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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练的、练的妈妈,我什么都学。”易昭发出一声哽咽,双腿颤颤巍巍的,就这么跪了下来。
对小孩子而言最恐惧、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易昭害怕被抛弃、害怕受失望、害怕妈妈也不再回家,几乎是本能地拽住了刘沁的裤脚。
他的掌心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匍匐在地面上,像朝拜,又像在接受洗礼,泪水落到地面,又将灰尘裹到他脸上。
“我错了、妈妈,我以后、再也不、不会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字与字之间隔着巨大的换气声,是他哭得声嘶力竭时微弱的喘息,“我乖乖的,什么都学,什么都练。”
刘沁一直不说话,他就一刻不停地承诺。
最后妈妈终于累了,她停下了撕毁的动作,对着满地狼藉,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下次了,昭昭。”
小孩儿也哭累了,他像一只小狗一样趴在地面上,微弱地回应:“好的,妈妈。”
“你绝不可能再和余朗月有接触了。”刘沁的声音毫无波澜。
易昭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一动不动,也没发出声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去了。
第33章 想起来了又很难过
易昭那天在家里面趴了很久,然后被刘沁拉起来,让他自己擦干净泪水,换好干净的衣裳,重新坐回琴凳练琴。
他最喜欢的小熊毛巾擦完脸后变得脏脏的,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搓不干净上面的泥污,他的腿也一直在抖,老是踩不中钢琴的踏板,把曲子弹得断断续续的,一想到余朗月在角落的样子,他的心也跟着在抖。
余朗月后来怎么样了?他爸爸妈妈打他了吗?他们一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吵架?他会难过吗?
易昭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他恍惚地看着琴谱,只有手还麻木地动着,好像被调好的发条娃娃。
接下来两个周,他被关在家里面接受惩罚,幼儿园也不去上,刘沁亲自守着他,看着他练,看着他学,让他重新成为最好最听话的小孩。
二三楼只见那道铁门竟然派上了用场,每到晚上刘沁就亲手去锁住,不知道是为了禁止易昭偷跑出去,还是防止余朗月不请而来。
为了与刘沁消除嫌隙,易昭学得更加用功,每天都把背打得笔直,一直弹两个小时的钢琴,不厌其烦地写一模一样的字,算很多很多数学题,就为了能让刘沁高兴一点。
他期待着刘沁能冰释前嫌,让他重返幼儿园。
虽然他再次被明令禁止不能和余朗月有接触,易昭也知道自己再去幼儿园可能连跟在余朗月身边看他玩的机会都没有,但是能远远地看余朗月一眼,对他来说还是一种慰藉。
他想,以后他一定和余朗月离得很远,他只需要听一听余朗月玩皮球的声音,和他买一样的橡皮擦,或者睡午觉的时候偷偷梦见他,就够了。
但可能易昭从来就不是很擅长幻想的人,他所有美好幻想都没有实现过。
在被关在家里半个月后,易昭有天睡醒,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起来便看到刘沁在对着几个很大的箱子收拾。
她看起来依旧很疲惫,不过好像心情还不错,所以易昭敢大着胆子问:“妈妈,你要去哪里吗?”
“我们要去找爸爸。”刘沁对着易昭勾了勾嘴角。
易昭眼睛睁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跃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爸爸了,这让他很兴奋,但周围凌乱堆起的纸箱又让他有点担忧。
“我们什么时候去呀。”他问刘沁,“要去很久吗。”
刘沁只含糊地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就这几天。”
于是易昭便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地想帮刘沁收拾,被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赶到一旁去了。
虽然易昭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刘沁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他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跑进房间去抱了一个抱枕出来:“妈妈,这个我能带走吗?”
这些天易昭每到想念余朗月时,都会悄悄从枕头芯里掏出他们的照片看,他怕自己到了爸爸那儿还是会想余朗月,所以想把抱枕带在身边。
“没有那么多地方给你装了。”刘沁有些为难地看着周围的箱子。
不过她扫了眼儿子遗憾的表情,又转念一想对方这段时间的表现,还是答应了他:“好吧,你拿过来吧。”
于是易昭便小心翼翼地把抱枕递过去,注意到刘沁没发现抱枕里面的相片时,轻轻松了口气。
一天后,刘沁便牵着他到柿湾门口,盯着工人一次又一次地将纸箱子搬到了车上。
那天是个周一,小孩儿们上学大人们上课,只有石梯下面的一些商户在关注他们这些热闹。
易昭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不知道去见爸爸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家里怎么一夜之间就好像空了很多。
他试探性地回头去看,但是刘沁牵着他的手,把他握得很紧,好像在预防他们回去。
六岁易昭眼里的石梯比五行山还高,他远远地望去,连余朗月家门口的大阳台都看不见。
刘沁往前拽了拽手,易昭转身,服从地和她上了车。
他们一路朝北,易昭毫无预兆地跟着妈妈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们住的比以前好了,虽然不是很经常见到爸爸,但是他总算不在易昭的生活中只是一个虚影了。
易昭有点遗憾,因为他不能再在柿子树的缝隙里看余朗月的房间,不能再幻想他某一天像童话故事里的勇者,重新出现在阳台的树枝上。
但至少刘沁很高兴,刚搬到新房子的那天她做了很大一桌菜,和爸爸聊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有说和杨晓燕吵架的事。
易振民就听着,脸上没太多笑容,只有易昭看向他时才弯了弯嘴角,用一种易昭有些陌生的亲昵语气说:“昭昭,你马上就能有新钢琴了。”
易昭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跟着笑。
刘沁很快也有了一些新的圈子,她在这边的邻里关系比在柿湾要好多了,经常和几个阿姨一起约出去玩。
每次问到她的小孩时,她总是用一副想要炫耀又要保持低调的态度摆摆手,说:“这小孩儿别的没什么,就是适应能力强。”
这些很会来事的阿姨便顺着夸她,说她的孩子聪明懂事、多才多艺、过目不忘。
只有易昭和刘沁知道他是怎么获得这一切的,刘沁享有这些美誉,而易昭终日惶惶,生怕哪天谎言被拆穿,于是加倍努力,成为她口中那个一个人在陌生环境也不会哭闹的小孩。
也得利于他的出色表现,在被禁止碰电脑一年之后,破例有了重新用电脑学习的机会。
于是易昭久违地坐在了大头电脑面前,选在一个刘沁出门的下午,把门窗都关好,窗帘也拉上,静静地在板凳上做心理准备。
那依然是一个很明媚的下午,与那天和余朗月被发现时类似,风很柔软,带着春天的轻盈气息。
易昭的心里砰砰直跳,不停地吞咽唾沫让自己不要紧张。
家里也没人,他却还是像做贼一样连上网,心里打着鼓,掂量了数次这一年来想说的话,惴惴不安,既怕余朗月生气自己不联系他,又期待余朗月像以前那样和他喋喋不休地讲话。
他也在预想最不好的情况,如果余朗月生气不理他,他就一直道歉到余朗月说话为止;如果余朗月有了新的朋友,那他就装作不在意地打听余朗月的其他情况;如果余朗月已经不记得他了,那他就重新自我介绍,看看能不能让余朗月再考虑和他做朋友。
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易昭终于动手,在键盘上打下已经在心里背了一万次的QQ账号,输入密码登录。
登录界面转了两下,提醒他密码不正确。
易昭愣住了,不死心地再输一次,同样不行。
于是他把账号密码都删掉,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打进去,同样的结果。
易昭有些慌张,刚才的思绪统统乱掉,只知道重复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得到同样徒劳的结果。
他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十分珍贵、中间还有连号的八位数QQ号,已经被人盗了去,他列表里唯一一个好友被抛失在互联网的海洋里,再也找不回来。
易昭能一直记得这个下午,他满怀着期待、带着满腔热血,在短短的一分钟内熄灭破碎,口腔里是弥漫不散的苦涩味,好像又吃到了还没成熟的柿子。
初春的太阳像以前一样落在他背上,房间安安静静的,只剩钟表咔嚓咔嚓往前的声音。
咔嚓,是墙上的时针往前挪的声音,也是载着行李的货车点燃发动机的声响。
原来六岁那年易昭站在石梯面前,以为最是普通的那一次转身,他的春天就这么轻率地被遗弃了。
——易昭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惊魂未定,对着天花板大口喘气,一个人的房间,一丝光也投不进来。
他依稀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梦,但是什么细节都不记得,胸腔中弥漫着无穷无尽的酸劲儿,梦里恍惚而惆怅的余韵还没过。
易昭缓了很久,总算是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走到书柜前,隔着玻璃门看着书柜角落里的杰尼龟和旧相册。
他的手指停了很久,终于还是取出了这本相册,手指拂过粗糙的折痕,是他二年级攒钱买的,也已经有些年头了。
相册里面就只有两张照片,余朗月没骗他,能保存五十年,现在还没有一点褪色的痕迹。
老式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有独特的颗粒感,一些画面就像显色相纸,场景色彩好像被点燃一样,突然清晰地呈现在脑海。
易昭垂眼看了许久,随后抿了抿唇,沉默地将这两张照片翻了个面,藏在了相册的最里面。
算了吧,想起来了又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事情讲完啦!下一章回归正常时间线~
第34章 牛爷爷
易昭睡醒的时候也就五点过,这个点要他再入睡已经很困难了,再加上还对过于真实的梦境心有余悸,干脆坐桌前刷了套英语试卷转移情绪。
余朗月八点过给他发个消息:起床了没。
易昭看到余朗月就想起来昨天的那个梦,现在身上还有些刺挠,半天才惜字如金地回了个嗯。
余朗月直接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完全不符合当下能打字绝对不打电话的青少年的做事风格,易昭缓了两大口气才接起来。
“我看你回了消息就立马拨的,怎么都等了这么久。”余朗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懒洋洋的。
易昭平时拨个电话要酝酿三天的,听到余朗月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心悸,又缓了一会儿才言简意赅地问:“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今天找你一块儿去修火箭。”余朗月说。
易昭奇怪地看了眼鱼千岁:“国务院没通知我这个事呢。”
“靠。”余朗月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国务院通知你去剪头没。”
易昭这才想起来昨天余朗月说的技术很好的理发店,他们还得剪个头应付一下教导主任,这晚上梦的实在太混乱,让他一时间没想起这个事。
“现在理发店开了吗?”他拿下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七。
“我收拾收拾,坐个公交过去差不多。”余朗月说,“一会儿九点你下来吧。”
易昭说好,反手就把余朗月电话给挂了。
并且把手机拎得远远的,直接塞到了叠好的被子中间。
余朗月这边多的一句话都还没说呢,对着通话中断的界面看了会儿,这才拖拖拉拉地去洗漱。
易昭这次没太准时,余朗月在石梯那儿守了一会儿,没见到易昭过来,下楼去赵姨那儿买了份早餐,啃完了两个包子才见他匆匆朝这边跑来。
他这天穿了个灰蓝色的兜帽卫衣,还是带着套头耳机,跑到了柿子树下才猛地慢下脚步,插兜装作很不经意地走近。
余朗月憋着笑,歪着头看他:“挂完电话补觉去了?”
易昭挪开视线,没敢直接看他:“...没注意看时间,抱歉。”
“这有啥。”余朗月对这种事情倒还挺随意的,给他递过去一根油条两个蛋,还有六小个包子,“吃早餐没。”
易昭手一顿,极力让自己表现得和平时差不多,接过油条鸡蛋:“谢谢,多少钱。”
“…四块。”余朗月有点见怪不怪了,看着易昭手里的早餐,“你能考一百分儿了。”
易昭扫了他一眼,不知道是没理解到还是觉得他幼稚,掏出手机把钱转过去。
理发店在要过个河,坐公交也就十五分钟车程,余朗月在等公交期间就把手里的六个包子全啃完了。
周日早上挤公交的人还是挺多的,他俩上车就挤到后门出口处,一人拉一个吊环,跟俩门神似的,其中一个门神站定了就开始掏出手机记单词了。
余朗月跟着看了两眼,觉得有点晕字儿了,赶紧瞟到车窗一边:“......你天天挂个耳机不会是在听新概念英语全册吧。”
易昭把耳机往下一推,望着余朗月没吭声,想等他再说一次。
“没什么。”余朗月赶紧说,“你别晕车了。”
易昭不是很有功夫搭理这些废话,套上耳机继续完成今天的单词打卡,一直到余朗月勾着他的帽子让他下车才反应过来。
“你这什么耳机啊,我叫你几声呢。”余朗月说,“司机都以为我出什么事儿了。”
“降噪耳机。”易昭把耳机拉下来挂在脖子,重新理了理帽子,“其实你可以拍我一下的。”
余朗月就拿起手机对着易昭拍了张照片,递给他看:“这样吗?”
“...神经。”易昭小声地念了一句,跟着他去找理发店。
理发店名字就叫搞头,过了二水桥就是,从店里还能眺望江景,地理位置挺好,大早上的就有几个人在洗头。
“欢迎光临,今天有什么搞头...诶,是你啊。”正在给别人吹头发的理发师看到是余朗月就放松很多,“这个月这么早就来剪头了?”
余朗月和这位理发师也是很熟了,点点头又指了指易昭:“我俩都是,按咱们学校的标准剪短就行,不用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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