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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时候又显得很啰嗦,把易昭当做一个低社会化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易昭也竟然真像一个幼儿园小孩,垂着脑袋听他讲,眉心蹙了好几次都没打断。
余朗月看他这幅模样好笑,抬手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哎。”
易昭被他推得抬头,下一刻就看见眼前悬着一个护身符,从余朗月的指缝里露出细带,钟摆一样晃荡。
“小时候我妈给我求的。”余朗月一边说,一边把护身符系到了易昭书包的内袋上,“好好保存啊,可管用了,宝贝得紧。”
易昭有些慌张:“你给我干什么?”
余朗月倒是理所应当地讲:“给你求平安啊。”
“平安顺遂。”他念完护身符上的字,抬起头去看易昭,眉眼舒展,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本来是想保佑你顺利的,但是现在觉得还是平安更好。”他松开护身符一角,小小的绳结便隐匿在书包夹层,悄无声息。
“没关系的易昭。”在离开之前,余朗月还是伸手来抱他,任由自己的袖口染上潮湿,“尽力就好,我等你回来。”
又一次,易昭毫无顾忌地享有余朗月的拥抱。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淋久了雨,脑子生锈转不动,也好像一个没有得到过正确指令的机器人,木讷地任凭余朗月的双臂缠绕自己。
余朗月抱得很紧,他这人永远不懂得正确的社交距离,一定要让易昭拥有自己的温度、沾染自己的气息才好。
松开时,他还能察觉到易昭在屏住呼吸,不知道还在忐忑什么。
余朗月轻笑一声,抵着他的肩将他推进家里,并贴心地替他拉上了门:“明天见。”
易昭仍在恍惚,听见余朗月的脚步逐渐远去,看他走到柿子树下后又朝着自己的方向挥了挥手,这才慢吞吞地,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护身符。
那护身符很老了,深红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平安顺遂”四个字也已经有些不好分辨,但系着的细绳还是崭新的,看来是经常换。
他按照吩咐洗完澡吹完头发,并且按余朗月的要求给他发了照片以确认自己是以一个干爽温暖的状态躺在床上时,仍在忍不住细细端详。
上面有很淡的气味,像余朗月的衣服被晒干后的柔软气息,易昭甚至能想到杨晓燕是怀着怎样的期许和心情去庙里求来的符。
这么重要的东西,能轻易给他吗?
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撑起来,仔仔细细地把护身符放在了杰尼龟旁边。
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还是谨慎保存为好。
次日易昭早上七点从学校东门出发到机场,余朗月六点就在柿子树下站着了,等了两班公交车都没看到人下来。
背心都给吹得透凉,他啧了一声,掏出手机给易昭发了个消息:还没睡醒?
他发完就盯着易昭备注的那一栏看,对方正在输入这段话都跳了三回,但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余朗月干脆一个电话打过去,被易昭秒挂了。
于是他改为发语音:“摄像头对着自己打开,不然我要闹了。”
他等了几秒才又打过去电话,这一次响的时间有点久,易昭还是老实接听了。
是一个仰视的角度,手机应该被搁在桌肚子里,只看得见易昭带了个口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留出来一双眼倒还是很矜贵的样子,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余朗月控诉他。
易昭带着耳机,也没说话,就低着头给他打字:醒得早。
“你骗人。”余朗月拆穿他,“你肯定是觉得自己昨天哭鼻子尴尬,不好意思见我。”
他看见易昭在屏幕那头皱眉,伸出手好像在打字,于是补上一句:“同意的请呼吸。”
等了几秒,易昭的聊天框里发来一个正在憋气的小熊表情包,然后才避重就轻地回:我没哭鼻子。
余朗月看着这句话心情就很好,但扫了眼时间又觉得很不美妙:“那你一会在东门等我。”
也没等易昭说好,余朗月捏死了一百个心易昭就是会惯他,挂了通话便骑上车,一路蹬着车轱辘要冒出火。
等到了东门,远远地就看见易昭一个人站在花坛边,身姿挺拔隽秀,像跟着草木生长的一棵白桦树。
他带着白色口罩,手抄进兜里,还压了一顶棒球帽,只差没把“生人勿进”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其他人都不太敢和他说话,只有余朗月大咧咧地就扑上他。
“你白瞎我起那么早!”他冲上去就撞了易昭的肩,“要不是我问了一嘴,怕不是连和你送行的机会都没有。”
易昭被他扑得往树干上倒,喉结上下滚动,没说出来的话被吴芹芹续上了:“就出去一个周,给你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芹姐,我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余朗月还拽着易昭胳膊。
吴芹芹冲他翻了个白眼:“那怎么没见你这么想我呢。”
“想啊,没您的数学课我都睡不好觉。”余朗月插科打诨。
“嘿,我这数学课就给你干这个是吧。”吴芹芹好气又好笑,开始跟其他同学说余朗月的糗事。
余朗月也不在意,趁着大家在聊别的,凑到易昭面前点了点他的口罩:“我看看你的脸。”
易昭不太乐意,余朗月便硬给他扒拉下来,看见易昭的右脸已经消肿不少,但他脸色十分苍白,显得右脸的红痕格外明显。
“怎么还这么严重?”余朗月倒吸一口凉气。
易昭摆摆头示意没事,将口罩又戴起来,这时候余朗月意识到不对劲:“你说两句话给我听听呢?”
易昭望着他没反应。
余朗月便催促一声:“易昭?”
他这时候才开口,先是叹了口气,随即用气音搭话,嗓子跟被砂纸磨过似的:“我没事。”
“你这能叫没事啊?”余朗月惊呼一声,“安陵容那毒哑了的嗓子都发不出你这恐怖的声儿。”
“不是说觉得不舒服就要给我发个消息嘛。”他嘀咕对方一句,往自己的书包里翻,“我这儿倒是有一点治嗓子痛和咳嗽的药,流鼻涕也有,都是我妈吃过的也不知道和你症状对不对得上,我觉得你最好再去医院看一下,我和芹姐说一声。”
易昭蹦出一个沙哑的“不”,芹姐已经听见了,走过来问:“说什么?”
“他感冒了。”余朗月指着易昭,“昨天淋了雨,现在嗓子痛。”
说着呢就又掺入一个清冽的声音,宋怡璟姗姗来迟:“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咱谱子大的主席要迟到多久才到呗。”余朗月嘴快,把这几盒药都往易昭包里塞,惊觉,“我护身符呢!”
“放、家里了。”易昭哑着声音给他解释,“弄丢、不好。”
“怪不得病成这样呢。”余朗月找到怪的了,“不信邪是吧。”
“好了都别吵了啊。”吴芹芹拍拍手,麻溜指挥,“宋怡璟把箱子搬上车找个座位坐下,易昭待会我们出校门到诊所去开点药,你今天早点休息别耽误明天考试,余朗月赶紧回去了别影响早自习,出发出发!”
学生们都很听她的安排,余朗月看着易昭敛下的眼尾,弹了下他的脑袋:“行吧,正常发挥。”
易昭对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坐在了最靠窗的位置,在后视镜里看见余朗月的身影越缩越小,变成扒不进碗里的一粒米。
“你们感情还挺好的。”吴芹芹坐在前面感叹,“你刚进来就是余朗月给你坐同桌是吧,还挺不错。”
易昭以自己嗓子痛为由申请闭麦,压低帽檐闭幕养神,错过了一旁的宋怡璟投来探究的目光。
这一路上昏昏沉沉,吴芹芹重新带他去开了药,小作坊下药就是猛,一副药下去脑袋就已经宕机,上飞机前迷迷糊糊地给余朗月回了个消息,再睁眼就已经到佟市了。
他一看,自己给余朗月发的是一串字母乱码,余朗月给他回了仨字:转人工。
他重新打字:到佟市了。
余朗月几乎是秒回:夺回大脑使用权了?
易昭在口罩下弯了弯唇,问他为什么玩手机。
“易昭,嗓子好点没有?”吴芹芹在前排转过来问他,“看你一登机就睡着了,我这边让空姐拿了瓶水,你润下嗓子。”
易昭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兜里塞,视线有一瞬间很谨慎,对她“嗯”了一声。
“给家里报平安呢。”吴芹芹笑,“没事,你先回吧,不过别边走边玩手机,去学校那边了就这么玩儿了。”
别哪样玩?易昭不太理解,把自己的行李从架上取下来,又翻开看余朗月发了什么。
人二小说,你能不能看看时间,我午休都睡醒一觉了。
还附带一张午饭的照片,草莓牛奶放在左上角。
人二小良月:小卖部老板都记得我了,看见就给我拿奶,我都没好意思说这周不要。
也不知道是不是嗓子好了大半还是休息好了,易昭觉得自己心情很好,眯着眼正准备回消息,边走路边玩手机的报应就来了。
前面有个慢吞吞走路的人,易昭一个没注意撞在他身上。
易昭反应迅速从旁边侧开,一句沙哑的“抱歉”说了一半,跟刀子一样卡在喉咙里了。
他第一反应是应该把余朗月的护身符带上的,这也太背了点儿。
面前的男生长相清秀,面容亲和,只是带着被撞的怨气,抬头看到易昭时明显也愣住了,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易昭眼皮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高小山。
第79章 请多和我说说话
高小山前面还有明州一中的带队老师,看到他停下后便侧目回望:“怎么了?”
“老师,我碰到易昭了。”高小山指着易昭回话。
两方的人都停了下来,明州一中进冬令营的学生比他们多一倍,带队老师颔首和吴芹芹打了个招呼,同易昭寒暄:“你转到丘池了。”
易昭以前在明州也是这个老师带,对他的印象只留下见人下菜碟,不过对上了还是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赵老师好。”
“丘池也还挺好的,这几年各项竞赛表现都还不错。”赵老师不太走心地捧了一下,“期待吴老师今年能有收获啊。”
吴芹芹把头发往后一撩:“借您吉言,明州这边今年有抱一等奖的计划吗?”
趁着老师之间你来我往的功夫,高小山的视线频频落在易昭身上,犹豫很久也才开了个口:“你......”
易昭的眼神平静,发现自己除了一开始咯噔一下以外,心里没任何波澜,高小山在他的生命里就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没留下一点痕迹。
但他本人还扭捏得不行,换了几幅说辞,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怎么才去了丘池啊,我以为你至少会转去十四中。”
易昭转开视线,觉得没什么和他好聊的:“丘池还行。”
高小山只当他是在随口搭腔,欲言又止数次,挤出来干巴巴的一句:“你不委屈就行。”
易昭同他无话可说,往上捏了捏口罩,走进了人群之中,倒是高小山这句话让丘池二中的人都挺不爽的,一个个的都睨过他才走。
高小山也自觉尴尬,咳嗽一声,朝着人群喊了一声:“那咱们也走吧!”
他身后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学生,各自玩着手机不搭理他,偶有几个都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也就别开脸去干别的事了。
一直到赵老师结束社交提高声音让出发之后,学生们才跟过去,队伍之间也没怎么说话。
二中这边有个女生忿忿不平,等他们走远了之后才朝吴芹芹问:“老师,这明州一中的学生怎么都这幅样子。”
“他们那学校就是这样的。”吴芹芹笑笑,“这几年他们的教学成果都还挺好,老师心气高,带出来的学生可能也比较有自己的想法,基本上只听老师的话。”
女生还挺打抱不平的:“连老师带学生都一副看不起我们的样子。”
“咱们也走吧,叫的车到了。”吴芹芹点了点女生脑袋,“自己听听得了啊,别往心里去。”
易昭便拉着行李箱重新上前,看着落在队伍后面的高小山陷入沉思。
高小山以前在班上不是班委,在年级上也排不上号,但是他长相亲切,待人真诚,对所有同学都迎着笑脸,所以人缘也不错。
他数学其实还没到能进联赛的水平,是有段时间天天在补习班后追着易昭问题才拿到的这个机会。
时至今日,易昭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他。
只是高小山靠近他的那段时间,正好是他家里面最鸡飞狗跳最混乱狰狞的时间,回到家里去要么是一地狼藉碎玻璃满地,要么是父母双双断联不知踪迹,最后是从学校回来的易昭拿起扫帚清扫垃圾,有点像被全世界忘在灶间的灰姑娘。
时间一长,易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太想要有一个人来转移注意力,还是渴望对方身上的包容力能将他也覆盖进去。
在与他讲完一个复杂大题的间隙,易昭望着高小山鼻尖上的汗珠,突然对他说:“我很喜欢你,请和我多说说话。”
然后就一切都变了。
本来就多多少少控制着班上团体话语权的人突然弃他不顾,最后同他说话聊天的人便越来越少,他不是任何人的优先选项,好像货架里口味刁钻的薄荷糖,学生与学生之间隔着一道墙,渐渐地便不知道有谁在过道的另一侧凋亡了。
这是一种无言的暴力,并没有实质性的行为,连老师也没察觉出不对,最后易昭在家庭的重压和无形的排挤中,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武器——逃跑。
他本就没太多牵挂,现在又没地方可去,只是因为小时候的执念重新回到丘池,见到同样是宇宙中心、热心好事的余朗月时,第一时间竟然是警惕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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