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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裴戈,似乎也并未厌烦这重复的“流程”。
有时他正在处理紧急公文,阿月穿着新衣“噔噔噔”跑进来,他也会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一下眼,目光在那焕然一新的小身影上停留一瞬,吐出“可以”或“去玩吧”几个字,便算是完成了“检阅”。
阿月便会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布偶,高高兴兴地跑开,并且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都会执着地穿着那身得到过“认可”的新衣,直到下一套送来,开启新的循环。
两人仿佛都沉浸在这种“给孩子换装”和“换好装给王爷看”的、简单却奇异地令人愉悦的模式里。
一个乐于展示,一个默许观看,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第27章 二七
这日,阿月又得了一套新做的春衫,是雨过天青色的细麻料子,袖口绣着几丛疏淡的兰草,十分雅致。
他高高兴兴地换上,照例跑到外间书案前,转了个圈,眼巴巴地看着裴戈。
裴戈正与沈沥低声交代着什么,闻声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落在袖口的兰草绣纹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嗯”了一声。
阿月得了肯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跑开。他走到书案边,眼睛眨了眨,忽然将怀里的小白举了起来,递到裴戈面前。
裴戈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阿月指了指小白身上雪白柔软但光秃秃的绒毛,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精致的新衣,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和渴望混杂的神情,小声试探地问:“王爷……小白,也可以……穿衣服吗?”
裴戈:“……”
沈沥:“……”
给布偶……做衣服?
这个要求显然超出了摄政王日常处理的政务范畴,甚至可能超出了他过去二十五年人生经验的边界。
他沉默地看着阿月那双写满认真期待、绝无玩笑之意的浅褐色眼睛,又看看那只被举着、红眼睛无辜望天的兔子布偶。
半晌,在阿月期待的目光渐渐开始变得忐忑时,裴戈才几不可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个至今提起还会让这小傻子下意识缩脖子的周师傅。让他来给一只兔子和一只老虎布偶量体裁衣……那画面想必十分“精彩”。
但,看着阿月那副“我的小白也应该有漂亮衣服”的执着模样,裴戈忽然觉得,让那位战战兢兢的裁缝再经历一次“职业生涯的挑战”,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以。”裴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决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让周师傅来一趟。”
阿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笑容立刻爬满了整张小脸。“谢谢王爷!”他脆生生地道,抱着小白,欢喜地蹭了蹭兔子的长耳朵,又补充了一句,“大花也要!”
于是,两日后,摄政王府惯用的、手艺精湛的周师傅,再次被请到了澄意堂。
这一次,不是在肃穆的前院大堂,而是在更为私密、却也让他压力更大的王爷书房外间。
而等待他的“客人”,除了那位依旧让他不敢直视的摄政王,和那位据说很得王爷青眼、却总让他心里发毛的小公子之外,还有……一只雪白的兔子布偶,和一只橙黑条纹的老虎布偶。
当沈沥面无表情地将这两只“客人”并排放在一张特意搬来的小方桌上,并示意他开始“量尺寸”时,周师傅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真的要走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的拐点了。
他拿着软尺的手,比上次给阿月量体时抖得还要厉害。
给布偶……量尺寸?这从何量起?肩宽?胸围?臀围?还是……耳朵长度?尾巴粗细?
他偷偷抬眼,觑向坐在书案后、似乎正在专心看文书、完全没注意这边动静的摄政王,又看看站在桌子边、一脸严肃认真、仿佛在监督什么重大工程的小公子……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王爷之命,重于泰山。布偶……也是“客”!
他硬着头皮,伸出软尺,小心翼翼地、尽可能专业地,开始测量那只兔子布偶的“身体”周长,“手臂”长度,“头围”……一边量,一边用炭笔在随身带来的小本子上,记下一个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数据。还要不时应对小公子提出的具体要求:
“这里,要宽一点,小白喜欢被抱着。”
“耳朵,要能露出来。”
“大花的‘王’字,要在衣服上绣出来吗?”
“不要绳子,会勒到它的。”
周师傅一边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一边在心里泪流满面。
他做了几十年衣服,给达官贵人、公子小姐、甚至宫里娘娘都量过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手艺会用在两只布偶身上,还要考虑布偶的“喜好”和“舒适度”……
好不容易,在一种近乎魔幻的氛围中,周师傅完成了对小白和大花的“全面体检”,记下了一堆他自己都未必看得懂的数据和要求。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澄意堂,回去后如何对着布料发愁、如何与绣娘解释这些古怪要求、又如何绞尽脑汁设计出既符合“客户”要求又不失体面的布偶衣衫,那就是后话了。
数日后,周师傅再次登门,这次带来的不是成衣,而是两个精巧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微缩版的“衣裳”。
给小白的,是一套月白色的小衫配同色小裤,料子极其柔软,袖口裤脚还细细地滚了边,甚至还有一顶带着两只洞、可以露出兔子长耳朵的同样颜色的小帽子。给大花的,则是一件橙黑条纹相间、模仿老虎皮毛纹理的小马甲,背后用金线绣了个小小的、比布偶额头上那个端正些的“王”字,马甲是套头式,侧面用柔软的布带系扣,避免了“绳子”的困扰。
阿月看到这些小小的衣服时,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拿出来,比划在小白和大花身上,眼睛里的快乐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立刻动手,在裴戈和沈沥的注视下,开始给他的两个“伙伴”换装。
过程有些笨拙,尤其是给大花套那个小马甲,老虎布偶四肢僵硬,不太好摆弄,阿月忙得鼻尖冒汗,却兴致勃勃。
终于穿戴整齐,小白看起来更像一只干净可爱的家养兔,大花则多了几分“穿着定制皮草”的威风。
阿月将穿戴一新的小白和大花并排放在窗下的矮桌上,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满意。
他抱着他的两个“盛装”伙伴,对裴戈献宝似的说:“王爷,看!新衣服!好看!”
裴戈的目光从那两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布偶身上掠过,又落在阿月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笑容灿烂的小脸上。
那笑容纯粹、满足,带着孩子气的得意,仿佛给布偶穿上衣服,是件比得到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快乐的事情。
裴戈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伸手,揉了揉阿月因为忙碌而有些汗湿的额发,声音比平常柔和了半分:“嗯。好看。”
第28章 二八(下雨)
春日的气息便一日浓过一日。
庭院里的草木抽枝拔节,一日一个模样,连那只灰猫(阿月给它取名叫“灰灰”)都似乎活泼了些,常在花丛间扑腾打滚,惹得阿月追着它跑,笑声清脆,惊飞檐下筑巢的新燕。
裴戈看着这日渐鲜活起来的一切,心头那层经年不化的坚冰,似乎也被这融融春意悄然侵蚀着,虽未崩解,却已有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裂隙。
他依旧忙于朝堂与府中庶务,眉宇间惯有的沉凝未曾稍减,但每当回到澄意堂,看到那个抱着猫或布偶、或在廊下看花、或笨拙地学着他样子“研墨”的小身影时,紧绷的神经总会不自觉地松弛些许。
这晚,夜已深,万籁俱寂。裴戈处理完最后一份密报,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窗边,想透口气。
刚推开窗棂,一股潮湿微凉的风便卷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特有的气息。
要下雨了。
他正欲关窗,天际忽地划过一道刺眼的亮白,瞬息间照亮了半边夜空,也映亮了他沉静的面容。
紧接着,“轰隆”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自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仿佛沉重的车轮碾过苍穹,震得窗棂都似乎微微发颤。
春雷。
裴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雷声过后,四下里愈发寂静,只有风声渐急,雨点开始零星地敲打在瓦片和树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他关好窗,转身准备就寝。
然而,躺下许久,却了无睡意。
并非雷雨扰人,这样的天气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细微的不安。
那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并不汹涌,却持续不断地冲刷着某个角落。
直到又一声更响的惊雷炸开,伴随着几乎要撕裂夜幕的闪电,那不安的源头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阿月。
除夕那夜,不过是寻常的烟花炮仗,便将他吓得魂不附体,躲进角落瑟瑟发抖,要人安抚良久才敢抬头。
那等刻意营造的、尚且可控的声响尚且如此,如今这天地之威,毫无征兆的惊雷霹雳……
裴戈猛地坐起身。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
这样的时候,那个胆小如鼠、对巨大声响有着近乎本能恐惧的小傻子,会不会又吓得缩成一团?甚至……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便径直出了寝居,朝着暖阁阿月居住的里间走去。
廊下灯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映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
雨声喧哗,掩盖了脚步声。
他推开暖阁虚掩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炭盆里残余的一点暗红,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和暖意。
“阿月?”裴戈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雨幕。
无人应答。
他眉头皱得更紧,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快速扫视屋内。
窄榻上,被褥凌乱,却空空如也。
小白和大花并排坐在枕边,穿戴整齐(睡前阿月一定要给它们穿好“睡衣”),在闪电的映照下,两双玻璃眼珠反射着幽光。灰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见踪影。
人呢?
一股莫名的焦躁掠过心头。
裴戈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尚有余温,人应该刚离开不久。
这么晚了,又下着暴雨,他能跑去哪里?澄意堂外他根本不敢去,暖阁就这么大……
他的目光,倏地落在了靠墙放置的那个高大的榆木衣柜上。
那是老嬷嬷前些日子新添置的,用来收纳阿月日益增多的新衣物。
柜门紧闭,但在又一次闪电亮起的瞬间,裴戈似乎看到,那柜门的下方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黑暗的阴影,以及……一丝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裴戈的心沉了沉。
他放轻脚步,走到衣柜前。
抽泣声更清晰了些,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含混不清的呜咽,仿佛小兽受伤后躲在巢穴最深处发出的哀鸣。
恐惧,无助,绝望。
裴戈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铜制柜门拉手,没有立刻拉开。他停顿了片刻,才用极轻的力道,缓缓将柜门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樟木、新衣布料、以及……眼泪咸涩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微光,裴戈看清了柜内的情形。
衣物被胡乱地推到一边,腾出一个狭窄的角落。
阿月就蜷缩在那个角落里,背对着柜门,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双臂紧紧抱着头,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那压抑的哭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破碎,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惊惧。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对柜门被拉开、有人靠近毫无察觉。
裴戈看着那颤抖不已的、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心中那点因找不到人而起的焦躁,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怒其不争的烦闷,是目睹脆弱的不适,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刺痛?
他弯下腰,尽量放柔了声音,唤道:“阿月。”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柜中。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但颤抖并未停止,反而更剧烈了。
他抱着头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又往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含糊的呜咽,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一切危险隔绝在外。
“阿月。”裴戈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剧烈耸动的肩背。
这一下触碰,却像点燃了炸药。
“啊——!”阿月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应激般地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撞到了旁边的衣物。
但他依旧紧紧闭着眼睛,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尖叫:“走开!不要过来!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呜呜……”
他显然没有看清来人是谁,或者说,极致的恐惧已经剥夺了他辨认的能力,任何靠近的动静都被他本能地归为危险。
裴戈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阿月那张被泪水浸透、布满惊惧、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的小脸,听着那绝望的、颠来倒去的求饶和认错,心中的烦躁和那点细微的刺痛感,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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