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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兔子布偶)
这念头在某次回府路上,路过西市一家专卖孩童玩物和布偶的铺子时,莫名清晰起来。
马车帘幕拂动间,他瞥见铺子门口挂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布偶,红眼睛,长耳朵软软垂下,憨态可掬。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暖阁里那个总是怯生生偷看他的小傻子,那双偶尔泛红的眼睛,受惊时竖起无形耳朵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停车。”
沈沥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勒马。
裴戈下了马车,径直走向那铺子。
铺子老板见来人衣着气度不凡,吓得连忙躬身,话都说不利索。
裴戈没多言,指了指那只兔子布偶。
“要那个。”
老板战战兢兢地取下来,用干净的布巾包好,双手奉上。裴戈接过,丢下一块碎银,转身便走。
回到王府,踏入澄意堂时,暖阁里静悄悄的。
炭火烧得正旺,阿月缩在窄榻上,身上裹着那床锦被,似乎睡着了。
呼吸均匀清浅,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比起刚来时那惊惶不安的睡颜,已然平和了许多。
裴戈放轻脚步,走到窄榻边。他垂眸看着阿月沉睡的脸,将手中用布巾包着的兔子布偶,轻轻放在了枕边,挨着阿月的脸颊。
柔软的布料触感,让睡梦中的阿月无意识地侧了侧脸,蹭了蹭那布偶,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
裴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到暖阁外间,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却并未翻开,留了一丝心神在里间。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或许只是想确认,这心血来潮买来的玩意儿,是否真的能派上点用场,想看看这小傻子的反应。
并未等太久。
阿月似乎本就睡得不太沉,枕边多了一个陌生的、柔软的物体,很快便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先是猛地睁开眼,眼中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警惕。
待看清枕边那个雪白的、红眼睛的陌生东西时,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身体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浅褐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兔子布偶,仿佛那是什么会突然暴起伤人的怪物。
不是活的。没有动静。但他不敢碰。
他就这样僵着,缩在离那布偶最远的角落里,警惕地观察了许久。
见那“东西”始终一动不动,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近。
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兔子布偶的耳朵。
软的。凉的。没有危险。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丝。手指又碰了碰布偶圆滚滚的身子,同样是柔软的触感。
他迟疑着,终于将整个布偶抓了过来,抱在怀里。
软绵绵的,填充得并不饱满,抱着很舒服。
他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布偶柔软的头顶,又有些新奇地、笨拙地摆弄着它,拉拉耳朵,捏捏爪子。
他抱着布偶,在窄榻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新伙伴”的安全性。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在暖阁内搜寻。
当他的视线掠过月亮门,看到外间书案后端坐的裴戈时,他抱着布偶的手臂收紧了些,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躲藏或移开目光。
他就那么抱着兔子,静静地看着裴戈,浅褐色的眸子里,少了些惊惧,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懵懂的依赖。
裴戈虽未回头,但身后那道目光的变化,他隐约能感觉到。
他以为,有了这布偶作伴,这小傻子总算能找到点事情做,不会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眼巴巴地跟着他了。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阿月确实非常喜欢那只兔子布偶,他走到哪里都抱着它,吃饭时放在膝上,发呆时搂在怀里,睡觉时更要紧紧挨着。
那布偶成了他的世界里一抹唯一的、柔软的亮色,也是他惊惶内心一个可以紧紧抓住的、不会伤害他的实体依托。
但,这并未改变他“小尾巴”的行为模式。裴戈在时,他依旧会悄悄地、坚持不懈地“跟踪”和“窥视”。
只不过,以前是空着手,现在则是抱着那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兔子布偶。
于是,暖阁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摄政王或坐或立,处理着足以震动朝野的文书密报。而在不远处的拐角、门后、或是帐幔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雪白的兔子布偶,只露出一双怯生生又专注的浅褐色眼睛,无声地凝望着。
那画面竟有几分诡异的……和谐?又或者说,是裴戈凶名之下的澄意堂里,一道格格不入、却又意外柔和的风景。
裴戈对此感到些许无奈,甚至有那么点好笑。
他堂堂摄政王,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如今却被一个捡回来的小傻子和一只兔子布偶当成了某种……观赏对象?
他尝试过无视,但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因为多了个醒目的白色“参照物”而变得更强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干脆禁止,或是冷声斥退。但每每对上那双抱着兔子、显得愈发无辜和懵懂的眼睛,那些冷硬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
他想,或许这小傻子只是太缺乏安全感,需要确认他这个“庇护者”始终在场?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只是出自一种混沌的本能?
罢了。
只要他不吵不闹,不干扰正事,便由着他吧。
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裴戈有些自嘲地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有耐性了?
第11章 十一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连日的阴云,在窗棂上投下几道浅淡的光斑。
裴戈在书案后批阅几份加急的军报,神情冷肃。
阿月抱着兔子,照例缩在里间通向暖阁的月亮门边,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兔子的一只长耳朵,安安静静地看着。
或许是阳光太暖,又或许是裴戈今日周身的气息比平日更沉凝迫人,阿月看了一会儿,竟抱着兔子,一点一点地,从门后挪了出来。
他没有靠近书案,只是在距离裴戈约有四五步远的地方,挨着一個摆放着青铜香炉的高脚花几坐下,将兔子放在膝上,下巴搁在兔子头顶,继续他的“观察”。
裴戈笔下未停,余光却瞥见了他的小动作。他没作声,只当不知。
批完一份军报,需要研墨。
墨锭就在手边,裴戈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抱着兔子、目光似乎有些游离(可能在研究香炉上的纹饰?)的小身影。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
“过来。”裴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阿月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抱紧了怀里的兔子,浅褐色的眼睛惶然地看向裴戈,似乎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
裴戈用笔杆虚点了点砚台:“研墨。”
阿月愣住了,看看裴戈,又看看书案上那方漆黑的砚台和旁边躺着的墨锭,眼中满是茫然和无措。
研墨?他……不会。
在那些被辗转贩卖的日子里,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洗刷、搬运、挨打,偶尔被逼着学伺候人,也只是端茶倒水这种最粗浅的活计,还总因笨手笨脚而招来责骂。
研墨,听起来就像是那些贵人老爷、或是读书人才会做的、很高深的事情。
但他不敢拒绝。裴戈让他“过来”的语气,虽然没有发怒的迹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站起身,将怀里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刚才坐的地方,然后一步一蹭地挪到书案边,在裴戈手指的方向——砚台旁站定。
他低着头,不敢看裴戈,伸出细瘦的手,去拿那块沉甸甸的墨锭。手指有些抖,握得不甚稳当。
他又去拿旁边盛着清水的白玉小盂,学着曾经似乎看到过的、某个账房先生的样子,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水倒得有点多,差点溢出来。
然后,他握着墨锭,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在砚台里画圈。
动作生涩,力道不均,墨锭与砚底摩擦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墨汁溅起细小的黑点,落在砚台边缘,也落了些在他过于宽大的袖口和身前衣襟上。
他更加紧张了,额角冒出细汗,手下动作越发僵硬混乱。
一个不慎,墨锭在砚台边缘重重磕了一下,“哐”一声轻响,溅起一小团浓黑的墨汁,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他握着墨锭的手背上,也泼洒了几滴在雪白的袖口和衣襟前,瞬间晕开几团刺目的黑污。
阿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手背上那团迅速扩散的墨渍,又低头看看衣襟上的污点,小脸唰地变得惨白。
冰冷又熟悉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
弄脏了……这么贵重的墨,这么干净的衣服……他弄脏了……要挨打了,肯定要挨打了,就像以前不小心打碎一个粗陶碗,或是弄脏了主人家的地毯一样……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墨锭。墨锭“啪嗒”一声掉在书案上,又滚落下去,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
第12章 十二
阿月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墨痕,又猛地抬头看向裴戈,浅褐色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光,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双手猛地背到身后,手指死死地抠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肤里,眼看就要抠出血来。
裴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从小傻子笨拙地拿起墨锭开始,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那溅落的墨汁,滚落的墨锭,苍白的脸色,惊惧的眼神,以及那双又要开始自残的手……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又让他的心头无端泛起一丝极淡的烦躁,不是对阿月,而是对造成阿月这般反应的那些过往。
就在阿月的手指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裴戈伸出手,不是去拽他,而是不容抗拒地握住了他那双紧紧绞在一起、正在实施自残的手腕。
手腕冰凉,细瘦,在他掌中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杆。那抠挖的力道不小,手背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再用力些,必然见血。
阿月被他抓住手腕,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闭上眼,缩起脖子,等待着预想中的耳光或斥骂。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裴戈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从书案一角拿过一块干净的素白帕子。然后,他松开了握着阿月手腕的手,转而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拭他手背上沾染的墨渍。
动作很慢,很仔细。温热的指尖隔着微凉的丝帕,轻轻摩挲过那些尚未破皮的红痕和墨污。
墨渍有些顽固,他擦得很耐心,直到那小小手背上的黑色渐渐淡去,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只剩下几道因用力抠挖而格外刺目的红痕。
阿月的眼泪还在掉,身体却不再剧烈颤抖。他惊愕地、茫然地睁开眼,看着裴戈专注擦拭他手背的动作。
没有怒气,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是……在擦干净?
擦完手背,裴戈又用帕子干净的一角,去擦拭他袖口和衣襟上沾染的墨点。衣料吸水,墨渍晕开得更大,已然擦不干净了。
裴戈停下动作,将脏了的帕子随手丢在一旁。他抬眼,看向还在愣愣掉眼泪的阿月,声音平静无波:“去洗洗。”
阿月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看看自己勉强干净了的手,又看看衣襟上醒目的污渍,再抬头看看裴戈,似乎还没完全从“没有挨打”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让外面的人带你去。”裴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驱赶的意味。
他需要清静一会儿,处理被这小傻子打断的思路,以及地上那道墨痕。
阿月终于听懂了。他胡乱地用尚且干净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泪,低着头,也不敢去捡地上的墨锭,更不敢再看裴戈,脚步有些踉跄地、飞快地转身,朝着暖阁外跑去。
跑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停住,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被他丢在花几边的兔子布偶,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敢回去拿,咬咬牙,拉开门跑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斜斜地照在书案上,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裴戈看着阿月消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点墨迹,以及地上那道痕迹。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弯腰,亲自捡起了那根滚落的墨锭,放回原位。然后,他扬声唤人进来清理。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只被主人遗落在花几边的、孤零零的雪白兔子布偶上。红眼睛无辜地望着前方,长耳朵软软垂着。
养孩子……果然比养猫养狗麻烦多了。裴戈心想。不仅麻烦,还……有点费墨,费衣服,或许,还有点费神。
他拿起笔,蘸了蘸砚台里那半池被阿月搅得浓淡不匀的墨汁,继续批阅那份未完的军报。
笔尖落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第13章 十三
阿月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澄意堂的书房。
外面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未散尽的寒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守在廊下的仆役得了吩咐,默不作声地引着他去了偏院一间专供下人洗漱的耳房,提来热水,备好干净布巾和替换的衣物。
阿月把自己浸在温热的水里,一遍遍地搓洗手背上已然淡去、却仿佛仍残留着墨渍和那个人指尖温度的地方,又用力擦洗着衣襟上那些晕开的、顽固的黑点。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前的一切,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洗得很慢,很用力,直到皮肤泛起淡淡的红,直到那墨迹似乎真的被洗去了,只剩下棉布上一点难以彻底清除的淡灰色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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