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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干净的衣物,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不习惯,但确实比之前空荡荡的旧衣舒服太多。
他站在耳房里,踌躇着,不敢立刻回去。
书房里那个人……会不会还在生气?他弄脏了墨,弄脏了地毯,还差点……抠破自己的手。
虽然那人没有打他骂他,还给他擦了手,可是……可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他心里没底。
他磨蹭了许久,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挪回澄意堂。
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庭院的白石地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阿月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极轻地推开门,侧身溜了进去,又迅速将门在身后合拢。
书房里空无一人。
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砚台和笔架各归其位,仿佛那场小小的混乱从未发生。
地上的墨痕也被仔细清理过,地毯上只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湿痕。
炭火依旧燃着,维持着一室暖意,却少了那个总是坐在书案后、带来无形压迫感的身影。
阿月站在门口,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走了?
是因为自己太笨,惹他烦了,所以连看都不想看到了吗?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随即,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急切地投向之前自己坐过的、挨着高脚花几的地方。
空的。
那只雪白的、红眼睛的兔子布偶不见了。
阿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抽空。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花几周围、窄榻上下、甚至书案底下都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从他醒来就陪在身边、给予他无声安慰和柔软触感的唯一伙伴,不见了。
是被扔掉了?因为他做错了事,所以连兔子也要被惩罚?
还是……被那个人拿走了?拿去哪里了?会不会……会不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把他喜欢的东西故意毁掉,看着他难过?
恐惧和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比刚才弄脏墨汁时更甚。
他慢慢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助和悲伤。
“……小白……”一个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呓语,从他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那是他偷偷在心里给兔子取的名字,雪白雪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干净又柔软。
他用力蜷缩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汹涌而来的难过。
眼眶酸胀得厉害,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膝头的布料。
他想哭,却又死死忍着,只发出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偌大的书房,温暖的炭火,干净的衣物,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连唯一可以拥抱的“小白”也没有了。
第14章 十四(叫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门被推开了。
阿月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身玄色劲装的沈沥站在门口。
“阿月公子,”沈沥的声音比平日面对裴戈时温和些许,却依旧带着惯常的严谨,“王爷吩咐,若您回来,便带您去寝殿。”
寝殿?王爷住的地方?阿月茫然地眨了眨眼,眼泪挂在长睫上。
王爷找他?去寝殿?是要……处置他了吗?
恐惧重新攫紧了他,他抱着膝盖,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摇头。
沈沥似是看出他的恐惧,又道:“王爷说,您可能会想找那只兔子。”
小白!阿月猛地睁大眼睛,浅褐色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小白在王爷那里?王爷没有丢掉它?
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对小白下落的担忧,暂时压过了对未知惩罚的恐惧。
他迟疑着,慢慢地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臂,扶着门框,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沈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我来。”
阿月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对小白下落的牵挂占了上风。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沈沥身后,走出了暖阁,穿过一段回廊,来到东院更深处的、守卫更为森严的寝殿区域。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沉凝些,廊下侍立的护卫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阿月愈发紧张,几乎要同手同脚,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更小。
沈沥在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王爷,阿月公子到了。”
里面传来裴戈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低沉模糊:“进来。”
沈沥推开门,侧身让阿月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入内,随后轻轻将门带上。
寝殿内比暖阁更为宽敞轩朗,陈设却相对简洁,一床一榻,一案一几,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古玩,墙壁上悬挂着宝剑和弓箭,透着一股属于武将的利落和冷硬。
空气中飘浮着与暖阁同源的冷梅香,只是更为清冽些。
阿月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他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阿月,过来。”裴戈的声音从内间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月深吸一口气,挪动僵硬的脚步,慢慢地蹭了进去。
内间用一道山水屏风与外间隔开,转过屏风,便看见裴戈正靠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墨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些白日里的冷肃威仪,却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疏懒。
见阿月进来,裴戈抬眸看向他,目光在他沾着泪痕、眼圈微红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哭什么?”裴戈开口,声音平淡。
阿月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嘴唇抿得死紧,不敢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怕小白被丢掉?说怕被惩罚?他不敢。
裴戈也没追问,只是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随意地往床里侧一放。
阿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动作,当看清那被随意放在锦被上的、正是他那失踪的雪白兔子布偶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要立刻冲过去把它抢回来抱在怀里。
然而,裴戈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的希望落空。
裴戈并未将兔子递给他,反而像是没看见他那渴盼的眼神一般,好整以暇地靠回床头,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阿月急了。小白就在那里,离他只有几步远!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指向床上的兔子,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焦急的声响。
裴戈依旧没动,只是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这副急得要哭又不敢上前的模样,有点意思。
阿月更急了,眼眶又红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急切地喊了出来:“……小白!”
裴戈眉梢微挑,似乎这才注意到那只兔子。“小白?”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是谁?”
阿月被他问得一愣,浅褐色的眼睛眨了眨,有些茫然。
小白就是小白啊,还能是谁?
他看看裴戈,又看看床上的兔子,急得手指无意识地又去抠自己的衣角,却不敢再吭声了。
王爷是不是不喜欢他给兔子取名字?
看着他那副快要急哭却又不敢言语的可怜模样,裴戈心底那点因军务烦扰而生的郁气,莫名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这小傻子,怎么这么不经逗。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阿月招了招手:“过来。”
阿月迟疑着,还是慢慢挪到了床边,在距离裴戈一臂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依旧黏在兔子布偶上。
裴戈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捞了过来。阿月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落进了一个带着冷梅香的怀抱,坐在了裴戈的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突然,阿月浑身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猫。
裴戈却仿佛没察觉他的僵硬,一手松松地环着他细的得惊人的腰,另一只手拿着兔子布偶,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后,空着的那只手,抬起,轻轻落在了阿月还有些潮湿的、柔软的头发上,缓缓地、生疏地抚摸了两下。
头顶传来的抚摸,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却让阿月更加不知所措。
“喜欢吗?”裴戈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柔和了些许。
阿月愣愣地,顺着裴戈的话,看向那个在他眼前晃动的、雪白的兔子,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喜欢。很喜欢。
“想要?”裴戈又问,拿着兔子的手往后收了收。
阿月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兔子,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头。这次点得更用力些,眼里那份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裴戈看着他专注的、带着急切的眸子,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叫人。叫了,就给你。”
阿月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裴戈。
叫人?叫谁?怎么叫?
他呆呆的样子取悦了裴戈,也让他心中的耐心又多了那么一丝丝。
他提示道:“喊‘王爷’。”
阿月这下听懂了。原来是……要叫称呼。
他以前被卖时,叫过“老爷”,叫过“大爷”,叫过“主人”,每一个称呼背后都伴随着屈辱和恐惧。
“王爷”这个称呼,他只在别人口中听到过,知道是这里最大、最可怕的人。
要他亲口喊出来……他有些害怕,也有些……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手指又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裴戈也不催他,只是抱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他的头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挣扎。
第15章 十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寝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阿月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对小白的渴望,那柔软的、唯一的慰藉。另一边,是对喊出那个称呼的本能畏惧和迟疑。
最终,渴望还是战胜了畏惧。
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王、王爷。”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颤。
裴戈却听到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兔子又往后挪了挪,声音平稳无波:“大点声。”
阿月看着那又远了一点的兔子,急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克服喉咙里的艰涩和心头的怯意,又试着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却依旧细弱:“王……王爷。”
还是不够。
裴戈依旧不动,只是看着他。
阿月急得眼圈又红了。他看看兔子,又看看裴戈,那兔子柔软的白色绒毛仿佛带着魔力,在无声地召唤他。
他挣扎着,犹豫着,终于,在裴戈平静的注视和兔子“遥远”的距离双重“诱惑”下,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闭上眼睛,几乎是喊了出来:“王爷!”
声音清亮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还残留着一丝哭腔,但终究是清晰地喊了出来。
裴戈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笑意终于微微漾开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满意了,将手里的兔子布偶,递到了阿月怀里。
阿月立刻紧紧抱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兔子嵌进身体里。
他将脸深深埋进兔子柔软蓬松的头顶,蹭了蹭,再抬起脸时,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
那表情变化之快,从泫然欲泣到破涕为笑,只在转瞬之间,纯粹得令人心头发软。
裴戈看着他抱着兔子、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单纯的欢喜模样,心中那点因他笨拙而起的无奈,和因逗弄他而产生的些许兴趣,都悄然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平和。
他就这样抱着阿月,任由他把脸埋在兔子身上蹭了又蹭,过了好一会儿,阿月似乎才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稍稍回过神,也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还坐在一个多么“危险”的位置上。
他身体重新僵硬起来,抱着兔子的手臂也收紧了些,悄悄抬起眼,忐忑地看向裴戈。
裴戈接收到了他无声的询问和不安。他没再为难他,手臂一松,放开了环着他的力道。
“下去吧。”裴戈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阿月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从裴戈腿上滑下来,抱着兔子,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后退了两步,离矮榻远了些,才站定。
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裴戈,只是将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
裴戈看着他这副对他戒备又对兔子依赖的模样,也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这间屋子:“这里是本王的寝殿。以后,本王在时,你可以过来。”
阿月抱着兔子,还有些懵懂地抬头看他,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可以过来?来寝殿?
“现在,”裴戈指了指外间,“本王要休息了。你也可以回去休息。”
阿月这下听懂了。王爷要睡觉,让他走。
他立刻抱紧了怀里的小白,像是怕裴戈反悔再抢走似的,朝着裴戈极快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噔噔噔”地就往外跑,生怕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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