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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紧紧跟在他身后,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王爷……要给他做吃的吗?
推开厨房厚重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还残留着一点未熄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暖意。
裴戈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灶台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这个充满柴米油盐气息的、与澄意堂的精致截然不同的空间。
阿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巨大的水缸,堆叠的柴薪,一排排擦得锃亮的锅具,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各种食物混合的、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里的气味,比那些香料和点心,更让人感到安心?
裴戈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即使身处庖厨也掩不住的沉稳气度。
阿月就趴在不远处的宽大木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戈的动作。
看着裴戈从角落的面缸里舀出面粉,熟练地兑水、揉捏、醒面,阿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王爷……真的会做饭?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王爷是高高在上、什么都会、但好像……不应该会这种“烟火气”的事情。
他忍不住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奇和崇拜:“王爷……也会做饭吗?”
裴戈揉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会的。
很久以前,父母离世,为了让生病的弟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干净的东西,他借用邻家的厨房,笨拙地生火,烫伤了手,才勉强煮出一碗糊掉的粥。
后来,阿钧身体好些了,总缠着他,说“哥哥做的面最好吃”,他便真的学着去做,从一团糟到勉强能入口……那些记忆,早已被他深埋在心底,连同阿钧最后冰凉的手一起,凝结成一块碰不得的坚冰。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会再次站在厨房里,为一个同样需要他庇护、依赖他的小傻子……揉面。
阿月没有得到详细的回答,却也并不在意。
他看着裴戈那双握惯了刀剑笔杆、此刻却沾满面粉、有力而灵巧地揉捏着面团的手,只觉得王爷真的好厉害,什么都会。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全然信赖的笑容,由衷地夸赞道:“王爷好厉害!”
那笑容纯粹明亮,在昏黄的油灯下,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小花,带着毫无保留的崇拜和暖意。
裴戈抬眸,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心头那块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笑容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回应,只是手下揉面的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
面条很快下锅,在翻滚的热水中舒展。裴戈又简单地炒了个鸡蛋,切了些青菜丢进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便做好了。他将面盛进一个干净的大碗里,又撒了点葱花,这才端到桌上。
“吃吧。”他将筷子和碗推到阿月面前。
阿月早已被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就送进嘴里。
“唔……好吃!”面条劲道,汤汁鲜美,鸡蛋香嫩,青菜清爽。比他吃过的任何点心都要满足!阿月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吃得脸颊鼓鼓,含糊不清地称赞,“王爷做的……真好吃!”
裴戈看着他狼吞虎咽、满足得像是吃到什么山珍海味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柔和,又悄然弥漫开些许。
他转身,想去给自己倒杯水,解解方才宴席上沾染的酒气。
就在这时,阿月却忽然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灶台另一边的水缸旁。那里放着一个小瓷壶和几个干净的碗。
他踮起脚,费力地拿起瓷壶,往一个空碗里倒了小半碗水,然后又跑到放调料的架子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陶罐,用勺子挖了一勺晶莹剔透的东西,放进碗里,用小勺慢慢搅动。
裴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阿月搅匀了,这才端起那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回桌边,双手捧着,递到裴戈面前。
他仰着脸,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认真地说:“王爷,给你喝。我之前……听嬷嬷她们说的,喝了酒,要喝点甜甜的水,才会舒服一点。”
那是一碗……兑了蜂蜜的温水。蜂蜜放得有些多,水看起来都有些稠了,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的光泽。
裴戈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碗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蜂蜜水,又看看阿月那张写满认真和关切的小脸。
心头那处刚刚被融化的冰角,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今日确实饮了些酒,以他的酒量,那点分量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连微醺都谈不上。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疲惫、烦闷,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深藏的痛楚。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用这样笨拙却纯粹的方式,试图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碗可能齁甜的蜂蜜水。
这小傻子……竟然记住了下人闲聊时的话,还惦记着他喝了酒。
他伸出手,接过那碗尚有余温的蜂蜜水。指尖触及碗壁,热度一直熨帖到心底。
他低头,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液体,又抬眸,看向依旧眼巴巴望着他、等待他评价的阿月。
半晌,那惯常紧抿的、显得冷硬的唇角,竟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真实的、极淡却无比柔和的笑容。
“谢谢,阿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却比蜂蜜水更温润。
阿月看到他的笑容,先是呆了一下,随即,眼睛骤然亮得惊人。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声音里满是惊喜和赞叹:“王爷!你笑了!王爷笑起来……真好看!”
裴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那抹柔和迅速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他抬手,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阿月的额头,力道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声音也恢复了平淡:“快吃你的面。吃完回去睡觉。”
“哦……”阿月揉了揉被敲的额头,虽然有点委屈王爷不笑了,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王爷对他说谢谢了,还对他笑了!虽然只有一下下。
他重新坐回去,捧起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面,继续大口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却还时不时偷偷瞟向裴戈,看着他端起那碗蜂蜜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心里那份满足感和暖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裴戈慢慢地喝完那碗确实有点过于甜腻的蜂蜜水。甜意从舌尖蔓延开,一路浸润到心底最深处。
他看着对面埋头苦吃、偶尔偷看他一眼的阿月,烛火在他毛茸茸的发顶跳跃,映得他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想,养一个这样的小傻子,似乎……也不错。
至少,在这漫长而冰冷的夜里,有人会因为他喝了一点酒,而笨拙却认真地,为他端来一碗齁甜的蜂蜜水。
窗外,夜色更深,万籁俱寂。厨房里,油灯昏黄,一碗面,一碗水,两个人,一只猫,构成了一幅简单却无比温暖的画面。
第39章 三九(婚后生活)
消食过后,夜色更深。
回到那间依旧红彤彤、喜气洋洋的新房,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阿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抱床上的小白和大花。
裴戈看在眼里,眉头微蹙。
那张紫檀木拔步床再宽敞,也经不住两个布偶占据半壁江山。
他拉住阿月伸向布偶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睡觉了,别抱了。”
阿月困得迷迷糊糊,闻言却立刻摇头,本能地抗拒:“要抱……小白……”
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执拗。
裴戈看着他那副困极了还不忘要“毛毛伙伴”的模样,心中无奈,却也知道硬抢只会让这小傻子更不安。
他退了一步,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持:“只能抱一个。”
阿月努力睁大眼睛,看了看并排躺在枕边的、穿着小衣服的小白和大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就将那只雪白的兔子布偶捞进了怀里,紧紧抱住,脸颊蹭了蹭兔子柔软的头顶,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至于那只橙黑条纹、同样眼巴巴望着他的大花……
唔,对不起了大花,床好像有点挤。
裴戈对阿月毫不犹豫选择小白的行为,毫不意外。他伸手,拎起那只被“遗弃”的老虎布偶,看了看它额头上那个小小的“王”字,又看了看抱着兔子、已然半闭着眼睛、准备入睡的阿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顺手将大花放到了床脚一个不碍事、却又不会掉下去的位置。
好了。这下,这张属于他的、宽敞舒适的床,终于有了他堂堂摄政王可以安卧的位置。
他吹熄了摇曳的龙凤喜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琉璃小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然后,在阿月身边躺下,扯过柔软的锦被盖上。
身边传来少年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怀里抱着兔子,睡得安稳。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裴戈闭上眼,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但听着那平稳的呼吸,感受着那细微的体温,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一点点放松下来。
这一夜,出乎意料地,他睡得很沉,连那些惯常侵扰他的、关于阿钧的冰冷梦境,都未曾出现。
只是,睡到后半夜,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裴戈警觉性极高,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
侧目看去,只见阿月不知何时已将被子踢开了一半,整个人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寻找热源,怀里的小白都被挤到了一边。
春夜尚有些寒凉。裴戈眉头微蹙,伸手,将被他踢开的锦被重新拉过来,仔细盖好,严严实实地裹住那具单薄却温软的身体。动作不算特别轻柔,甚至带着点不容反抗的力道。
阿月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脸颊蹭了蹭枕头,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裴戈看着他重新安静下来的睡颜,心中那点被打扰清梦的细微不悦,也悄然散去。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竟觉得抱着这暖烘烘的一小团(虽然隔着一层被子和一只兔子),睡得比以往独自一人时,更加深沉安稳。
原来,身边多一个会踢被子的小麻烦,似乎……也并非全是坏事。
自此,新婚的生活,便以一种奇特的、却又异常和谐的节奏,缓缓铺展开来。
它并未如外界揣测或期待的那般,掀起什么轩然大波,或是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反而更像是在原本澄意堂那静谧而略显孤寂的底色上,悄然晕染开更鲜活、更温暖的色彩。
裴戈的作息依旧严谨规律,天未亮便起身。只是如今,他起身的动静,总会将身边那个贪睡的小家伙吵醒。
阿月睡得迷迷糊糊,被身边窸窣的穿衣声和细微的脚步声吵醒,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
视线朦胧中,只能看到裴戈高大挺拔的背影立在床边,就着窗棂透入的熹微晨光,动作利落地换上深色朝服或常服,束好玉带,整理袖口。
他看得有些呆,直到裴戈整理完毕,准备转身出门时,才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地,小声嘟囔一句:“王爷……早点回来……”
声音含混不清,几乎听不真切,说完,便脑袋一歪,重新陷入柔软的被褥和枕头里,抱着他的小白,继续沉入未尽的回笼觉中,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
裴戈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重新蜷缩成一团、只露出毛茸茸发顶的小鼓包,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光。
他没有回应,只是将动作放得更轻了些,拉开门,悄然离去。
待到裴戈处理完朝务或府中庶务,晌午时分回到澄意堂时,暖阁里往往已经不见了阿月的身影。
无需多问,自有下人恭敬地禀报:“王妃今日随周嬷嬷去后园看新开的芍药了。”
或是:“王妃在东苑的暖房里逗猫,猫追着蝴蝶,打翻了两盆兰草。”
“王妃”这个称呼,起初让阿月极不适应。
大婚次日,当王府的下人,无论男女老少,见到他时都恭恭敬敬地垂首唤一声“王妃”时,他整个人都懵了,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措,下意识地就想躲到领着他熟悉王府的周嬷嬷身后,小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当场抓住。
“王妃……是在叫我吗?”他拽着周嬷嬷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不确定的惶恐。
周嬷嬷慈爱地笑着,低声安抚他:“是的,小公子……不,王妃。如今您与王爷成婚,便是这王府名正言顺的主子了,他们自然要如此称呼您,这是规矩,也是敬重。”
阿月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这个称呼陌生又沉重,让他很不自在。
但王爷没有说不可以,嬷嬷也说这是规矩……
他只好努力适应,只是每次被人叫“王妃”,还是会忍不住脸红,下意识地想躲,或是飞快地瞥一眼身边的嬷嬷,寻求一点支撑。
裴戈对这些细枝末节并不在意,只要阿月不因此受到惊吓或委屈,他便任由下人们按规矩称呼。
有时在府中遇见,看到阿月因为一声“王妃”而手足无措、耳尖泛红的模样,他甚至会觉得……有点有趣。
第40章 四十
这日晌午,裴戈回到澄意堂,果然又没见到人。
沈沥低声禀告:“王妃在湖心亭喂鱼。”
裴戈点点头,并未让人去传,而是自己信步朝后园的湖泊走去。
春日湖水碧蓝,垂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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