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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熬了姜汤,可以驱寒的,上一次的鸡汤你们爱吃吗?喜欢阿姨再给你们做。”她不屈不挠地说了很多,甚至把怀里的小孩给他看,“昭昭,你看弟弟,可不可爱。”
她语调温温柔柔,但易昭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话中的词语触及到,可能是莫名其妙的“弟弟”,可能是故作亲昵的“昭昭”,也可能是硬卖人情的“鸡汤”,总之让易昭的理智一下就断了。
“我说了我不用。”他的声音猛地提高,额角青筋抽搐,明明已经愤怒到极致却还是咬着牙关,显得很狰狞,“别假惺惺。”
许茜脸色一白, 抱着小孩往后退了两步,挤出笑容:“昭昭,我不是那个——”
“不要这样叫我。”易昭暴躁地打断她,“很膈应。”
“你到底怎么说话的!”易振民猛地砸了下板凳控制局面,“你许阿姨一片好心!”
易昭因为这一声巨响冷静了一瞬,他看着易振民愤怒的眼底,蓦地笑了:“什么好心?破坏一个家庭就是好心?顺水推舟的道德绑架就是好心?嘴上一套做了一套就是好心?放着许欣婷不管就是好心?她自己的女儿她不管来管别人家的孩子干什么?我要她这片好心吗?”
啪。
话音刚落,易振民的耳光就下来了。
这是这个男人的恼羞成怒,成年人碍于面子一直回避的问题被十七岁的青少年尖锐地拆穿,除了用不讲道理的手段获得争斗上位之外,没有一点别的方法。
易昭的头向侧方偏去,易振民这一下实在用力,霎时间脸侧便火辣一片。
他闷着头向下,好像是死去了很久,但其实也就沉默三秒,随即眸光一闪,握紧的拳头便毫不留情地向易振民砸去。
易振民躲闪不及,那副昂贵的金丝眼镜就被自己亲儿子砸碎。
许茜惊叫一声,抱着孩子慌乱地往四周彷徨,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喊邻居帮忙:“有人吗——快来帮帮忙啊!”
就在她失措的这几秒,易昭的拳头已经又落下几轮,易振民此时警觉自己竟然掰不动一个未成年人,只能狼狈地躲闪,唇上颧骨还是挂了彩。
“你就是这么对你爹的!”他哑着嗓子冲易昭喊,“你看看谁管得住你!”
易昭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愤怒和怨恨:“我需要你管吗?你以前干什么去了?现在来装什么好爸爸?我一个人是过得不好吗?需要你们给我添堵?”
“你口气到大。”易振民冷笑一声,“你这些年的生活费学费谁给你出的?你从小到大的衣服用具谁给你买的?我这么多钱砸出来一个白眼狼!”
他声音难听至极,嗓子里面含着血:“你妈给过你钱吗?你妈现在管你吗?你看我们离婚了你妈想要你吗?我不管你谁管你?”
易昭的拳头狠狠地落在易振民腹部,猛地不动了。
易振民干呕一声,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顾不得一点体面,嗤了嗤嘴角:“是不是不能好好说话,非得打起来才听得进去是吧,不知道费这么大劲找你来见一面做什么。”
易昭一言不发,来帮忙的邻居从过来拉他,他甩开别人的手,固执地起身。
在巨大的怒火过去之后,心中是一片苍凉,襁褓中的小孩被吵动弄醒,放声大哭起来。
易昭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小孩的眉毛很像易振民,混乱的房间全然不见方才的温馨,金丝眼镜折断在脚边,许茜的脸上满是惊慌。
这时候他如被野火撩过的枯槁心底,突然生出一丝诡异的痛快。
——凭什么你们就能享受岁月静好的美好人生?凭什么你就是能轻轻松松地得到一切?凭什么就只有我在痛苦、挣扎、自我厌弃?
他盯着那个汪汪大哭的婴儿,明白他是无辜的,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几分痛快。
难受吗?你这不过是感受到我绝望童年的万分之一,我混乱家庭的一小角碎片,来踏入这趟浑水吧,大家都别想好过。
他的面颊跳动两下,被扇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看着紧紧抱着小孩的许茜,忽然笑了。
许茜警惕收紧手臂,脸上泪痕未干,很是防备地看他。
“现在不装了吗?许阿姨。”他用一张模范好同学的脸,挂着最完美的微笑,脸上血迹未干,声音却寒风一样刺骨,“别再管我的任何事情,你们所有的纠纷自己解决,别掺和我。”
第77章 我待你特别特别好
邻居帮忙把面目全非的易振民扶起来,看着他脸上的伤口都倒吸凉气,视线连连望向易昭,问需不需要报警。
易昭嗤笑一声,深知易振民没胆子去警局丢这个脸,转背就走了。
果不其然,易振民故作镇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青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
易昭加大脚步,走出楼道。
雨变小了,淅淅沥沥的银丝落在背上,针一样扎人。
易昭在雨幕里走出去很远才意识到自己把余朗月的伞忘在许茜那里了,他也没心情回去拿,停在路口一时间没有动静,好一会拿出了手机。
刘沁的电话他存了快捷拨号,只用按一个数字就能拨出去,但他还是犹豫很久。
屏幕上蓄积的水珠越来越多,他停留在拨号界面,在抬手摸去水珠时掠过拨通键,电话就这么打了过去。
易昭的手指冰冷彻骨,要死咬着牙关才不打颤,他以此为借口,认为自己现在僵如硬冰,不肯动弹丝毫。
电话响了八下,接通了,易昭机械地把手机放在耳边,他和刘沁都没有说话。
在这八秒里,易昭想了很多,他想到小时候刘沁逼他学习,想到他在折叠的小桌上一次又一次地写字,想到刘沁抱臂在钢琴蹬上盯他弹琴,想到刘沁对他说过无数次的“你要争气”,想到刘沁的眼泪,又想到易振民那一句,你看你妈管不管你。
易昭实在想不通,她明明花了这么多精力,为什么会对如此大的沉没成本无动于衷呢。
他头疼欲裂,在阵阵小雨中几乎就要站不住,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率先开口:“你和易振民官司打完了吗?”
“还没有。”刘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她停顿几秒,接着说,“你......”
“嗯,我不应该关心这些。”易昭明白她要说什么,能够自然地接上她说了几百次的话。
两边又陷入沉默,易昭心里一片荒凉,实在不理解,他一直认为自己和母亲统一战线、同仇敌忾,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甚至不知道事情是哪个节点开始改变的,刘沁从什么时候不再牵他的手,从什么时候和易振民开始的争吵,从什么时候只关心他的功课,又从什么时候不让他接触任何事情,从什么时候他成了局外人。
易昭深吸一口气,他察觉到刘沁想结束通话,于是再次开口:“妈。”
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沙哑太多,易昭并不想哭,但他这个声音听起来很令人难过。
“我要去冬令营了。”他说,“我会拿奖的,会好好念书,会有个很好的名牌大学读。”
他对着漫天细雨,一时间迷茫万分,对着听筒呢喃:“你别这样好吗。”
他本能地在说,几乎在祈求:“别放弃我。”
听筒那侧没有任何声音。
易昭将手机死死地抵在耳廓,极力想分析这一片沙哑的声音到底是雨,是风,是电流穿过的聒噪声响,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的、刘沁压抑的眼泪。
雨洼染湿裤腿,他听见刘沁发出很轻的一声叹气,她的声音很疲惫,又好像很清醒:“我争取一下。”
易昭眼前恍惚,心尖被揪着下坠,不好说是释怀多一点,还是惆怅多一点。
刘沁给他留下一句早点休息,又一如既往地挂掉电话。
手机上又一次堆满水珠,太久没触动的屏幕自动熄灭,易昭这回是真的手指僵硬到没办法活动。
他连自己怎么上的车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着急地脱离红砖巷口,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容身之地。
可以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可以是靠着树荫的座位、可以是俯瞰操场的看台、可以是摇摇晃晃的公交汽车。
——然后他一路走上石阶,越过柿湾巨大的柿子树,看见了余朗月灯火通明的窗口。
小商店里的橘灯常亮,给晚归的人留一盏探路的灯,雨珠从棚角穿成线,被暖黄的灯光照得发亮,好像橘子里的脉络组织。
余朗月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没写完的作业,不经意地一抬眼,两个少年的视线就在雨幕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在这样冰冷单薄的夜晚,易昭的呼吸是滚烫的,余朗月看他的视线是滚烫的,这扇橘黄澄澈的窗也是滚烫的。
余朗月绕了一圈冲出房间,到雨幕里抱住了他,于是易昭也变成滚烫的了。
他的眼睫留了延绵的水珠,好像泪水,易昭垂头看积水溅起的痕迹,后知后觉:“我没哭。”
“我知道,是我想抱你一下。”余朗月说。
他能看到易昭淋湿的肩膀、溅湿的裤腿,能看得到对方脸上肿起的痕迹,但是什么都没问。
他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和刘沁不一样,一个是如释重负,一个好像在心疼。
“易昭。”余朗月拖着声音喊他,“是没有人待你好了吗。”
易昭要反驳,但是雨水滑过喉咙,他抖着牙关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听见余朗月低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那我待你好。”他说,“我待你特别特别好。”
像承诺,也像诅咒。
易昭的眼睫轻轻地颤动,被这样滚烫的体温拥抱着,他竟然觉得寒冷。
他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但是却控制不住自虐一样,非得把自己最难堪、最不被接受的那一部分翻出来提醒余朗月:“我是同性恋。”
余朗月只是平静回复:“难道同性恋就不值得拥抱了吗?”
易昭的心脏猛地抽动两下,好像被注入一剂吗啡,四肢终于缓缓伸展,好像终于活过来了。
这时候余朗月多自大,根本没有想任何同性恋的问题,他不清楚易昭的未来、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甚至不是觉得易昭需要一个拥抱,而是他想给易昭一个拥抱。
这时候易昭多愚蠢,以为父母辈不完美的爱情会影响到自己的一生,找不到奋斗的理由,寻不到努力的原因,连认真学习、取得成绩也成了挽留父母的借口。
他要是再长大一点,视野再放宽一点,就会明白原生家庭只是一种混乱的阶段性阵痛,他目前的一切付出、一切努力,是为了能找到自己逃离这里的窗口。
他本来是应该由这个窗口看见更大的世界的,但当时易昭在窗口只看见了余朗月家门前的灯,囿于这盏温暖的亮光,误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归所。
于是他们只是相拥。
第78章 平安符+请和我多说说话
余朗月觉得连自己身上都已经开始变冷,才拉着易昭进屋。
易昭不字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找来一张毛巾盖在他的头上,很麻利地帮他搓发上的水珠。
易昭很不自在地往一边躲:“你爸妈不在吗?”
“我妈和她美容院的姐妹打麻将去了,我爸上班周末才回。”余朗月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你过来点。”
他看出易昭的肩膀因为他这句话放松不少,噗嗤一声笑了:“他们就算在家也不会说你什么呀。”
易昭没解释,眼神从白色毛巾下很快地掠过他,岔开话题:“你没上晚自习吗?”
“你没在,我都不怎么学得进去。”余朗月嘀咕说了句,在药箱中翻出一大堆感冒药,又去小卖部拿了一个冰袋,“你爸怎么对你下这么重手。”
左脸已经快要麻木,冰袋挨上时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冷,易昭下意识地往后缩:“我打他更重。”
“你还比起来了是吧。”余朗月点着他的脑袋让他抬头,仔细地看他脸上的痕迹,“还有其他伤口没有?”
易昭猝不及防,以仰视的角度看余朗月太奇怪,房间里的白炽灯给他镶了个边,他看上去实在是过于伟岸。
“没有。”他别开脸,对着墙上的海报看了一会,莫名其妙地说出一句,“都怪你。”
余朗月的手指虚空悬在易昭脸旁,视线代替手掌很轻的滑过,半晌说出一句:“对不起。”
他真要这么说易昭又不满意了,视线凶狠地转向余朗月,抿着唇瞪人。
“那不是想着如果我不劝你见你爸,你就不会和他打起来嘛。”余朗月自知理亏,搓搓鼻子解释。
“你不劝我还拿不了去冬令营的门票呢。”易昭没好气地把毛巾摘下,“我要回去了。”
余朗月站起来留他:“你就在这儿睡呗。”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坦荡,完全没有该避嫌的一点自觉,易昭实在不敢抬头看他,生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探了去。
“我妈看到你也不会说什么啊。”余朗月只以为是他因为长辈放不开。
易昭只是摆头,搬出借口:“想一个人待会儿。”
余朗月长久地注视他,话到嘴边又落下,最后也只是说:“那你吃了药再走。”
随即就见他东翻西找地挑出一些药来装起来,易昭看到自己之前给余朗月买的药壳子也在,药早都用完了,也不知道壳子留下来干嘛。
他调了一杯很烫的冲剂,非得看着易昭喝完,撑着巨大的伞一路送易昭到铁门下,保证易昭没有再淋到一丝雨,但依旧忧心忡忡:“你回去一定洗个热乎澡啊,马上考试了明天感冒怎么办。”
“脑袋晕晕的办。”易昭把门打开,试探性地转向余朗月,“你......”
“我不进。”余朗月朝着身侧甩了甩伞上水珠,“你今天早点休息吧,别刷你那题了,回去就洗澡知道没,脸上多冰敷,要半夜觉得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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