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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大花。
裴戈看着那只被举到面前、龇牙咧嘴却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再看看阿月那副“就是它没错”的认真表情,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清晰地绽开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笑意从他微弯的唇角蔓延至眼底,虽浅,却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郁冷冽,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大花……倒是……挺形象。比起那个歪扭的“王”字,这个名字,似乎更贴合这只布偶那点虚张声势的“凶悍”和斑斓的皮毛。
“嗯。”裴戈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阿月继续玩。
阿月得了允许,便又高兴地低下头,继续和他的“小白”与“大花”玩耍,嘴里又开始了含糊不清的“会议”。
就在这时——
“嘭——啪!”
第23章 二三(新年快乐)
一声尖锐的炸响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震耳欲聋!
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里的两只布偶脱手掉在地上。
他猛地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到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炮仗!是炮仗声!还有……棍棒敲打的声音!那些商贩追打他时,也会这样一边骂一边敲打手里的棍子,发出可怕的声音!
他们找来了吗?他们找到这里来了吗?王爷……王爷会不会把他交出去?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肮脏的笼子里,耳边是各种可怕的声响和狞笑,无处可逃。
就在他要被恐惧吞噬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背脊上。
裴戈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边。他没有强行去拉他,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轻拍着他的背,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力量。
“别怕。”裴戈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外面喧嚣的爆竹声,清晰地传入阿月耳中,“抬头,看天上。”
阿月还在发抖,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摇了摇,不敢抬头。
裴戈又拍了拍他,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带着一丝引导:“抬头。”
阿月颤抖着,极慢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先是茫然地看向裴戈,然后,顺着裴戈示意的方向,怯怯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
“咻——嘭!”
一道绚丽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最高处猛地炸开,化作千万点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雨,四散纷落,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阿月愣住了,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颤抖。
他睁大了眼睛,浅褐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瞬间绽放又消散的璀璨光华,以及紧接着升起的、更多更绚烂的、五彩斑斓的焰火。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黄的像金,绿的像翡翠……它们在墨黑的夜幕上勾勒出各种奇妙的图案,又化作漫天繁星般的光点,缓缓坠落。
好……好看。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以前,他要么被关在漆黑的柴房或笼子里,只能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和喧闹的人声,伴随着的往往是看守者不耐烦的呵斥和棍棒敲击笼子的恐吓。
要么就是在某个冰冷角落,瑟缩着看着远处富人区上空偶尔闪现的、模糊的光亮,心中只有无尽的寒冷和饥饿。
原来,那听起来可怕的声音后面,是这样……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景象。
他呆呆地仰着头,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那场盛大而短暂的视觉盛宴。
每一朵烟花的升起、绽开、消散,都紧紧牵引着他的目光。
直到最后一缕光焰彻底湮灭在夜色中,只余下淡淡的硫磺味和弥漫的轻烟,夜空重归寂静与黑暗,阿月才仿佛从一场瑰丽的梦境中醒来。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身边的裴戈身上。
裴戈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在残留的烟火微光和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四目相对,阿月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裴戈却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冷硬:“叫人。”
阿月愣了愣,下意识地,像之前被要求时那样,小声地、带着点迟疑地唤道:“……王爷。”
裴戈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阿月明白了。他吸了口气,这次声音大了些,也更清晰了些:“王爷。”
“嗯。”裴戈这才应了一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包成的、扁扁的小包,递到阿月面前。
那红纸鲜艳夺目,上面似乎还用金粉描了简单的花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阿月看着那个红纸包,又看看裴戈,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这是什么?
“压岁钱。”裴戈解释道,见阿月依旧不懂,又补充了一句,“新年快乐,阿月。”
新年……快乐?
阿月隐约记得,好像听别人说过,过年是要说吉利话的。
王爷在祝他……快乐?
还有,这个红纸包,是给他的?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像是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将那小小的红色纸包捧在手心里。
纸包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低头看着它,浅褐色的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融融的感觉。
王爷不仅带他吃好吃的年饭,给他看漂亮的烟花,还……给他压岁钱。
“回去,”裴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倦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放在枕头底下,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精神会好。”
阿月抬起头,看着裴戈在灯火下半明半暗的脸庞。
今夜的一切——丰盛的年饭,温柔的擦拭,璀璨的烟花,还有此刻手心里这抹温暖的红色——像一股温热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冰封已久的心防。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心中翻涌的、陌生的情绪,只是凭着本能,在裴戈说完话、准备起身的刹那,忽然伸出手,抱住了裴戈的腰。
很轻的一个拥抱,带着试探和迟疑,手臂环得不紧,脑袋轻轻靠在裴戈身前,蹭了蹭。
裴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脑袋,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显示出主人并不平静内心的手臂。
这小傻子……
他并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阿月抱着。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月的后背,声音低沉:“松开。”
阿月依言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澈,还带着一点点做完大胆举动后的无措。
裴戈看着他,忽然道:“该说什么?”
阿月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以前,那些主人给他一点残羹冷炙或破旧衣物时,好像是要说……谢谢?
他试探着,小声地、不太确定地:“谢……谢?”
“嗯。”裴戈应了一声,抬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次动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温和了些,“很乖。”
得到肯定的阿月,眼睛立刻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纯粹而开心的笑容。
他将那个红色的小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白和大花,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对着裴戈,再次认真地、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王爷。”
然后,不等裴戈再说什么,他便抱着他的宝贝们,脚步轻快地,朝着暖阁的方向去了。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回廊尽头,只有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他手心一闪而过。
裴戈独自站在石亭中,看着阿月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重归寂静的夜空,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烟火燃尽后的淡淡痕迹。
寒风拂过,带着岁末特有的清冽。
这个除夕,这空旷冷清了太久的王府深处,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年”的,微弱的暖意和生气。
第24章 二四(说话)
年节过后,冬寒渐消,庭院的积雪融化,枯枝悄然萌出点点嫩芽。
澄意堂里的日子,也像这初春的天气,虽偶有料峭,底色却一日日和暖起来。
那顿丰盛的年夜饭,那场绚烂的烟花,还有那枚被阿月郑重其事压在窄榻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的红色压岁包,像几颗小小的火星,落入他干涸沉寂的心田。
虽然未能立刻燃起熊熊火焰,却终究驱散了些许厚重冰层,让底下那点微弱的生机,得以更顺畅地呼吸。
裴戈似乎也留意到了这点变化。阿月不再总是惊弓之鸟般缩在角落,虽然“窥视”的习惯未改,但那目光里纯粹的恐惧少了,多了几分懵懂的好奇,甚至偶尔会在他看过去时,不再立刻躲闪,而是愣愣地与他回视片刻,然后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慢半拍地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红。
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阿月说话。
起初只是简单的问答。
“饿不饿?”裴戈指着送来的饭菜。
阿月点头,小声:“饿。”
“这是什么?”裴戈拿起一块核桃酥。
阿月眼睛跟着点心移动,舔舔嘴唇:“……甜的。”
“想不想吃?”
阿月用力点头:“想。”
裴戈便将点心给他。阿月接过去,却不立刻吃,而是先看看裴戈,见他没有其他表示,才小口咬下,然后弯起眼睛,含糊地补充:“好吃~”
简单的词汇,稚拙的表达,却是一个明确的开始。
裴戈发现,阿月并非真的痴傻到无法理解,只是长久封闭和恐惧压抑了他的表达。
只要耐心引导,给予明确而安全的反馈,他是能学会的,甚至学得不算慢。
于是,引导的范围逐渐扩大。
裴戈开始教他认物。
指着书案:“桌。”
指着砚台:“墨。”
指着窗外的新芽:“树。”
指着自己身上暗红色的常服:“衣。”
阿月学得很认真,浅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裴戈所指的东西,嘴唇翕动,努力模仿发音。
有时发音不准,裴戈会不厌其烦地重复,直到他勉强说对。
每当他正确说出一个词,裴戈虽不会大力夸奖,但总会微微颔首,或“嗯”一声表示肯定。
这简单的认可,对阿月而言,已是莫大的鼓励。
他开始敢于在裴戈面前,表达一点点自己的喜好了——虽然依旧胆怯,且仅限于某些“安全”的范畴。
一日,裴戈处理完公务,见阿月又抱着小白坐在窗下,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兔子布偶身上柔软的长毛,神情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裴戈心中微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为什么喜欢?”裴戈问,目光落在小白身上,意有所指。
阿月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怀里的小白,又看看裴戈,似乎不太确定这个问题具体指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白身上蓬松的绒毛,然后抬起头,看着裴戈,很认真地、带着一点点描述困难的苦恼,说:“毛毛的。”
裴戈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喜爱,以及手指流连在柔软绒毛上时那满足的神情,心中了然。
毛毛的。
他对这些毛茸茸、触感柔软的东西,有种天然的亲近和依赖。
小白如此,那只被他起名叫“大花”的老虎布偶,虽然看着凶,但摸上去也是短绒密实,想必也是符合这个标准的。
“嗯。”裴戈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伸手,也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动作自然。
阿月看着他抚摸小白,眼睛弯了弯,抱紧了兔子,将脸也贴上去蹭了蹭。
这认知在不久后得到了印证,且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
初春的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阿月抱着小白,身后跟着亦步亦趋(被他拖着)的大花,在澄意堂庭院里散步——这是他近来被默许的新活动,只要不跑出澄意堂的范围。
他蹲在一丛刚刚返青的萱草边,好奇地用手指拨弄着嫩绿的草叶,小白和大花被他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晒太阳”。
就在这时,一道灰褐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月洞门外溜了进来。
那影子动作矫捷,脚步轻巧,贴着墙根,警惕地转动着脑袋,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阳光下缩成竖瞳。
是一只野猫。看体型应该已成年,但有些瘦,毛色灰褐夹杂,不算干净,却自有一股野性的机警。
它大约是循着墙角残留的、冬日里仆人偶尔倾倒的些许食物残渣气味溜进王府,又误打误撞闯入了这平日少有人至的澄意堂后院。
阿月起初并未察觉。直到那猫似乎被石凳上两个色彩鲜明的布偶吸引,试探性地朝这边靠近了几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好奇的“喵呜”声。
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活物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那团会动、有眼睛、还会发出声音的灰褐色毛团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是什么?!活的!会动!眼睛好亮!还会叫!
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除人类之外的活物。在他有限而灰暗的记忆里,活的东西往往意味着危险——会咬人的老鼠,蜇人的虫子,还有那些追着他狂吠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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