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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阑梦看着有点烦。
等到咖啡和甜点端上来,她抬起下巴,懒洋洋地对服务生说了句话。
服务生就应声,朝着谢璃那一桌过去了。
他恭敬俯身,十分礼貌地说道:“谢小姐,陆小姐问您有没有空,想请你过去坐坐。”
听到服务生说的话,谢瑶没动静,倒是谢璃有点惊讶。
“陆阑梦,请我过去坐?”
因为施坦威钢琴和报纸的事,她跟陆阑梦之间,闹得不是很好看。
不过现在这么多人看着,陆阑梦又放下身段,主动邀约她,这让她很有面子。
于是谢璃挺直腰板,一脸得意的跟同桌的名媛小姐们解释。
“估计,她是要跟我道歉吧。”
她故意没说清楚事情的来由,见身边人一个个露出好奇八卦的样子,开始卖关子。
“之前在学校,我们之间有点矛盾,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她都低头了,那我就过去一下,你们先吃……”
就在谢璃要起身的时候,服务生礼貌打断她,“不好意思,陆小姐邀请的,是谢瑶小姐。”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谢瑶有些错愕,她抬起头,下意识看向窗边坐着的陆阑梦,却发现陆阑梦没看她们这头,手里端着咖啡,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
谢璃没想到,事情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陆阑梦邀请的人,居然是谢瑶这只鹌鹑?
周遭的姐妹都开始低声议论,谢璃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她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于是看向服务生,板起脸问道:“你是不是搞错了?”
“因为有两位谢小姐,陆小姐才特意交代了谢瑶小姐的全名,就是怕弄错了。”
直到这一刻,谢瑶才意识到,她真的被陆阑梦邀请了。
谢璃再也笑不出来,脸色难看至极。
谢瑶在庶妹要杀人的目光之中,硬着头皮站起身,随后就走到了陆阑梦那桌。
她不敢坐下,看着有些局促。
楚不迁这会儿起身,给谢瑶拉开了椅子,谢瑶才轻声道谢,坐下。
“贸然请你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陆阑梦笑了笑,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又熟稔,丝毫不像是头一回跟陌生人说话的样子。
“谢小姐会不会打麻将?”
“初三,我准备在家里的花厅开几桌,叫上相熟的姐妹一起热闹热闹,谢小姐要是有空的话,来坐坐?”
谢瑶张了张唇,有点受宠若惊,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大小姐,你……你是邀请我去家里做客吗?”
“是呀,谢姐姐要是没空也没事,等日后姐姐闲下来了,再约也不迟。”
“我有空的!”
谢瑶赶忙应下,生怕慢一点,就让陆阑梦误会她是不想。
“那就说定了?初三上午十点,我叫司机去接谢府门口等着,姐姐平日里都喜欢吃些什么,我叫家里小厨房备下……”
谢瑶脸红得不行,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不挑食,什么都吃,不用特意准备的。”
陆阑梦点头,似是想起什么,又提醒道:“谢姐姐不必带礼上门,对另几个姐妹我也是这么说的,就只是日常小聚,在一起打打麻将,吃些茶水糕点,聊聊天。”
“要是就姐姐一个人带了礼上门,她们几个空手的,怕是要尴尬了。”
“好。”谢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日是我唐突,打扰姐姐了,不迁,你送谢姐姐过去吧。”
谢瑶立刻起身,动作有些大,险些撞倒椅子。
她闷闷地道了声歉,不露声色地又拨拉了一下左边脸颊的碎发,似乎是想要挡严实点。
陆阑梦端详谢瑶,而后笑着开口,语气寻常地说道:“姐姐为什么总是遮着脸,你的左脸,很好看啊。”
被戳中了心事,谢瑶有些不自在。
她不知道陆阑梦这话,是不是真的在夸她。
自小她的两边脸颊就有些不对称,左边大一些,右边小一些,因为大小脸,她被谢璃和身边的朋友们嘲笑了好多年。
一开始她也没觉得有什么,觉得只要不是盯着仔细打量,乍一眼也看不出来什么,可被人说的时间长了,她就渐渐开始在意起来,总是用头发挡住左脸,但凡被人盯着看,就会想要藏起半边脸,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看出她动作里的怪异。
陆阑梦撑着下巴,又说道:“其实姐姐的右脸,也很好看。”
“像是谢姐姐这般丽质的人,可以在脸颊两边都做上一根,就这么荡下来,更漂亮,或者干脆不要刘海,都梳上去,也很不错。”
“但这样只垂着一根碎发,孤零零荡着,实在是凸显不出姐姐的好看。”
“港城那边时兴刘海,我这种头型,篾棚区石栗巷379号开理发店的姚师傅就能做。”
她又仔细看了看谢瑶,眼里浮出的笑意格外真诚。
“过年这段日子还可以去这个旧地址,等年后就不行了,姚师傅他们父女会开新店,若是姐姐感兴趣,地址晚些时候再给姐姐吧。”
谢瑶被夸得脸红好一阵,最后连谢谢都忘了说,呆呆的就跟着楚不迁一起回到自己那桌。
谢璃这头,几个人正讨论着谢瑶的际遇,下一刻,当事人就回来了,还是大小姐身边的女护卫给亲自送来的。
楚不迁将人送到,冲谢瑶点了下头,就走了。
而桌上几个名媛千金本就压着一肚子好奇,楚不迁刚一转身,她们就像是麻雀扎堆似的,叽叽喳喳地开始发问。
“阿瑶,大小姐叫你过去,是做什么?”
“对呀对呀,叫你过去干什么了?”
谢瑶脑子里都是陆阑梦刚才说过的话,下意识的就用手指拨开了左脸的碎发,将发丝轻轻绕到耳后,露出那整张白皙干净的脸。
没了碎发遮挡视线,连眼前看见的景象,都清晰明亮得多。
身边有人推她的手臂,示意她说话。
谢瑶这才后知后觉的缓过神,声音依旧不大,带着点绵软。
“陆小姐,邀请我初三去她家里打麻将……”
还夸她了。
夸她左脸好看,右脸也好看,丝毫没提不对称的事。
谢瑶觉得,以陆阑梦那样的身份,根本没必要哄骗她,她说好看,那一定就是真的好看,而不是假话。
“天,阿瑶,你什么时候跟陆大小姐这么熟了?”
“就是,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原来你跟大小姐是旧相识啊,那个,我能不能也一起去啊?我最喜欢打麻将了。”
“我也是我也是……”
“……”
就在几分钟前,谢璃还是全桌的焦点人物,现如今,光芒却打在了谢瑶这只‘鹌鹑’的身上,而她整个人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似的,却无人在意。
见插不上话,她很愤懑的提高音量,试图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谢瑶,你怎么又把头发撩上去了?还不赶紧放下来挡住,左脸比右脸大那么多,难看死了。”
“……”
换做十几分钟之前,谢瑶或许还会被这样的话困扰,觉得难堪。
现如今,却丝毫不觉得了。
陆阑梦是安城第一美人,是《有致》画报上连续好几期的封面女郎。
她的审美品位和眼光,都是一等一的。
陆阑梦身上穿的是什么旗袍,又换了什么发型,是所有名媛千金们都在关注的,毫无疑问,陆阑梦就是她们圈子里的时髦精。
所以,陆阑梦夸她好看,就够了。
谢璃说的话,她就当是放屁,不往心里去。
谢瑶不仅没放下头发挡住左脸,腰杆儿甚至挺得比刚才还直了。
谢璃:“……”
见鬼了。
鹌鹑也会抬头了。
花穗是一个钟头后才到的。
陆阑梦重新给她点了一杯咖啡。
花穗顺手往里加了很多的糖和奶,搅匀以后,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陆阑梦在旁看得直皱眉,牙跟着疼:“你不如直接要一碗糖水。”
花穗笑了笑,又咬了几口栗蓉蛋糕,满足地眯起眼,没把陆阑梦的调侃放在心上,说起了正事。
“阿梦,我觉得差不多了,年后就可以实施计划,我觉得陶嬷嬷已经把我当成她的女儿了,要我同她一起过年呢。”
“嗯。”
陆阑梦慵懒抬起眼。
花穗这段时间,又丰腴了不少,本就圆润的脸颊,更多肉了,看着很喜庆。
她语调和缓,说的很隐晦。
“陪着陶嬷嬷逛街买菜,没少吃那些街头小吃吧?”
花穗红了耳根:“你是不是也要说我胖了?”
陆阑梦敏锐地抓住重点,挑了下眉:“还有谁说你胖?”
花穗叹气:“还能有谁,婉宁姐呀,不止是她,就连秦姆妈也这么说,叫我少吃点,不然客人要不喜欢了。”
“真稀奇,大年节的,竟然还有人不喜欢年画娃娃?”
陆阑梦那双狐狸眼的眼尾,吊起一点戏谑的弧度,嗓音不疾不徐的。
“要换做是我啊,非得把你抱回家去,当宝贝那么供起来。”
花穗佯装生气:“好歹我也是给你办差才变成这样的,别人都可以笑我,但你不可以。”
陆阑梦强忍着收了笑。
花穗长得很像陶嬷嬷早年病死的女儿。
她便让花穗得空时,便多去陶嬷嬷跟前晃一晃。
等到时机成熟,就差不多可以用花穗做诱饵,引陶嬷嬷上钩,说出当年的真相。
临走之前,陆阑梦看了眼还在吃蛋糕的花穗,扔下一句凉飕飕的话。
“看来给你准备好的麻绳,得叫人换根长点的,否则,怕是会绑不住……”
眼前的栗蓉蛋糕突然就不香了。
“……”
花穗苦着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算了,就当是给胃腾出点地方,回去装红烧肉拌饭。
第50章
大年三十。
陆公馆小楼所有房间的电灯都打开了。
玻璃窗透出去的灯光, 连庭院外的墙边小道都照得无比亮堂,驱散了寒冬的冷意。
陆阑梦再次把陆慎气得差点心梗,身后跟着楚不迁和戴了顶崭新虎头帽的洛爷, 两人一狗,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卧房走。
虎头帽上刺着老虎的五官和王字纹的绣样,绣工上乘, 帽檐带有铃铛和流苏, 是以洛爷走起来,丁零当啷的响。
“明天才能见面,也不知道今天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楚不迁:“……”
哪怕不说人名,她也知道大小姐嘴里念叨的人是谁。
这次二爷大年三十没赶回来过年, 只派人送了年礼回来,大小姐却只问了一声,就抛在脑后。
以前买东西, 也都会给二爷带一份,现在好了,去逛百货公司,十样东西里,七八样都是给温医生的。
楚不迁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女儿养大了以后,就真的是别人家的了。
二爷知道, 该多心酸啊。
……
洗了澡,陆阑梦踩着洛爷暖了一会儿脚,就上床准备睡觉。
楚不迁关了灯退出去, 卧房瞬时陷入一片漆黑。
大小姐仰面躺着,白日里那股骄纵气焰此刻全熄了, 墨发如瀑散开来,越过肩头,腰肢,黑得发亮,像是能把月光都吸进去。
莹白的鼻尖上有一点极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长睫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阖上眼,陆阑梦想,早点睡着,早点醒来,就能早点见到温轻瓷。
凌晨。
房门被推开。
陆阑梦睡得很沉,没醒。
直到一缕冷风袭面,掠过脖颈肌肤,她才隐约觉得有点冷。
然而,只冷了这么一小会儿,门就被人再次轻轻关严了。
没有脚步声,只一股腥臭的气味从门的方向飘过来。
是血腥气。
陆阑梦蹙了蹙眉,警惕着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里,门边站着一抹她无比熟悉的高挑身影。
几秒后,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因为刚睡醒,少女有点晕乎乎的踉跄了几步,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个人面前。
不等看清,陆阑梦已经伸手,一把抱住了那道黑色身影。
抱住的那一刻,她的手,触到的是一片湿漉漉的凉。
是血,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血,沾在温轻瓷身上,湿透了外衣,又渗出来,蹭到她手上。
温轻瓷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下来,软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断了。
可她没有倒,而是靠在门板上,靠着陆阑梦抱着她的那股力道,勉强站着,任由陆阑梦撞进自己的怀里,唇角轻轻弯起。
陆阑梦身体微绷,眼眶不受控的发热,语气难以自控地溢出一丝阴翳的戾气。
“你受伤了?”
“谁干的?”
温轻瓷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手是凉的,还在微微发抖,可是落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脏她。
“没事。”
带着港城腔调的好听嗓音,自陆阑梦的头顶传来,沉哑得厉害,却让人无比安心。
“不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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