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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屏风边,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停住,回过头,飞快地看了裴戈一眼。
裴戈正靠在床头,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阿月像被烫到般立刻收回视线,抱着兔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寝殿,消失在外间的门后。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床上锦被被压出的褶皱,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冷梅香的气息,证明刚才那个小插曲的存在。
裴戈靠坐在床头,并未立刻躺下。他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床侧——方才放着兔子布偶的地方,又想起阿月抱着兔子、那副如获至宝、又哭又笑的模样。
小白。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是……挺贴切。
他摇了摇头,吹熄了床头的灯烛。寝殿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透进的、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养个孩子……似乎,也不全是麻烦。偶尔,也能看到点……有趣的反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沉入了意识的深处。裴戈闭上眼,不再去想那雪白的兔子,和那双浅褐色、盛着泪光却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气息的眼睛。
第16章 十六(量尺寸)
接下来的几日,澄意堂里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微妙的平静。
阿月依旧抱着他的兔子布偶,像个小尾巴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裴戈身后或视线可及的角落里。
裴戈也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无声的、柔软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暖阁里的炭火是否够旺,蜜饯碟子是否空了,阿月喝药时皱起的小脸是否需要一颗额外的甜头来抚平。
这些细微的关注于他而言,陌生而奇异,却又仿佛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日常,成了某种不必言说的惯例。
只是阿月身上那套过大的中衣,日日穿着,即便料子再柔软,也终究不合身,空荡荡地罩着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更显伶仃。尤其是袖口和裤脚,时常拖在地上,沾了灰不说,行动也极不方便。
裴戈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了几次。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裴戈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对正抱着兔子、小口小口喝着最后一点牛乳羹的阿月道:“跟我来前院。”
阿月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前院?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是这座王府接待外客、处理外务的所在,对他来说,意味着陌生、嘈杂,以及可能存在的、更多不友善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敢问为什么,只是慢吞吞地放下碗勺,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戈身后。
走出澄意堂温暖静谧的范围,穿过熟悉的回廊,当踏入连接前后院的那道月亮门时,阿月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虽也是亭台楼阁,却少了澄意堂那种内敛的沉静,多了几分开阔和威严。
远处依稀可见穿着不同服色的下人往来,隐约还能听到一些说话声。
阿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向裴戈的背影靠近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裴戈玄色常服的一片袖角,力道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不安。
他垂着头,不敢看四周,只盯着裴戈墨色的衣摆和移动的靴尖。
袖角传来的细微牵扯感让裴戈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阿月紧揪着他衣袖、指节泛白的手指上,又掠过他低垂的、带着惊惶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双总是空茫或怯生生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未知的危险。
裴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阿月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吓得立刻松开了手,后退半步,头垂得更低,抱着兔子的手臂收紧,身体微微发抖。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顶,带着并不熟练、却足够温和的力道,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别怕。”裴戈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高,甚至没什么特别的安抚意味,只是平淡地陈述,“跟着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阿月心头的寒意。
他慢慢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水光,怔怔地看着裴戈。
裴戈已经收回了手,转身继续前行,步伐却似乎放慢了些许。
阿月咬了咬下唇,再次跟上。这次,他没有再去揪裴戈的衣袖,只是跟得更紧了些,几乎是贴着裴戈的背影在走,将怀里的“小白”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勇气来源。
来到前院正厅。厅堂开阔轩朗,陈设庄重,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
沈沥垂手立在门边。厅中,已有一位约莫四五十岁、面容和善、衣着整洁体面的中年人等候着,身边还跟着一个捧着木箱的小学徒。
见到裴戈进来,中年人连忙躬身行礼:“王爷万福。”
裴戈略一颔首,走到主位坐下,然后对亦步亦趋跟进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阿月招了招手:“过来。”
阿月挪了过去,在距离裴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警惕又茫然地看着那个陌生人和他身边奇怪的木箱。
“这是周师傅,府里常用的裁缝。”裴戈对阿月解释了一句,又转向周师傅,“给他量量尺寸,做几身合体的衣裳。料子选柔软贴身的,样式不必复杂,方便活动即可。”
周师傅连忙应下,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目光落在阿月身上,带着打量和估量。
他示意小学徒打开木箱,里面露出各色软尺、画粉、剪刀等裁缝工具,还有几本厚厚的样册和布料样本。
阿月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那打开的箱子里。
软尺,长长的,像绳子。剪刀,锋利的,闪着寒光。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形状各异的工具……
这些东西,瞬间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最黑暗、最痛苦的画面重叠起来——束缚手脚的绳索,抽打皮肉的鞭梢,还有那些带着恶意、用来惩罚“不听话”奴隶的各种古怪刑具……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浅褐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充满了全然的恐惧。他猛地向后退去,怀里的兔子布偶都差点脱手。
周师傅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有些愕然,但还是习惯性地拿着软尺,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试图安抚客人的笑容,向他走近一步:“小公子莫怕,只是量量尺寸,很快就好……”
“不要!”阿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惊叫,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像是看到了最可怕的妖魔,转身就想往外跑!
第17章 十七
守在门边的沈沥动作极快,身形一闪,便挡在了阿月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阿月像被烙铁烫到,发出更加尖锐惊恐的呜咽,拼尽全力挣扎起来。
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又踢又打,想要挣脱沈沥的钳制,怀里的兔子布偶在挣扎中掉在了地上。
“放开我!放开!不要!不打……不打……”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汹涌而出,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梦魇。
他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只是本能地抗拒着一切靠近的、可能带来伤害的人和物。
沈沥看向裴戈,等待指令。
裴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脸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在阿月那完全失控的、濒临崩溃的脸上。
他看出来了,这小傻子不是在闹脾气。他不是在害怕陌生人,也不是在抗拒量尺寸这件事本身。
他害怕的,是那些工具,那个带着工具靠近的、陌生男人的动作和意图——那与他记忆中施暴者的形象,在某些瞬间,重合了。
“沈沥,放手。”裴戈沉声道。
沈沥立刻松手,退开一步,垂首而立。
阿月一得自由,甚至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兔子,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陷阱、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厅堂外的回廊拐角。
地上,只留下那只孤零零的、雪白的兔子布偶,红眼睛无辜地望着天花板。
厅内一片死寂。周师傅和他小学徒吓得面如土色,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小人不知……不知小公子……”
裴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请罪。他走到兔子布偶旁,弯腰捡了起来,指腹拂过上面沾染的一点灰尘。
他对一旁的仆从吩咐,声音听不出喜怒:“带周师傅去偏厅稍候。”
“是。”
他又将兔子布偶交给沈沥:“拿着,去澄意堂。”
说完,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阿月逃跑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阿月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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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一路跑回澄意堂,冲进暖阁,又觉得不够安全,最后躲进了里间自己那张窄榻的最里面,用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浸湿了被面。
他怕极了。王爷为什么要带他去那里?为什么要让那个人碰他?是不是……是不是他也觉得他麻烦,不想要他了,要把他交给别人?像以前那些主人一样,随手就把他转卖出去?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与外界彻底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更久,暖阁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
阿月浑身一僵,连颤抖都停滞了一瞬,屏住呼吸,将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脚步声进了暖阁,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环顾四周,然后,朝着里间走来。
锦被被轻轻掀开一角,光线涌入。阿月吓得猛地一颤,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
“躲什么?”裴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怒意,也没有安抚,只是平淡的陈述。
阿月不动,也不吭声,只是蜷缩得更紧。
裴戈在窄榻边坐下,看着那团裹在锦被里、依旧在细微发抖的小鼓包。
他没有强行去扯开被子,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阿月的耳朵:“怕的是尺子?剪刀?还是那个拿着它们,要靠近你的人?”
被子里的身影剧烈地抖了一下。
裴戈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那不是要绑你,也不是要打你。”
“周师傅是裁缝,靠手艺吃饭,不是打手,也不是人贩子。”
“量尺寸,是为了给你做合身的衣服。你身上这件,是我的旧衣,太大,不合身,走路做事都不方便。”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指责他刚才的失态,也没有强迫他立刻接受。
被子里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阿月依旧没有动。
裴戈顿了顿,看着那团鼓包,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诱导:“若是你能乖乖配合,量好尺寸……”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被子悄悄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一只湿漉漉的、红通通的浅褐色眼睛,怯生生地露了出来,偷偷瞄着他。
裴戈对上那只眼睛,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就再给你买个新的布偶。和小白不一样的。”
第18章 十八
那双眼睛眨了眨,里面的恐惧未褪,却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动摇。
再买个布偶?和小白不一样的?会是……什么样的?
阿月一点点地把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头发凌乱,小脸上满是泪痕,鼻尖红红的。
他仰头看着裴戈,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害怕是真的,可那个“再买个布偶”的诱惑,也是真的。
小白是他唯一的宝贝,如果再有一个……是不是就更好了?王爷说过的话,好像……都算数的。他说给小白,就真的给了。
他看了裴戈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也像是在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
最终,对更多布偶的渴望,以及对裴戈那一点点脆弱的信任压过了恐惧。
他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裴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松缓。他伸手,将阿月从被子里拉出来,用指腹抹掉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依旧不算温柔,却也没弄疼他。
“走吧。”
这一次,裴戈没有让阿月跟在后面。他牵起了阿月的手。
阿月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他没有挣脱,只是顺从地被裴戈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再次走向前院。只是脚步比之前更迟疑和沉重。
到前院门口时,沈沥将那只兔子布偶递还给裴戈。
阿月一看到小白,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拿。
裴戈却将兔子拿开了些。
阿月立刻急了,想要抢:“小……小白!”
裴戈又将兔子举高了些,避开他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个,我先拿着。等你量完尺寸,再还给你。”
阿月傻眼了。他看着被裴戈举高的、可望不可即的“小白”,急得眼眶又红了,想跳脚去够,又不敢真的对裴戈动手,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想要?”裴戈问,晃了晃兔子。
阿月用力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就乖乖量尺寸。”裴戈将兔子随意地拿在手里,转身向里走去,“量完了,这个还你。新的,也买。”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要挟”。但对于心智单纯、且此刻唯一的安全感寄托就是这只布偶的阿月来说,这“要挟”无比有效。
他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小白”被“扣押”的恐慌和“新朋友”的诱惑,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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