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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昭相信了,他怕余朗月反悔,于是又给他碰碰手指。
这一次指尖刚刚碰上,余朗月便勾着小指与他缠绕在一起,像小猫交缠的尾尖,不再是某片沙滩上搁浅的鱼。
6岁这一年,易昭生长缓慢,有些孩子蹿得跟猴儿似的,一睁眼就蹿高一截儿,只有易昭还像个汤圆一样只到人屁股那儿。
不过易昭并不在意,这说明他的愿望很有效,他可能马上就能和余朗月成为朋友。
虽然他们在幼儿园还是各玩各的,但余朗月和其他小朋友玩时会停下来问易昭要不要加入,易昭每次都因为怕摔所以摇摇头,依旧只在不远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
苏博文现在不会再大惊小怪地要去逗易昭,已经习惯余朗月身边有这么个跟屁虫,偶尔得到零食还会跑过来跟他分一小块。
易昭还是喜欢趴在窗台写作业,有时候望见余朗月出去玩,对方会专门停下来偷偷望向楼上,在确认易昭毛茸茸的头发后对着空中地比个耶,其他小孩儿不明所以跟着照做,只有易昭知道这是余朗月在和他打招呼。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秘密,明明双方的大人都明令禁止两个小孩儿来往,没人能想到他们会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冬天偷偷见面。
在刘沁离开的那些上午,余朗月躲开父母和人群,裹着厚厚的外套和棒针织的帽子,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穿过铁门,像一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蹿进易昭的家里。
易昭早早地等着,总是会提前把门打开,扶着门框等余朗月来。
余朗月便在铁门处停下来,从自己的厚棉服里面拿出东西,还没跨进门就给他展示,有时是漫画,有时是游戏机,有时是几个圆滚滚的橘子。
那些东西都带着余朗月体温,热乎乎地传递到易昭手里。
他终于尝试和余朗月一起玩那些不起眼的游戏,原来花绳是这么翻的,原来游戏王里面的卡是这么打,原来弹珠这么好玩。
他们通常玩不了太久,因为易昭还要练琴写作业,过了点瘾之后余朗月便安安分分地在塑料板凳上看漫画书,或者一个人打psp,等易昭琴练得差不多了,他就挥挥手说再见,悄无声息地回家。
六岁的这个冬天,是易昭最快乐的冬天。
丘池的冬季潮湿阴冷,阳台上的风经常灌进客厅吹得脸僵,但是每次余朗月一来,易昭的掌心总是暖洋洋的。
柿湾的那颗柿子早就被人打下吃了,几片枯黄的叶子留在枝梢萧瑟地晃着,两个小孩儿自欺欺人地躲在被窝里面,探究余朗月这次带过来的新游戏。
易昭有时候会特意记住余朗月正在玩的游戏,然后上网去搜连招小诀窍,花一个礼拜记住,再在余朗月下一次来找自己玩时假装是自己不小心按出来的招式,就想听听余朗月夸他。
有时候余朗月也会壮着胆子让易昭打开电脑,他们偷摸着玩系统自带的宇宙弹珠和扫雷,易昭根本不懂规则,每次都乱按一通,没个两分钟就死掉,易昭为了不露怯就催余朗月快把电脑关掉,一会妈妈回来了要发现了。
余朗月发现了,但从来不拆穿他。
他们还一起注册了QQ,得到了珍贵的八位数,中间还是罕见的连续数字。
两个人的密码都是一样的123456,余朗月给自己的昵称叫淘气小子,易昭就想叫易昭,但是余朗月说要起有个性一点的,所以他叫杰尼杰尼。
余朗月说,加了QQ好友,就可以一辈子都在网络上找到对方。
易昭信以为真。
那一年,QQ宠物才刚开始流行,一位周姓男子毫无征兆地火遍大江南北,但易昭往往听不懂他在唱什么。
易昭觉得宠物更有意思,每天都要尝试砸金蛋把宠物砸出来,也会做一些恶作剧,悄悄给余朗月的QQ换系统头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2005年的冬季,在春暖花开时,易昭还是没能顺利砸出小企鹅,他也不是很遗憾,反而很期待。
他想,要是等到8月都没砸出小企鹅来,那他就用心许愿,这次只许这一个愿,而且这一次他希望余朗月能来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很可惜他的小算盘没能实现,他与余朗月的秘密持续到春天刚刚来临时。
那天春光明媚,气温逐渐升高,柿子树上安了新的鸟窝,在刘沁开门时小鸟叽喳叫了两声提醒,但是沉迷游戏的两个小孩儿都没有注意到。
刘沁进门的时候没听到易昭练琴,心下很是奇怪,一边换鞋一边叫他:“易昭?”
叫到第二声才听到一阵急切的跑步声,易昭脸上很红,衣服也没好好穿,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接处,远远地看她,目光发怯:“...妈妈。”
“你没练琴吗?”刘沁觉得他很不自然,狐疑地朝他那边走去,一边朝客厅打量。
钢琴还盖得好好的,练字本也不像是翻开的样子,刘沁便有点生气了,声音严厉了一些:“你才起床?”
“没有,没有的妈妈,我早就起了。”易昭听她这个语气就有点害怕,往后退一步,装作好像很不经意,但是刚好挡在了卧室的门口。
“你在房间里面藏着什么?”刘沁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不对劲,直接去掰易昭房间的门。
“没有藏,妈妈。”易昭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想拉住她的手,但是被刘沁一把甩开了。
他只好跟在她后面哀求:“妈妈,我就要去练琴了,你别进去。”
刘沁根本不听他狡辩,直接打开房间门。
里面空无一人,只是被子没叠,房间里也弥漫着一股垃圾食品的味儿。
刘沁捂住鼻子,秀长的眉便拧了起来:“你偷吃零食了?”
易昭水润的眼珠往四周转了转,看起来是很心虚的样子,捏着衣角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吃零食的。”刘沁不太高兴,走到窗边去准备推开窗户,手还没挨上电脑那大脑袋就感受到一阵热气,顿时更是惊讶,“你还偷玩电脑了?!”
易昭吓得一缩,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
“易昭!你给我到墙角去站着!”刘沁顿时怒火攻心,把凌乱的头发往后一抹,“要不是我今天提前回家我都不知道你胆子这么肥了!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易昭一点都不敢为自己辩解,他生怕刘沁找到余朗月,于是妈妈说什么都乖乖照做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站到墙角的时候还在祈祷一会挨打不要哭得太伤心,如果让余朗月听到了肯定会笑话他。
他还在这么想着,却不知气得四处找工具的刘沁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没选择平时惩戒为主的铅笔或者筷子棍,打开衣柜准备拿出铁质的衣架。
易昭就在这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声:“妈妈——”
随着哭喊,刘沁也已经拉开了柜门,和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余朗月对上了眼睛。
这一刻,刘沁清楚地感受到血液冲上大脑的愤怒,理智好像被火燎过,一眨眼就不见了。
第32章 你绝不可能再和余朗月有接触了
小孩儿的眼睛晶亮,在昏暗的角落格外分明,无畏地与刘沁相撞。
气氛甚至就这么僵持了几秒,刘沁怒火中烧,愤怒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身体的主动权摇摇晃晃地消失,直到易昭冲过来拽住了她的手。
他几乎是下一刻膝盖就挨上地,泪水在地板上留下硬币大的痕迹:“妈妈,不是的,是我——”
刘沁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于是易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被这一下打得茫然,坐在地板上,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已经稀里糊涂地润湿了衣领。
刘沁没有管他,直接伸手去拽住了余朗月的手腕,像抓一只小猫一样轻而易举地逮捕了他。
她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余朗月的手里,犹如铁环,比那天送余朗月礼物时抓得还要重,余朗月被拉得踉踉跄跄,却还是固执地仰着头和她解释:“刘阿姨,是我要和易昭玩的。”
手的那头拽得太紧,余朗月感觉刘沁好像一枚不肯松口的老虎钳,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她拉着小孩儿,直接冲到了余朗月家门口,咚咚敲门把他们家的大人喊出来:“杨晓燕!杨晓燕!”
柿湾听到动静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易昭跟在最后,袖子上已经抹满了自己的泪水。
他的脸已经肿起来了很高一块,因为恐惧着其他人的目光,所以只敢低头看自己被踩脏的拖鞋。
刚睡醒的杨晓燕不明所以地打开门,刘沁便把余朗月直接甩到她身上:“管好你们家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带着我们易昭鬼混!”
杨晓燕赶紧双手接住余朗月,一看孩子手腕都快被捏出血痕,再加上来就被扣了这么大一口锅,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一大早的给我嚷嚷什么呢,你给我客气点!”
“我跟你一个泼妇客气什么。”刘沁冷哼一声,“你就这么管你们小孩的,天天爬树泡游戏厅,还知道偷偷跑进人家家里去,以后是想养出来一个社会败类还是偷子?”
“我怎么养孩子关你什么事?”杨晓燕撸起袖子,“叫我泼妇是吧,我给你看看泼妇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小孩儿稀罕去你家里吗?你家里有个什么啊?钱也没有男人也没有,我闻着味儿我都觉得霉臭,我们偷你家什么?”
刘沁面色瞬间铁青,唇快被咬出血,死死地瞪住杨晓燕:“我们怎么没钱?我们家那电脑那钢琴,给你们小孩儿玩坏了你赔得起?你们余朗月偷跑我们家估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带着易昭偷吃零食偷玩电脑,以前易昭就从来就没干过这种事,全被你们带坏了!”
“嘿,你说话还搞笑。”杨晓燕叉腰,“你又知道是我们余朗月偷跑上去的了?你怎么不说是易昭喊的余朗月呢?”
她看了眼低着头的易昭:“再说带坏这件事,零食放易昭面前是不是他自己要吃的?电脑在家里面是不是他自己给打开的?你们儿子自己想吃想玩别什么都往我们这儿推!”
眼见着情况愈演愈烈,一直沉默的余朗月才终于开口:“妈,是我要自己跑去玩的。”
“你给我闭嘴。”杨晓燕尖锐的视线瞟过来,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痕又生起气,下巴往屋里一甩,“边上呆着去,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插嘴。”
易昭也终于能插得上话,哀求地拉着刘沁的衣摆:“是我要吃要玩的,妈妈,我们回去吧,你回去打我吧。”
刘沁猛地挥开自己的衣角,易昭被惯性推得倒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屁股也被摔得很痛,他逆着光看到刘沁的表情,觉得面前的已经不是妈妈了,这好像是会吃人的怪兽。
刘沁只说:“现在还没到收拾你的时候。”
“我不求你们的道歉,只求你管好你的儿子,不要让他再靠近我的儿子半步,少把那些歪风邪气带到我们易昭身上。”她扬着下巴望向杨晓燕。
“我还给你道歉呢?”杨晓燕都要给她气笑了,“你把我儿子手都要折断了我还给你道歉呢,我没找你要医药费都好的了!还带歪风邪气!你看看你都把你小孩儿养成什么样了,一天到晚就闷在家里面,有个小孩儿样子吗?”
刘沁提高声音:“我怎么教孩子犯不着你这个天天打麻将游手好闲的泼妇管吧?”
两人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争吵,谁也顾不上谁的面子,这些年来相互看不惯的地方有了个突破口,在这一刻所有体面都土崩瓦解。
易昭感受到自己的脸边有水滑过,他分不清这是水还是汗,他的脸颊已经肿得麻木了,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
这一天阳光明媚,是个大家都喜欢的好日子。
邻居们的视线针一样向他们投来,看向易昭的或怜悯或惋惜或好奇,易昭都分辨不出来,但他依旧觉得有蚂蚁在啃自己的骨肉。
太阳落在易昭的眼皮上,他觉得烫人得要将自己都点燃。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养在笼子里的小猪,被原始人豢养在脏臭的角落里,临死前在被一刀一刀地划开血肉凌辱。
易昭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停在杨晓燕的身后,那里站着同样一言不发的余朗月,两个小孩沉默的对视,像那天在柿子树上一样。
唰唰、唰唰,叶子摩挲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响起。
易昭眼前停留着太阳的虚影,他看不清余朗月的表情,只模糊地看到对方的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易昭看不懂,他便一直说,一直到易昭跟着默念、理解清楚。
不痛了,不痛了。
易昭的眼泪直直地落在地上,他迟钝地去看裹着灰尘的水珠,跟着念——
不痛了。
不痛了。
后来丘池的人们终于靠近来帮忙处理这场闹剧,楼上心善的李奶奶帮忙扶起易昭,推着母子俩把他们送回家。
这一天并不能说有哪一方迎来胜利,一向喜欢敞开大门迎客的杨晓燕此时将门紧闭,而易昭紧紧地跟在刘沁后面,不敢说一句话。
李奶奶送完他们到门口就走了,刘沁还给她道了谢,随后一言不发地坐到客厅的沙发里,对着墙上的时钟出神。
易昭识趣地站在她旁边,头深深地向下埋去,像一支枯萎的蔷薇,等着刘沁打他或者骂他。
但是这些都没有,易昭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的双腿开始麻木,手脚变得冰凉,泪痕凝固在脸上成为皲裂的痕迹,刘沁才有了动作。
她完全忽视了面前的小孩,既不打也不骂,只是走到钢琴面前,拿起钢琴上面易昭翻过无数次的练习书,开始一本一本的撕掉。
易昭吓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刘沁便一本接着一本撕,撕完便转移向易昭的练字本、英语书、幼儿园的奖状、得奖的照片。
“妈妈、妈妈——”易昭终于有了反应,他声音已经哭沙了,即便是用力向上够,也碰不到刘沁的手。
“我错了,您别撕了。”他一遍遍哀求。
“撕啊,为什么不撕。”刘沁语气平淡得像疯了一样,她不看她的小孩,就一遍遍地拿着书撕碎,拿着奖杯砸烂,“你不是不想学吗,你不是想玩吗,妈妈成全你。”
“不练了,什么都不练了。”她理了一下自己额角凌乱的头发,喋喋不休的,好像在说咒语,“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妈妈也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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