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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燚有点儿无语。
他抿着唇坐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余水同样不说话,静静守着那堆篝火。
“现在好了,王卜真的要死了。”死一般的寂静中,炎燚还是开口了。他脑子里一直在重复余水的那几句话,死就死了,死了最好。
“死了就死了,死了最好。”余水淡淡回复。
“…”
“说不定还有机会。”阿那想从包里找地图,但她手脚全被绑住了,动弹半天才堪堪挪到了包旁边。
炎燚收掉了束缚咒,阿古得以解脱。她翻出地图,用笔画出围绕都城的一圈城墙,“如果我猜的没错,姐姐应该会绕着整个遗都转一圈。然后从西北角的主城遗址出发,直线走向神庙。他们走完这些路大概需要两天。”
紧接着,阿那又画出了他们所处的地方,“姐姐比我们早走半天。我们明早从农田遗址出发,直接走直线,不到两天就能到神庙,说不定能追到姐姐。只不过这段路很难走,我怕我们的物资会不够用。”
说起物资,炎燚低头翻了下包里的东西。他包里还剩下三瓶水,两块面包,一包压缩饼干。余水那更别提了,几乎断粮。食物还好说,要是缺水,他们很可能倒在某块沙丘上,再也起不来了。
但路都走到了这儿,哪里有回头的机会。
“双鱼玉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炎燚又问。在阿那口中先祖的故事中,似乎一直没提到双鱼玉佩。
“抱歉,先祖留下来的东西太少了,我并不知道它究竟代表了什么。那似乎是我们先祖曾经拥有过的一件宝物。”阿那做出了个非常苦恼的表情,“我父母以前从没有提到过双鱼玉佩。不过在姐姐来到O市后,他们就突然开始研究了。”
“根本就没有双鱼玉佩。”余水说,“那不过是王家放出来的假消息。阿那,你要救的确实是你姐姐。因为要死的人不是王卜,而是你姐姐阿古。”
阿那用了很长时间思考。明明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可组合在一起她却完全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王家是传承千年的大家族,没有一个决策是草率决定的。他们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就听风就是雨似的地派人过来?”余水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那,残忍开口,“当你姐姐用双鱼玉佩的假消息引王家出手时,她已经掉入了王家设好的圈套。”
“阿那,选择权在你。你是想要安稳的人生,还是想舍弃你来之不易的生活,救下你的姐姐?”
...
“王夫初赴蓬莱,觅长生药而不得,唯于海滨睹《山海经》所载鲛人。
鲛人善以珠易物于渔者,亦能通人语。王夫大惊,恳托渔父,得与鲛人晤。
鲛人容色绝世,智识超卓。王夫复震,遂将蓬莱见鲛之事,具表奏始皇。
载籍有云:以人鱼膏为烛,可永明不熄。
始皇谓既见鲛人,则长生之药指日可待,乃诏王夫,生擒鲛人以归,炼为长明灯。
鲛人性多猜忌,初未深信王夫。王夫乃栖于蓬莱海滨,凡三载,恒与鲛人睦邻相交。
久之,鲛人渐弛其防,竟自趋近,欲藉王夫结好渔者。为示诚悃,鲛人出至宝双鱼玉佩以示之。
然鲛人殷殷之意,终未得偿。彼性本淳良,未料人心之险诈。王夫伺隙夺其玉佩,执活鲛以归,余者尽屠戮之。”
王卜努力睁了睁眼,试图弄清楚现况。他记得闻溪递给他了一瓶水,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看来,那瓶水里应该做了手脚。
余光中,他看见有道黑影正缓缓朝他走来,抓住他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
“王卜,你认罪吗?”
第121章 有罪
王家无罪!
在王家家史中,王卜曾看到过这样赤裸裸的文字。
王家无罪!
若不是始皇要求王家先祖去寻找长生不老药,若不是始皇执意要王家先祖铲除蛟人异党,先祖又怎么会犯下如此丧尽天良的罪行。
王家明明只是听从始皇的命令,做好一个为人臣的本分,世人却将所有的罪责都施加在王家身上。
王家何罪之有?
王家无罪!
他从小被要求记住这段让王家蒙羞的历史,万万不可忘记。
家训要他成为行业顶尖的存在,让王家永远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因为他是王家人,所以他一生都必须遵循祖训,与王家荣辱与共。
维护家族体面,荣耀,这就是他一生的必修课。
他和父亲,爷爷一样,到了年纪后就进入231总局学习。但他的本事不如父亲和爷爷,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庞大的历史知识。
既然他家先祖曾经生活在始皇的朝代,那他就将那段历史研究透了。
王家是体面的,是真的能被称得上是大家族的存在。在翻到231局对蛟人那段历史的描写前,他一直这么幼稚地认为。
王家为了抹除先祖曾经犯下的罪行,甚至不惜深入231总局,借用鲛人的名义抹杀掉被屠戮的蛟人。
被231局记录在案的,是一万条血淋淋的性命。
揭开这层遮羞布时,他感受到了无比的耻辱。彷佛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坚持都成了笑话。
王家的罪行罄竹难书,是无法被原谅的重罪。
他比谁都更加清楚,王家无罪的宣示不过为自己开脱的一种手段而已。
他们一整个家族都是不敢承认过错的胆小鬼。
王家一直执着要他刻在骨血中的,不过懦夫是的宣言。他努力了那么多年,不过是争先恐后去当一个同样胆小,不敢承认错误的懦夫。
而此刻,闻溪却问他知不知罪。
他知罪,他当然知罪!
“这是你们局中对这段历史的记载,可事实是什么。”阿古把他踹到池边,强迫他看清水池底下累累的白骨,“你家祖先曾经做了什么,你比谁都更清楚。”
“那根本不是鲛人,是活生生的人,会跳动的血肉。”阿古声音抖得厉害,“那我们蛟人的性命。”
王卜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看着空无一物的祭坛,毫无情绪上的波动。
他被算计了。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当上王家的家主,掌握了话语权,自然能力排众议地替先祖承认他们犯下的错误。
如今看来,自己不过也是一颗棋子。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双鱼玉佩的存在,多年来,王家一直对外公布千年前先祖的宝物被偷,不过是要引得还有复仇意愿的蛟人子孙出手。
王家做的那一切,不过是想要铲除最后的蛟人,彻底不让那段残酷的历史公之于众。
派他来是在询问他的选择是什么。
若是他选择像先人一样掩盖这段历史,杀掉妄想公布这段历史的人,那他就有当王家家主的机会。如果他选择接受先人的错误,不存在的双鱼玉佩自然会把他拽入地狱。
对于王家而言,他们并不会有多少损失。
失去他一个人,但是能维护住家族的荣辱。
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阿古看他一言不发,以为他是吓傻了,暗自在心里骂王家是个废物。她随即拿出一把刀,压着王卜的胳膊,“你们王家追求那么多年的双鱼玉佩就在池水底部,你好好去找找。不过需要你的鲜血来祭奠。”
眼看刀子即将落下,王卜猛地扭过身子,用尽全力地撞到了神庙的墙壁。古老的墙壁絮絮落下灰尘,有个灯柄状的东西应声掉落。王卜摸索着拿到了那个东西,被还在燃烧的火苗烫的一激灵。
他顾不得那么多,抬手朝着闻溪的方向砸去。
没有听到砸中东西的声音,刀子却又来了。第一刀偏了,另一刀紧随其上。王卜用胳膊顶住小刀,不让它再往皮肉里钻。
闻溪表情扭曲,一寸寸将刀子往里按,“别挣扎了,去死吧。”
王卜爆发了强大的求生意愿,他撞开了压制住他的人,扑腾想站起来。血液迅速在身体中流失,冲锋衣很快成了血衣。他面色苍白地支起大腿,却在下一秒彻底栽倒在地,眼前的场景变得虚焦。
水灌进口鼻的时候,王卜清醒了一阵子。肺部火烧似的疼,他拼命划动四肢,但受伤的手没有知觉,越是挣扎他沉得越快。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了无数的奇怪的魂魄朝他游来,堆积包裹住他,托举他上岸。
那一瞬间,他又清醒了。
当年他第一次跳傩神舞,意外与傩神有了交流。傩神轻轻点了下他的第三眼,从此他有了在接近正月十五的日子里看见亡魂的能力。
傩神对他的祝福不止于此,还给了他暂时超度亡魂的能力。
他调查过,这座都城虽被正史遗忘,但已经存在在O市当地人的传说中。
这座城市被称作被希望之都,每隔千年都会从沙漠变为绿洲,再过百年,又会从绿洲变为沙漠。它孕育了许多生命,吞噬了许多生命,他们不得逃脱,亡魂永远被困在神庙池底。
此刻,傩神再度帮助了他。
亡魂托举他起来,相应的,他要将流浪千年的亡魂超度,送他们回到故乡。
王卜不再选择坐以待毙,他借了亡魂的力,拼命地往上游。
爬上岸后,他发觉庙里不止一人,甚至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闻溪。他摇了摇脑袋里的水,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你怎么上来的,你哪里的力气上来?”
其中一个闻溪冲上前,还想把他踹下去,但很快被另一个闻溪抓住,两人扭打在一块。
王卜明白了,这两人是双胞胎。
“姐姐,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阿那抱着阿古的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你忘记仇恨了吗,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需要分散各地,我们的父母怎么会死?”
炎燚靠着墙壁坐下,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这一路上他们加急赶路,顶着大太阳跋山涉水,就那么强忍着饥饿和口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神庙。
什么王家还是闻家的破事,就让他们斗去吧,他真的没有一点参与的心思了。
“余水,你不去帮忙吗?”
余水同样也没多少力气,给王卜身边加上一道用作保护的符,说:“不帮。”
“我认罪!”王卜开口,“我会公布那段被污名化的历史,承认王家做错的所有事情。”
阿古不为所动,“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王家早知道了这世界上没有双鱼玉佩。”
话音刚落,神庙的地上响起一阵脚步声。炎燚起了半个身子,警惕地看着神庙入口的方向。
幸好,来的人他认识。
“老大,你...”付冬很难相信面前脏的不像样的人是自己的老大。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炎燚,发觉对方脏得更加厉害,自家老大都算好的。
“啧,居然是这副惨状。”邓丰紧随其上,自顾自嘲笑了下神庙地下的所有人,说道,“笨家伙们,我来给你们解释一下吧。当年蛟人族几乎被灭族,但还是有一些幸运的家伙留了下来,他们迁徙到了这座城市,大概在这儿定居了有百年。”
“本来你们可以好好地活着,抛弃仇恨,就那么糊里糊涂地繁衍子孙。但偏偏有人要复仇,一把大火烧掉了王家的宅子,还拿走了王家最珍贵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开完结卷啦~
写了快大半年了嘞,年前应该可以完结嘟~
第122章 文城炎家
“你胡说,你倒打一耙。”
“我怎么就倒打一耙了。王家做错了事,被偷几样东西怎么了?”邓丰啧了一声,“别打断我说话,慢慢听我讲完。”
“蛟人族偷走的东西是当年始皇赏赏的赐姓文书。王家以为蛟人族偷走后会放在身边,以此为要挟,所以这些年王家一直在寻找这份被偷走的文书。”邓丰靠上石壁,“可惜啊可惜,在蛟人族拿到这份文书的第一时间就顺手丢尽了大火中。那玩意跟着一把火被烧尽了。”
赐信文书?
王卜曾从父亲口中听说过,始皇曾给过王家无上的殊荣。可因先祖没找到长生不老药,这份殊荣就此消逝了。
现在看来,家里真是隐瞒了他不少事。
“你说了那么多,究竟想干什么!”阿古打断。
“干什么?”邓丰拧了下眉毛,发觉这世界上的笨家伙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多了。
“姐姐,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爸妈已经丢掉了性命,我不想你也丢掉性命,姐,我求你了,求你跟着我走吧。”阿那拦住她。
“跟着她走也没用。王家被骗了那么多年,苦苦追寻的赐信文书被毁,你以为他们会轻易地饶过你吗?”邓丰呵斥。
“那该怎么办?”阿那看向墙壁边排排坐的两人,“炎大哥,余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是金老让你来的?”余水没看向邓丰,淡淡问道。
邓丰瞬间凝固,“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余水藏不住厌恶,“谁会让你来。”
“付冬!”邓丰咬牙切齿地看向几乎隐身的男人,高跟鞋都要踩塌了,“你骗我?”
付冬推了下眼镜,“老大向我求助,我向临时老大求助,有什么问题吗?”
“好。这儿的破事我懒得管。最好都死了!”邓丰一甩皮草,揣着一肚子气上楼。他走了一半,觉得还是不能就那么算了,又转身下来,拽起池水边上的王卜,“他们死了就算了,你可不能死了。”
阿古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别想带走他,他今天必须死在这儿。”
邓丰真觉得这群人不知天高地厚到疯了,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几个纸片小人从皮草中钻出,各执一把武器,跳上了阿古的裤腿。只是这纸片小人爬了几步就被打落,化为了一团白雾。
“邓丰,你不是懒得管这儿的破事吗?不想管就快点滚,”余水指尖还有没燃尽的火,颇有准备把厚皮草一块烧掉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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