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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
他直起身,没再试图挪动阿月,而是转身走到衣架旁,动作极轻地脱下沾染了酒气的外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然后,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闲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上,又时不时地,落回床边地毯上那安静沉睡的一小团身影上。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灰灰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呼噜声,和阿月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夕阳的光线慢慢移动,将影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阿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浅褐色的眸子里弥漫,他眨了眨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深青色的床幔和精致的雕花床架。
这不是他的窄榻。
他愣了一瞬,猛地坐起身,怀里的兔子差点掉下去。他慌忙抱住,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王爷的床边地毯上。
而王爷本人,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正看着自己?
阿月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怎么会睡在这里?还睡了这么久?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打扰到王爷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睡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一个趔趄,差点又坐回去。
“醒了?”裴戈的声音适时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月稳住身体,抱着小白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裴戈,声音细如蚊蚋:“……王爷,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嗯。”裴戈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其实根本没看几页),目光扫过他睡得有些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额发,“饿不饿?”
阿月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饿。”
“让人传膳。”裴戈起身,朝外走去,经过阿月身边时,脚步微顿,抬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睡得翘起一撮的头毛,“去洗把脸。”
“哦。”阿月乖乖应了,抱着小白,小跑着去了暖阁另一侧的盥洗室。
晚膳很快摆在了外间的小厅里。依旧是两人份,菜色精致可口。
阿月洗漱完毕,坐到桌边,因为方才的“失态”还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头小口吃饭。裴戈也没多言,只是偶尔会将他够不到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
饭后,裴戈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而是在小厅的窗边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棋谱翻看。
阿月抱着小白,磨磨蹭蹭地,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窄榻,而是也挨着软榻不远处的矮凳坐下,偷偷瞄着裴戈。
暖黄的烛光亮起,室内一片温馨宁静。
阿月看着裴戈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雨夜衣柜里那双为他拭泪的手,和那句低沉的“可以来找我”。
又想起自己今日不知怎么就跑到王爷房间门口等,还睡着了……王爷也没有生气,还问他饿不饿。
心里那股暖洋洋的、安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饱满。
他抱着小白,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兔子柔软的长耳朵,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静谧:“王爷。”
“嗯?”裴戈从棋谱上抬起眼。
阿月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清澈见底,里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和依赖。
他抿了抿唇,似乎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王爷……真好。”
裴戈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抬眸,看向坐在烛光里的少年。那张洗干净的小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只有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信赖。
“王爷真好。”——简单的四个字,从一个曾被世界遗弃、受尽折磨、连完整表达都困难的小傻子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它不涉及利益权衡,不掺杂任何算计,仅仅是最朴素的情感回馈。
裴戈看着那双眼睛,半晌没有言语。暖阁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棋谱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也柔和了些许:“吃饭,睡觉,听话。这样就很好。”
他没说“你也很好”,也没说别的。但阿月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和指引,眼睛弯了起来,用力点头:“嗯!听话!”
他不再打扰裴戈看书,自己抱着小白,安静地坐在矮凳上,看着窗棂上跳动的烛火投影,心里那暖洋洋的感觉满得快要溢出来。
听话,吃饭,睡觉。王爷说他这样就很好。
灰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裴戈手中的棋谱,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烛光在他深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这冷冷清清的王府深处,因为那双映着烛光的、全然信赖的眼睛,在这个春日显得格外有人气儿。
第32章 三二(催婚)
转眼又是数月。
阿月在澄意堂的天地里,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终于得到阳光雨露滋润的幼苗,褪去了枯黄萎顿,日渐舒展鲜活。
他依旧胆小,依旧对巨大声响和陌生环境心存惊悸,但在裴戈划定的、日益扩大的安全范围内,他逐渐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被长久压抑的好奇与活力。
他学会了更多的字词,虽然发音偶尔不准,表达也略显笨拙,但已能清晰地表达基本的需求和简单的想法。
他开始对裴戈带回来的、那些印着图画或简单文字的书册产生兴趣,虽然看不懂,却喜欢指着上面的图案问“这是什么”。
裴戈有时会随口告诉他,有时会让他自己猜,猜对了便“嗯”一声,猜错了也不纠正,只由着他自得其乐。
灰灰已经彻底将澄意堂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每日在庭院里追蝶扑鸟,玩累了便跳上阿月的膝头或窄榻,呼呼大睡,皮毛养得油光水滑,体型也圆润了一圈,唯有那双绿眼睛里的机警野性,偶尔在陌生人靠近时一闪而过。
小白和大花依旧是他最忠实的“布偶伙伴”,每晚必定要抱着它们,才能安心入睡。
阿月对裴戈的依赖与日俱增,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信任、亲近和全然托付的复杂情感。
他依旧会像小尾巴一样悄悄跟着裴戈,但不再总是躲在暗处窥视,有时会大着胆子凑近些,看他写字,或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抱着灰灰或布偶,自得其乐地玩。
裴戈似乎也完全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无声的、却始终存在的小小身影。
他依旧沉默寡言,神色冷峻,但对着阿月时,那层冰封的棱角,似乎总在不经意间软化些许。
然而,王府之外,朝堂之上,却远非这般岁月静好。
摄政王权柄在握,威势日重,自然引得多方势力忌惮窥伺,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裴戈早已习惯于此,总能以雷霆手段将那些不安分的苗头掐灭于萌芽,或是巧妙周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日朝会,商讨的依旧是些冗杂却紧要的边关粮饷、河道治理事宜。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精神不济,多半时间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真正拿主意的,是垂帘后那位愈发沉得住气的太后,以及站在丹墀之下、面色沉静、却总能一语定音的摄政王裴戈。
冗长的朝议终于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裴戈正欲随众人离开,却被太后身边的内侍恭谨地唤住。
“王爷请留步,太后娘娘有请。”
裴戈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转身随着内侍,前往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
太后端坐于上首凤座,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眼神过于沉静深邃,带着久居深宫浸染出的、洞悉世情的精明与掌控欲。
“摄政王来了,坐。”太后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今日朝会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裴戈依礼落座,声音平淡,姿态恭敬却疏离。
太后微微一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沫,状似无意地开口:“哀家瞧着,摄政王近年来为朝廷、为陛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实乃国之柱石。只是……”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裴戈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府中,似乎也太过冷清了些。你年纪也不小了,先帝在你这个年纪,早已皇子皇女承欢膝下。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才是。”
来了。裴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多谢太后娘娘关怀。只是朝务繁忙,无暇他顾。”
“朝务再忙,也不能耽搁了终身大事。”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更显恳切,“哀家知道,寻常坤泽怕是入不了你的眼。京中世家坤泽,才貌双全、品性端淑者不在少数。哀家心中已有几个人选,都是家世清白,性情温婉,定能成为王爷的贤内助,替你打理好王府,让你无后顾之忧。”
话说得漂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但裴戈如何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所谓的“贤内助”,不过是太后想安插在他身边、用以牵制甚至监控他的棋子。通过联姻,将他的手与某些世家势力捆绑,或是直接塞进一个耳目。
这手段不算新鲜,却往往有效。
若是从前,裴戈或许会虚与委蛇,或是干脆利落地拒绝,懒得费心解释。
但今日,听着太后那看似关切、实则充满算计的话语,看着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宫闱深深寒意的脸,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厌烦与抵触。
冷清的王府?知冷知热的人?
他的脑海中,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暖黄的烛光下,少年抱着雪白的兔子布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王爷真好。”又或是,雨夜惊雷后,那孩子蜷缩在衣柜角落瑟瑟发抖,被他抱出后,依赖地埋在他掌边轻蹭的模样……
那王府深处,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冰冷空旷。
那里有笨拙却努力学说话的少年,有追着蝴蝶打滚的灰猫,有穿着可笑小衣服的兔子老虎布偶,有因为一块点心就能开心半天的纯粹笑容……虽然吵闹,虽然麻烦,却有着实实在在的、鲜活温暖的烟火气。
那才是他的“王府”。不需要什么“贤内助”来打理,更不需要任何外人、尤其是带着目的的人来染指。
第33章 三三
念头电转间,裴戈已有了决断。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太后探究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多谢太后娘娘费心。只是,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实在不敢劳烦娘娘再为臣的婚事操劳。”
太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深思。
“哦?不知是哪家坤泽闺秀,竟能入得摄政王的眼?”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试探。
“并非京中闺秀。”裴戈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是臣早年……无意中遇见,放在心中许久的人。他性子单纯,不惯应酬,且身份特殊,不便张扬。还请太后娘娘体谅。”
他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未透露具体身份,只强调“性子单纯”、“不便张扬”,堵住了太后继续追问和插手的机会。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太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但裴戈神色如常,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破绽。
半晌,太后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笑了笑:“原来如此。既然摄政王心中已有人选,那哀家便不多事了。只盼着早日能喝到王爷的喜酒。”
“承太后吉言。”裴戈起身,行礼告退,“臣府中尚有事务,先行告退。”
离开慈宁宫,走出那压抑的宫墙,坐上回府的马车,裴戈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方才应对太后的那番话,半是真言,半是搪塞。但话已出口,便再无收回的余地。
以太后的性子,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绝不会因为他一句“心中有人”就彻底放弃通过婚姻控制他的打算。
此事迟早会被摆上台面,甚至可能在朝会上被公然提起,以“关心宗室血脉、稳固朝纲”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施压。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妃”,来彻底堵住那些人的嘴。
而这个“王妃”,必须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不会成为任何势力的耳目,更不能对他和澄意堂里那个好不容易养出点活气的小傻子造成任何威胁。
马车在青石路上平稳行驶,轱辘声规律而单调。裴戈闭上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
阿月……
那个懵懂无知、只知依赖他、对他说“王爷真好”的小傻子。
或许……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
并非因为情爱——裴戈很清楚,自己对阿月,起初是源于对阿钧的移情和一丝怜悯,后来是习惯和责任,或许还有一点点养成的乐趣与……微不可察的纵容。
但绝非男女之情。
阿月于他,更像是一个需要庇护、需要引导的、特殊的存在。
但,若是娶他……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阿月彻底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给他一个正式的名分和保障,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以“无名无分”、“来历不明”之类的理由诟病或伤害他。也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来自太后和各方势力的“催婚”骚扰。
而阿月……他那么依赖他,那么喜欢待在他身边,应该……不会反对吧?
只是,婚姻意味着什么,那个不通世事、连喜欢都分不清种类的小傻子,真的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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