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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人。”余朗月目光炯炯有神，拽着他的手腕，“上午我们都在闻姐那儿，你哪有空写。”
余朗月耍性子的时候就喜欢有肢体接触，易昭心脏漏了半拍，用力拽了拽手腕，没抽动，只好认命地叹气：“我早上没事写的。”
余朗月依旧锲而不舍，易昭感觉自己手腕的那部分皮肤几乎都要融化，成为混乱的一团奶油，只好低着头死命看着自己的试卷，以掩饰自己的兵荒马乱。
这时余朗月才终于轻轻笑了：“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后老是不敢看人。”
这下易昭连呼吸都顿住，视线缓缓向覆盖住手腕上指节挪去，有种心事被看光的窘迫。
稿子确实不是上午写的，前几天晚上他刷完一套题时毫无征兆地想起余朗月，但临近一点时发什么消息去都有点暧昧，于是从衣兜里拿出余朗月给他的那只笔，看着棱柱在白炽灯下折射出的斑驳光线，随手去拟了一份稿。
易昭想，要是余朗月自己有准备，那这份稿就会长久地在课桌里溺亡，但如果他忘了要发言，那这份稿就是瞌睡遇上枕头，能让余朗月高兴就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断断续续地花了几天完成，装作毫不费力的模样，简单地递到余朗月手里。
余朗月好像也毫无察觉，他终于舍得松开手，离开时轻轻地在易昭手腕上的红痕处刮了刮，嘴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仔细地把这几页纸叠起来放进兜里。
次日余朗月特地起了个大早给自己抓头发，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意气风发地拿着稿子上台。
十一月开始气温骤降，主席台上端端正正地站着三人，风吹得衣兜鼓鼓的，易昭去领完自己的荣誉证书，发着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好歹避着点人啊。”余朗月笑他。
易昭无精打采，玩着兜里的笔，把三棱笔盖扣得哒哒响：“看不清的。”
余朗月用下巴点了点摄影：“那旁边大炮都要杵你脸上了你说看不清。”
“别聊了，潘主任叫你发言了。”姚玲玲看着潘主任把话筒的位置让出来，神经更加绷紧，很看不惯余朗月吊儿郎当的样子，“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的。”
“易老师这稿子写得能拿去当推文发，我有什么好紧张的。”余朗月潇洒地甩甩那几页纸，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朝着台下鞠了个躬，干净清爽的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出来：“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上午好，我是余朗月，在这个阳光...秋光明媚，朝气蓬勃的早上......”
今天不见一点太阳，余朗月临时硬改了个词，易昭莫名觉得好笑，闷着头压嘴角。
姚玲玲注意力还放在余朗月的发言上呢，越听越惊讶：“这说得会不会太大了？余朗月能代表整个学校说这些话吗。”
“为什么不能。”易昭反问，“学校要是想表彰见义勇为，直接贴个大字报不就完事了，现在不仅拉咱们上来走个流程，还非让余朗月作为主席上台讲话，不就图一些冠冕堂皇的仪式，突出一些防霸凌工作吗。”
姚玲玲完全没想他这么深，张着嘴愣在原地：“你......好厉害，为什么能想到这么多东西。”
易昭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其实余朗月也能想到这些的，他说不了这么书面，但会更真诚。”
姚玲玲不懂她的意思，她的世界充满黑白分明的正义，只想追着要个答案：“那你觉得这样有用吗，学校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改进吗？”
易昭抬头看着余朗月的侧脸，秋风瑟瑟，他额前的发被吹得立起，眉弓优越，眼底敞亮，永远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样。
他在台上说：“希望各位同学都能坚决捍卫自己的权利，自信自由，勇敢坚定。”
这是他自己加的内容，易昭听着，却莫名想起来余朗月两个月前向他随便提的一句话，问他想要什么样的高中生活。
他的视线忽地转下来，换掉了刚才准备说得“不知道”，重新回答姚玲玲：“能吧。”
学校总是会有自己的考究，但借助余朗月来表明了一些立场，不管是不是形式主义，至少在短时间内对一些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同学是有用的。
姚玲玲听到这句话便安心了，肩挺得更直，冗长的发言稿也怎么听怎么舒坦，在演讲结束时特别卖力地鼓掌。
余朗月在主席台上再次潇洒鞠躬，踩着雷鸣掌声回到易昭身边，摄影机就在身旁，他却倾身对易昭耳语：“这是献给你的。”
易昭微侧过头去看他。
余朗月还是笑，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心情很好：“是你先跑出了车我才会跟出去，是你反应快许欣婷才没出事，是你写得很好大家才会买账。
为了避免被人听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吹过湖面的一阵风：“易昭，这片掌声就是为你响起的，我是你的傀儡。”
易昭脑子里轰隆一声，几乎忘了自己还处在什么地方，向旁边退时差点挤下楼梯，好一会儿才站定。
他身上一股酸劲，耳朵发烫，声音也起伏不定：“别这么肉麻。”
“是有一点。”余朗月自己也搓了搓手臂，冲他露出大白牙，“陛下先回宫吧，我找潘主任说会事。”
易昭没搭理他，跟着姚玲玲一声走下操场，跟着回班的队伍大部队走了一段之后，又绕回来走到了余朗月旁边，等着他和潘主任聊完。
余朗月一转身看见他还在身边，嘴角一下就提起来了：“我不是看到你往教室走了吗，怎么了迷路了。”
易昭面色凛然：“皇上的行踪你是猜不透的。”
余朗月乐开花了，勾着易昭的肩往教室走。
易昭被他勾得不自在，觉得可能是冬天来了在怕冷，所以被贴住时不想躲开，但是其他俏皮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板一眼地问：“你和潘主任聊了什么？”
“潘主任让除了把今天提到的四点做到以外，还得在班里面加一个心理委员，关注一下同学们的心理健康。”余朗月答，“我觉得也是，许欣婷肯定不是突然被盯上的，平时估计形单影只没什么朋友，以后老师同学相互多照看着，也能减少类似情况嘛。”
“是不是有点理想化了。”他顿了顿，又说，“实施起来估计很麻烦，而且还不一定有用，但潘主任的意思是要干就踏踏实实干，由学生会牵头去做，大家积极性会相对高一点。”
易昭嗯了一声：“至少学校不是没有作为的。”
“也是，潘主任在这方面还是挺好的。”余朗月与他有说有笑地往教室走，路过办公室又被叫住。
范志华见他们的身影略过走廊，小跑着把人叫进办公室。
余朗月一看时间：“范老师，还有几分钟上课了，您精简点啊。”
“刚在主席台上听你讲那么起劲呢，一到办公室说话又不中听了。”范志华瞪他，但还是从桌底下提了一大口袋零食，“学校对你们进行了表彰，我也以班级的名义对你们进行表扬嘛，你们学习小组这次考得都不错，一看就是认真学的。”
“多的都不说了，一会占用上课时间专门表扬你们。”他难得地把话说完，“零食你们拿着去分了吃——上课不许吃啊，马上就是期中考，保持住势头，考得好还有奖励。”
范志华奖惩学生的手段沿用六岁儿子的伎俩，一包旺旺雪饼能哄小孩儿一周，同样的招数也用在同学身上。
余朗月哭笑不得地接住，见吴芹芹也在朝他们招手，于是拎着口袋走过去，抓了一把零食放她桌上。
“我不是图你这个。”吴芹芹也要给他逗笑，从桌角抽出一页薄纸，“易昭过来，这是知情同意书，我已经和你爸爸联系过了，你这两天拿回家给他签个字。”
易昭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非得家长签吗。”
“这是什么啊？”余朗月云里雾里，跟着看了一眼，“什么知情同意书？你要去哪里？”
他往下看着，声音骤地大了起来：“你还要走一个周啊！”
第76章 现在不装了吗
易昭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余朗月呢：“去比赛。”
余朗月心里一下就很难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昨晚才知道。”易昭说完，还不忘提醒，“昨晚你在兴奋演讲稿，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余朗月更难受了，像一只没被带去旅行的小狗，顿时觉得手里的零食也索然无味，什么帮助同学带来的巨大成就感也抛之脑后。
“怎么啊你们俩同桌，一个周不见还闹出分离焦虑来了？”吴芹芹笑话他，“回班里去焦虑啊，别耽误上课了。”
她对着易昭强调：“不能代签，我和你爸爸沟通过了，他对这件事还挺积极的，说签好了和我回电话。”
易昭觉得易振民小心眼，前几天叫他见面吃饭的消息通通没回，估计在那这事儿压他，一脸深恶痛绝地捏着同意书走了。
余朗月也闷闷不乐，提着零食进班就搁徐凯桌上：“老范给的学习小组奖励。”
徐凯诧异道：“老范把他儿子零食柜搬空了？”
余朗月给他打岔的心情都没有，就追着易昭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下周六吗？”
虽然觉得余朗月刚才在同意书上已经看了大半，但易昭还是同他详细解释一遍：“周六出发，下周日回来。”
他对着家长签字这一栏想了想，改口道：“不过应该不去了。”
“为什么？”余朗月不想他走，但真听到他要不去又不乐意，“多好一个机会啊，干嘛不去？”
他一看到易昭视线停留的位置便恍然：“不想让你爸签字啊？”
易昭不说话，把同意书胡乱往桌肚里塞，余朗月猛地伸手去拽住他的手腕，但在易昭应激之前又利落松开。
他刚开口说了三个字：“我觉得......”
易昭打断：“你别劝。”
余朗月便咧着嘴笑了，脑袋歪到易昭一侧，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好一会才继续说：“我觉得，说不定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呢。”
他想的非常简单：“就去签个字嘛。签了就走，易叔叔对这事儿是不是还挺积极的，说不定就是想借此机会看你一眼呢。”
易昭睨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纯的。”
余朗月没回应，接过那张单子看了又看：“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放弃一个属于你的机会，而且说不定这是易叔叔在主动递台阶想给你缓和关系呢，我感觉是不是可以给他个机会。”
易昭不吱声，坐得板板正正地开始看吴芹芹发的模拟题，嘴抿成一条线，范老师在台上发奖状表扬他的时候也是一副棺材脸，不知道的以为他对这次小组表现很不满意呢。
在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余朗月的膝盖轻轻撞了他一下，不知道是在庆祝还是在安慰。
秋天毫无预兆的来了，几场小雨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也不知道是出于气温还是出于分离焦虑，余朗月也一天比一天黏人。
易昭一直拖到周四晚上才去处理这件事情，晚自习他没上，慢条斯理地往书包里塞东西。
余朗月本来很警觉，看到他把知情同意书也放进书包夹层之后便松了口气，缓了缓道：“你要去找你爸了？”
易昭很轻地叹了口气，还是给余朗月听到了。
“那你先去吧，晚上柿湾等你。”余朗月拉过他的手臂放在桌上，脑袋来回在小臂上蹭，“一个周！一个周啊！”
他额前的体温比易昭高一点，温热的触感一直从小臂向外蔓延，易昭心跳如鼓擂，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慌张，故意挑难听的话说：“你是没了我不会吃饭吗？”
“对，平时都要你喂。”余朗月张嘴就来，拍拍易昭肩膀，又强调，“去吧，晚上还要见的啊。”
易昭点头，走出教室没几步，又听见余朗月在身后叫他：“下雨了，拿把伞。”
就是很早之前在余朗月课桌里看见的那把，易昭拿着问：“那你呢。”
“我蹭别人的呗。”余朗月挥挥手回教室，“去吧，晚上回去了给我发条消息。”
易昭便撑着伞走了，选择了最慢的方式前往易振民那儿，走进陌生的小道，敲开冰冷的房门，第一眼就望到许茜抱着小孩坐在沙发上。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窗户留下一串冰冷的雨幕，但是屋内是温暖明亮的，一种不属于他的家庭氛围扑面而来。
易振民简单地跟他打了声招呼，许茜笑得温柔，轻轻托起小孩给他看弟弟：“昭昭来啦，来看看弟弟。”
易昭只站在门口，这面前是他融不进去的家庭——甚至可能许欣婷都融不进去。这儿明明也是许欣婷的家，整个客厅能看到属于她的物件非常之少，餐桌前方的柜子上放了老人的遗照，与灯火通明的客厅几乎就分了阴阳两界。
易昭觉得喘不上气，灯光盖不住的地方滋生难以忍受的烦闷与焦躁，随着雨点起起伏伏，很快就将他淹没了。
他没有走近，将知情书放在餐桌上，远远地冲着易振民说：“签字。”
易振民给他倒了杯水，先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么急干什么，过来坐。”
易昭站着不动，就指着知情书，态度豪横：“签了。”
易振民睨了他好几眼，很不满意他的态度，但估计知道易昭脾气犟，又碍于在许茜面前不想让场面太难看，于是潦草地签了个名字，还给吴芹芹发了个微信。
他举着微信界面问易昭：“满意了吗？能不能好好坐下说话了？”
易昭没看他那屏幕，拿着知情书往书包里塞，看样子就是要走。
许茜看出他不乐意，也走过来劝：“昭昭这就要走了？外面雨大，坐坐再走吧。”
易昭情绪来的莫名其妙，像青春期的一场心悸，心里的火以燎原之势烧起来，但神色依旧漠然，冷淡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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