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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东西,虽然看起来不大,但那灵活的姿态、发亮的眼睛和喉咙里咕噜的声音,都让他感到一种未知的、毛骨悚然的威胁。
“啊!”他短促地惊叫一声,手里的草叶掉落,也顾不上去拿石凳上的小白和大花,转身就朝着暖阁方向没命地跑去,赤脚踩在尚有些冰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慌乱声响。
那野猫似乎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它歪了歪头,绿眼睛里的警惕被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对移动物体的兴趣取代。
它“喵”了一声,竟迈开轻巧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阿月后面!
阿月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那东西追上来了!
他跑得更快,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径直朝着裴戈的寝居方向跑去!
在他的认知里,那里是整座王府最安全、也是唯一能给他庇护的地方。
第25章 二五
裴戈正在寝居外间的书案后小憩——他昨夜处理一些棘手事务,几乎未眠,此刻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突然,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小身影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看也不看,直直地就朝着他这边扑来,然后一头扎进他书案旁边的角落里,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裴戈被这动静惊醒,眉头微蹙,睁开眼。
只见阿月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眼睛紧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里还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小白和大花都不在手里。
“怎么了?”裴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初醒的低沉和一丝不解。
澄意堂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能把这小傻子吓成这样的,会是什么?
阿月听到他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语无伦次:“……活的!追……追我!会叫!”
活的?会叫?裴戈捕捉着这几个关键词,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他弯腰,直接将还在发抖的阿月整个抱了起来——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走到寝居门口,朝外望去。
庭院里阳光明媚,空无一人。但就在靠近暖阁的回廊转角处,一只灰褐色的野猫正蹲在那里,悠闲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绿眼睛偶尔瞥向寝居方向,带着点好奇,又有点漫不经心。
看到裴戈出来,它停下动作,警惕地竖起耳朵,却没有立刻逃走。
原来如此。一只野猫。
裴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还在轻微发抖的阿月,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
被只猫吓成这样。
他抱着阿月走下台阶,朝那野猫走去。野猫见他靠近,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尾巴也微微炸起。
但它似乎并不十分怕人,甚至朝裴戈的方向迈了一小步,抬起前爪,试探性地想去扒拉裴戈垂落的衣摆。
裴戈眉头都没动一下,抬脚,看似随意地、力道却绝不轻地,用靴尖将那只不识趣的猫拨开了一尺多远。
“喵呜!”野猫吃痛,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立刻弓起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绿眼睛里凶光毕露,却终究不敢再上前,夹着尾巴,飞快地蹿进了旁边的花丛里,不见了踪影。
“跑了。”裴戈对怀里的阿月说,声音平静。
阿月小心翼翼地、从他肩头抬起头,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偷偷朝外看去。
庭院里果然空空如也,那只可怕的“活物”不见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依旧紧紧抓着裴戈肩头的衣料,不肯下来。
“沈沥。”裴戈扬声。
沈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垂首听命。
“去找出来。要活的。”裴戈吩咐。
“是。”沈沥领命而去,动作迅捷无声。
裴戈抱着阿月回到寝居,将他放在软榻上。阿月惊魂未定,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眼神还有些发直。
不多时,沈沥返回,手里提着一个临时找来的、用细竹条编成的简陋笼子。笼子里,赫然是刚才那只灰褐色的野猫。
它显然受了惊,在笼子里焦躁地转来转去,用爪子扒拉着竹条,发出刺耳的抓挠声,绿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敌意。
阿月一看到笼子里的猫,身体又下意识地缩了缩,但这次,恐惧中又掺杂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他躲在裴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笼中那个不停动弹的“活物”。
它被关起来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而且,离近了看,它身上的毛……也是毛毛的,虽然有点脏,但看起来……好像……有点软?
裴戈看了一眼笼中躁动的猫,又瞥了一眼身后那又怕又想看的小傻子,心中有了计较。
直接杀了固然省事,但……
“那是猫。”裴戈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毛茸茸,会动,会叫,不会主动伤人。”
阿月眨了眨眼,看着笼子里的“猫”。
原来它叫猫。
裴戈顿了顿,看向阿月,问:“要摸摸吗?”
阿月愣住了,看看裴戈,又看看笼子里那只瞪着眼睛、龇着牙的猫,小脸上写满了挣扎。
想摸吗?那毛毛的看起来……好像……有点想。可是,它会抓人吗?会咬他吗?
裴戈看出了他的犹豫和害怕,对沈沥示意:“放出来。”
沈沥依言,打开了笼门。
那野猫在笼门打开的瞬间,猛地蹿了出来,却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警惕地弓着身子,绿眼睛扫视着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躲在裴戈身后的阿月身上。
或许是阿月身上那种弱小、无害的气息吸引了它,它犹豫了一下,竟然朝着阿月的方向,试探性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阿月吓得立刻缩回裴戈身后,紧紧揪住他的衣摆。
“别怕。它靠近你,是因为……喜欢你。”裴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有我在,它不会欺负你。”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奇异地缓解了阿月心中一部分的恐惧。
王爷在。王爷很厉害,连那些凶恶的下人都怕他。他说猫不会欺负他,那……应该就是不会吧?
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从裴戈身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
那只猫也停在了离他们大约三尺远的地方,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摆动。
阿月看着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又看看猫身上那层灰褐色的、有些凌乱却依旧蓬松的毛发。
他想起小白柔软的绒毛,想起大花糙糙的短毛……这个,也是毛毛的。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之前摸小白的样子,极轻、极慢地,朝着猫的脑袋伸出手。
指尖离猫毛还有寸许距离时,那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却没有躲闪,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好奇。
阿月的指尖终于轻轻触到了猫的头顶。
触感……有点硬,不像小白那么蓬松,毛也有些打结,但确实是……毛毛的,温暖的,而且……是活的,能感觉到皮毛下生命的温度和细微的颤动。
那猫被他触碰,先是僵了一下,随后,那低低的咕噜声更响了些,它甚至主动将脑袋往阿月的手心里顶了顶,蹭了蹭。
阿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浅褐色的眸子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它没有抓他!也没有咬他!它在蹭他!软软的,暖暖的!
他胆子大了起来,不再只是用手指碰,而是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轻轻抚摸着猫的头顶、颈背。
那猫似乎十分受用,眯起了眼睛,咕噜声更响,甚至就地躺倒,露出了柔软的肚皮(虽然有点脏)。
阿月看着那摊开的、毛茸茸的一团,心中最后一点防线也瓦解了。
他忘了害怕,忘了刚才被追的狼狈,也忘了旁边还站着裴戈和沈沥。
他蹲下身,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双臂,将那只不算小的野猫整个抱了起来,搂进怀里。
猫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野外特有的、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它自己身上那股并不难闻的、动物皮毛的味道。
它在他怀里有些不安分地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将脑袋搁在他臂弯里,继续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阿月抱着猫,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猫头顶有些打结的毛,小声地、欢喜地重复着裴戈刚才教他的新词:“猫……毛茸茸……”
裴戈站在一旁,看着阿月从惊恐万状到小心翼翼试探,再到此刻全然放松、抱着野猫笑容满面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这小傻子,对“毛毛的”东西,果然毫无抵抗力。
他看了一眼那只在阿月怀里显得异常温顺的野猫,对沈沥吩咐道:“找人给它洗干净,检查一下有没有病。以后……就养在澄意堂吧。”
沈沥躬身应下,看向阿月的眼神里,也难得地有了一丝极淡的、感慨的波动。
阿月还沉浸在拥有新“毛毛伙伴”的喜悦中,抱着猫不撒手,根本没注意裴戈说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真好,怀里的猫好暖,王爷……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甚至抱着猫,主动蹭到了裴戈腿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戈,像是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又像是单纯地表达喜悦,小声但清晰地说:“王爷,猫……喜欢。”
裴戈低头,对上他那双盛满了纯粹快乐和依赖的浅褐色眸子,心头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这小小的、毛茸茸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揉阿月的脑袋,而是轻轻拍了拍他怀里那只脏兮兮的野猫的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却比春风更柔和半分,“喜欢就好。”
第26章 二六
时间回到年前,给阿月量尺寸的时候。那日周师傅战战兢兢量完尺寸后,裁缝铺那边便忙碌起来。没过几日,第一批做好的新衣便送到了澄意堂。
并非什么华贵料子,只是细软舒适的棉布和柔软的绸缎,颜色也多是清浅的月白、淡青、藕荷,或是温暖的鹅黄、浅绯,避开了过于沉重或扎眼的色调。样式简洁合体,既便于活动,又不失王府应有的体面。
送衣来的是位面容和善的老嬷嬷。她将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捧到阿月面前,笑眯眯地说:“小公子,您的新衣裳做好了,试试合不合身?”
阿月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摞陌生的衣物。
新衣服?给他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外间书案后的裴戈。
裴戈从文书上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堆衣物,又落在阿月身上那件明显过于宽大、袖口磨损的旧中衣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去试试。”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老嬷嬷会意,引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阿月进了里间,帮他换衣。
阿月起初有些僵硬,任由摆布,但当第一件月白色的绸衫上身,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尺寸恰到好处,既不会空荡得灌风,也不会紧绷得难受时,他忍不住低头,好奇地摸了摸袖口精致的滚边。
换好一身,老嬷嬷笑着将他推到穿衣镜前。铜镜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一个瘦削却干净清秀的少年。
月白色的衣衫衬得他肤色似乎也白皙了些,浅褐色的眼睛因为惊奇而睁得圆圆的。
阿月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愣住了。
这……是他吗?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衣服很舒服,看起来……也挺好看?
他还在发愣,老嬷嬷已牵着他,走出了里间。
“王爷您瞧,小公子穿着多合身,多精神!”老嬷嬷笑着对裴戈道。
裴戈闻声,从书案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里间门口的阿月身上时,微微一顿。
褪去了那身不合体的旧衣,换上新衫的少年,仿佛被拂去尘埃的明珠,显露出原本被遮掩的几分清润轮廓。
月白的颜色很衬他,消解了些许怯懦,平添一抹干净的书卷气。
阿月有些紧张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揪着新衣的衣角,浅褐色的眼睛偷偷瞟向裴戈,里面混合着期待、不安,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得到肯定的微光。
裴戈将他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在阿月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却肯定:“嗯。不错。”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甚至算不上夸奖,但阿月的眼睛却倏地亮了。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认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在原地小小地转了个圈,新衣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从那天起,给阿月换新衣,看他穿好跑出来“展示”,然后得到裴戈一句简短的“嗯”或“尚可”,竟成了澄意堂里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点奇异趣味的小仪式。
新衣陆陆续续送来。有家常穿的素色棉布袍子,有稍显正式的绸缎直裰,还有专门为了年节赶制出来的、颜色鲜亮的衣裳。
年初一的时候,阿月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色织锦棉袄,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他小脸越发白皙,浅褐色的眸子在灯火下亮晶晶的,抱着同样被老嬷嬷用红绸系了个蝴蝶结的小白(大花因为是“老虎”,被认为不需要额外装饰),站在满庭院的彩灯红绸下,竟成了一道让裴戈印象深刻的、鲜活的风景。
开春后,厚重的冬衣被收起,送来了更轻薄柔软的春衫。
淡青色的交领长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裴戈并未拘泥于坤泽常穿的裙装,更多是考虑活动方便),鹅黄色的半臂……
每一套,阿月都会在第一次穿上时,迫不及待地跑到裴戈面前,仰着小脸,等他看一眼,点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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