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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前院偏厅时,周师傅和小学徒已经战战兢兢地候在那里。
见到裴戈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那个眼睛红肿、却不再逃跑、只是眼巴巴盯着王爷手里布偶的小公子,两人都松了口气,又更加小心翼翼。
裴戈在主位坐下,将兔子布偶随意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对周师傅抬了抬下巴:“开始吧。”
周师傅连忙应是,拿起软尺,却不敢再贸然靠近,而是试探性地看向阿月,又看看裴戈。
阿月一看到软尺,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僵硬,手指蜷缩起来。
但他看了一眼茶几上孤零零的“小白”,又想起裴戈关于“新布偶”的承诺,硬生生忍住了后退的冲动,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裴戈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无波:“只是量尺寸。很快。”
阿月深吸一口气,没睁眼,却极轻地点了下头。
周师傅这才敢上前,动作放得极轻极快,嘴里还小声地、不停地念叨着安抚的话:“小公子放轻松……这就好……很快就好……肩膀放平……”
软尺绕过手臂、肩膀、腰身、腿长……每一下触碰,都让阿月身体轻颤,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躲闪,也没有再惊叫。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抵抗着对工具和陌生触碰的恐惧。另一部分,则牢牢地锁在茶几上那只雪白的兔子身上,仿佛那是他精神的锚点。
裴戈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着阿月苍白的小脸上渗出的冷汗,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指,还有他因为极力忍耐而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知道这小傻子在害怕,在忍受。但这一次,他没有崩溃和逃跑。
他在学着克服。
这个过程并不长,但在阿月的感觉里,却像过了几个时辰那么难熬。
终于,周师傅量完了最后一个尺寸,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道:“王爷,尺寸都量好了。您看料子和样式……”
“按之前说的办。”裴戈打断他,“尽快。”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周师傅如蒙大赦,赶紧收拾好东西,带着小学徒行礼退下了。
几乎就在周师傅转身的刹那,阿月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裴戈,而是扑向茶几,一把将那个雪白的兔子布偶紧紧抱回怀里。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小白”,将脸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上面熟悉的、带着一点点裴戈指尖冷梅香的气息,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那是恐惧过后残留的余韵。
裴戈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他像守护稀世珍宝一样抱着那只布偶。
过了一会儿,阿月才抬起头,看向裴戈。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眼神里除了后怕,还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对那个“再买个布偶”承诺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惦记。
裴戈看着他那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阿月还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次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了些。
“行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率先朝澄意堂的方向走去。
阿月抱着怀里温暖柔软的小白,看着裴戈的背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只是依旧跟得很紧,像是生怕被落下。
第19章 十九(老虎布偶)
承诺既出,便无收回的道理。尤其是对那个一根筋的小傻子,裴戈更懒得在这种小事上食言。
但是这几日朝中事务格外繁杂,几桩边关军报和朝臣之间的扯皮让他颇费心神,回府时往往已是深夜,阿月多半抱着小白蜷在窄榻上睡着了。
看着那孩子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紧搂着布偶的模样,裴戈便会想起那个承诺,但疲惫往往让他暂时将之搁置。
这天午后,难得一场冗长的朝会结束得比预期早。
冬日的阳光吝啬地洒在皇城肃穆的屋脊和空旷的街道上,映着未化的残雪,泛着清冷的光。
裴戈步出宫门,没有立刻上马车回府,而是对沈沥吩咐了一句:“去西市。”
沈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依旧利落地领命,驱使马车调转方向。王爷极少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去那些喧闹的市井之地。
西市依旧热闹,虽不及春秋鼎盛时节,但年关将近,采买年货、置办新衣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十足的生命力,与朝堂上的肃杀冰冷和王府的沉寂威严截然不同。
裴戈先是在一家有名的蜜饯铺子前驻足,挑了几样看起来精致、不那么甜腻的点心,用油纸包好。
铺子老板见他气度不凡,又殷勤推荐新到的糖渍梅子和核桃酥,裴戈扫了一眼,也各要了一些。
拎着几包鼓鼓囊囊的零嘴,裴戈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上次那家售卖孩童玩物的铺子。
铺子老板远远瞧见这位“贵客”再次光临,惊得差点从柜台后摔出来,连忙躬身迎上。
“客官您又来了!小店蓬荜生辉!您瞧瞧,这些都是新到的……”
裴戈没理会老板的奉承,目光在铺内逡巡。
除了上次那种雪白柔软的兔子,还有憨态可掬的小狗,圆滚滚的小猪,甚至还有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那老虎布偶做得颇为神气,橙黄与黑色条纹相间,圆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黑色玻璃眼,额头上还用红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虽不精细,却透着股稚拙的生动。
尤其是那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尖牙的嘴,和翘起的胡须,看着确实有几分“凶”相。
裴戈想起阿月那怯生生、总是红着眼眶的模样,又看看这只“虎视眈眈”的老虎。
反差倒是大。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指了指:“要那个。”
老板连忙取下来,用更干净的细棉布仔细包好,双手奉上。
裴戈付了钱,这次没多停留,拎着点心和这只新得的“老虎”,上了马车,离开了西市,驶向摄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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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意堂暖阁里,阿月正抱着他的小白,坐在靠近炭盆的矮凳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发呆。
今天王爷比往常回来的时间晚了好多。平日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炭火很暖,怀里的小白也很软,但阿月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还掺杂着一丝焦虑。
他一会儿看看漏刻,一会儿又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是不是……外面的事情太多?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嫌他麻烦,不想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坐立不安。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暖阁门口,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偶尔卷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又退回矮凳边坐下,把脸埋进小白的绒毛里,试图汲取一点安慰。
小白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王爷身上那种极淡的冷梅香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扩大时,外面终于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下人们压低声音的请安声。
王爷回来了!
阿月眼睛一亮,几乎是从矮凳上跳起来,抱着小白就往外冲。
刚冲出暖阁门,又想起什么,急急刹住脚步,理了理自己身上略有些皱的中衣,深吸一口气,才抱着兔子,放轻脚步,朝着书房的方向小跑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阿月喘息未定,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
裴戈果然已经坐在了书案后,正随手将脱下的玄色大氅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他今日似乎比平时更显沉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却让阿月感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的安心。
王爷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就想像往常一样,溜到自己的“老位置”——那个既能看清王爷,又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靠近里间月亮门的矮墩上坐下。
然而,他刚抱着小白迈进门,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那个角落时,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位置……被占了。
不是被人,而是被一个……东西。
一个橙黄与黑色条纹相间、圆头圆脑、却张着嘴巴、瞪着眼睛,看起来有点……凶巴巴的东西。
那东西端端正正地坐在矮墩上,甚至比小白还要大上一圈,额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不容侵犯。
阿月愣住了,抱着小白站在原地,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困惑。
这是什么?怎么会在他的位置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戈。
裴戈似乎刚整理好袖口,正拿起一本簿册,并未看他,仿佛书房里多出来的这只“猛虎”和他这个呆立门口的小傻子,都与他无关。
阿月迟疑着,慢慢挪动脚步,走到那个矮墩前。
他先是将怀里的小白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干净的地板上,然后,像第一次见到小白时那样,带着几分警惕和好奇,伸出细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那只老虎布偶翘起的胡须。
触感有些不同。不像小白那样蓬松柔软,这老虎的绒毛要短一些,密一些,摸起来有点糙糙的,但也是温暖的。
他又试探性地摸了摸老虎的脑袋,拍了拍它圆鼓鼓的身子。
确实是个布偶,不会动,也不会咬人。
第20章 二十
他再次抬头看向裴戈,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王爷?
裴戈依旧没看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簿册,只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阿月等不到回应,又看了看脚边安静的小白,犹豫了一下,最终对“自己位置”的执着,以及对裴戈某种模糊的信任,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他弯下腰,有些费力地将那只体型不小的老虎布偶抱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比小白有分量。
他抱着老虎,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下这陌生的手感,然后又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小白也捞了起来。
于是,当裴戈终于从簿册上抬起眼,状似无意地扫向门口方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瘦小的少年,左边怀里搂着一只雪白温顺的兔子,右边臂弯里夹着一只橙黑相间、龇牙咧嘴的老虎,两相对比,反差强烈得令人莞尔。
少年浅褐色的眼睛正透过两只布偶之间的缝隙,偷偷地望过来,见他看过去,立刻像受惊的蜗牛般,将整个脑袋都缩到了兔子柔软的身子和老虎粗糙的脑袋后面,只留下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和两只布偶那“凶”“一”“柔”的鲜明对比。
裴戈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阿月见他没有反应,胆子似乎又大了一点点。
他抱着两只布偶,慢吞吞地挪到了那个矮墩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老虎和小白并排放在矮墩上,自己则挨着矮墩,在柔软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矮墩的木质边缘。
有了两只布偶作“掩护”,他似乎觉得更安全了。
他将小白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兔子头顶,而那只老虎则被他放在身侧,一只“虎爪”还搭在他的膝盖上。
他继续他雷打不动的“观察”事业,目光在裴戈和两只布偶之间游移。
裴戈处理着公文,却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甚至比以往更鲜明了些——毕竟,现在“窥视”他的,除了那双眼睛,还有一只兔子和一只老虎的注视。
这感觉有点怪异,却并不让人厌烦。
处理完一份关于南境粮草调度的急报,裴戈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视线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角落。
这次,他看到的情景让他微微一怔。
阿月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正低头,非常认真、非常专注地,一手拿着那只老虎布偶,一手轻轻捏着老虎软塌塌的布爪子,将老虎的“脸”转向书案方向,然后,他自己也侧过头,看看老虎,又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一下书案后的裴戈。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对比和好奇,仿佛在琢磨:这只布老虎,和坐在那里的王爷,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裴戈:“……”
他和这只傻头傻脑、额头上绣着歪扭“王”字的布老虎很像吗?
这个认知让摄政王感到一丝微妙的不爽,以及一丝更微妙的荒谬。
他什么时候给人这种印象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裴戈的目光,阿月像是做坏事被抓包,手忙脚乱地把老虎布偶放回身侧,假装低头去玩老虎嘴边那几根翘起的、硬邦邦的胡须,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裴戈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点微妙的不爽也随之消散。
罢了,跟个小傻子计较什么。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阅。
又过了一会儿,裴戈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焦点似乎又转移了。
这次,不再是落在他身上,也不是在对比他和老虎,而是……直勾勾地,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渴望,落在了他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他今天从西市带回来的、用油纸包好的几包点心。
其中一包油纸散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金黄酥脆的核桃酥的一角,香甜的气息隐隐约约地飘散在空气中。
小家伙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渴望,像极了看到小鱼干的猫。
但他只是看着,抱着两只布偶,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像上次指蜜饯那样,做出任何暗示的动作。
裴戈想起了他对甜食那点可怜的、小心翼翼的喜好。每次喝药后给的蜜饯,他总是含得格外久,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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