久,需要换气的事。
松了口鼻,一口灼热的空气吸进肺腑。
“我在跟你说话。”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她的手腕骤地被陆阑梦握在掌心。
一股汹涌的抵触感漫上温轻瓷的脊骨。
她隐忍着压下那股不适,又不露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
而后沉默片刻,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合据的答案。
“大小姐名声唔好,咁张扬行街,易惹仇家,小心啲好。”
分明是冷冷清清,且不中听的一句话。
此时落在陆阑梦的耳朵里,却十分悦耳。
“你在担心我?”
像是一只对眼前猎物感到满意的狡黠小狐狸。
她的目光从温轻瓷的眼睛,慢慢滑到嘴唇。
“今日这张嘴,会说话,要赏。”
第23章
于是陆阑梦在进电影院之前, 给温轻瓷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西式薄荷糖。
她们几个在坐楼厅,不仅观影视野最佳,位置也宽敞舒适, 而其他来看电影的人,大多在下边的坐正厅,座位很拥挤。
薄荷提神醒脑。
落座后, 陆阑梦有点想吃, 便冲旁边的温轻瓷抬了抬下巴,说道:“糖,给我一颗。”
厅内黑漆漆的一片,光线很差。
但她还是瞧见了身侧人那一双如冷玉般修长白皙的手。
指腹轻巧地拨开盒盖。
紧接着,那一整盒糖果就由这只手端着, 递到了陆阑梦面前。
每颗糖都是光滑的球形,黯淡的灯光在糖块内部晕开一团朦胧的黄晕,只边缘处才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薄荷尖锐的清冽气味扑鼻而来。
陆阑梦不愿动手, 干脆利落地往温轻瓷那头靠过去,随后‘啊’地一下轻轻张唇,示意温轻瓷把糖果送到她嘴里。
电影马上就要开始放映,周遭环境更黯了,坐正厅的人也都不再说话,院内一时间气氛静谧,呼吸可闻。
手指入内轻轻拨弄。
盒内硬糖碰撞时, 发出一阵骨碌碌的好听脆响。
温轻瓷随即从盒中捏了颗糖出来,却也只是夹在指缝间,没立刻递出去。
她侧眸看向紧盯着自己手的陆阑梦, 目光沉静。
昏暗光线下,人的五感被悄然无息地放大。
视觉, 听觉,嗅觉。
甚至触觉……
温轻瓷清晰看见陆阑梦饱满的红唇内,那洁白整齐的贝齿,以及一点若隐若现的润红舌尖。
大小姐眼神专注且炙热,眸中那点因酒气而泛起的湿漉漉的光,溢出些欲说还休的勾人味道。
分明,像极了索吻的姿态。
偏只是问她要一颗糖果。
“电影要开始了。”
“糖,快点给我啊。”
耳边传来少女娇软的催促声。
捏着薄荷糖的手,便缓缓朝着那张漂亮的脸蛋贴近过去。
糖碰在陆阑梦的唇珠上,带来一点凉意。
随即触到的,是那带着热意的指腹。
如同糖果本身带有的那股子纯粹又霸道的薄荷气息。
大小姐有些恶劣地凑上前去含住了整颗糖果,而后,齿尖极为忍耐地,轻咬了一下那捏着糖的两根手指。
“砰砰——”
“砰砰砰——”
湿热柔腻的包裹感,加上微微的一点刺疼。
似触电一般。
温轻瓷心脏猛地加速。
紧接着,头皮也跟着麻了。
拿着糖盒的那只手毫无征兆地一软,跌落在地。
“哒、哒、哒……”
因没有盖子,颗颗晶莹圆润的薄荷糖便都掉了出去。
它们节奏各异地弹跳起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又甜腻的弧线。
陆怀音和楚不迁都注意到这清脆的动静,好奇看过来。
薄荷的凉意在少女唇舌之间炸开,又迅速冲上鼻腔。
这种刺激的味道,着实令人上瘾。
陆阑梦漫不经心含着糖,舌尖在内轻轻搅弄,舔舐,汲取。
她并不在意那些洒落在地的糖果,漂亮的眉眼骤地弯起,十分愉悦地冲陆怀音扯了一下嘴角。
此时,电影开始放映。
温轻瓷面无表情地抽回有些发僵的手。
而后,将它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捂得严丝合缝。
直到电影结束,她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对旁侧那尾巴尖儿都翘起来摇晃的‘小狐狸’视若无睹。
回陆公馆前。
陆阑梦又去了一趟卖糖果的铺子,把柜台所有的薄荷糖都买了下来。
老板受宠若惊,连忙给陆阑梦用最好的纸袋打包。
陆怀音失笑:“你这是要拿糖当饭吃吗?好歹也换个口味,光吃一种,不腻得慌?”
陆阑梦扫了眼其他口味的糖果,并无兴趣,但又给陆怀音挑了几个不同的口味。
“这糖味道不错的,待会阿姐也尝尝。”
于是陆怀音得了一盒薄荷糖,一盒草莓糖,和一盒橙子糖。
陆阑梦最喜欢的薄荷糖,她刚含进嘴里,就仿佛被冲开了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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