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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之还监督般看他吃完药,对温叙比了个手势。
温叙依依不舍地瞥了眼床上的人,跟着出去了。
裴之还生气:“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温叙低着头,没什么动作。
“不想吃药是吧?”裴之还严厉起来,“谁教你发烧不吃药捂着就好的?对症下药,懂吗?”
温叙只好点点头。
“他让你别找我你就不找我!温怀澜让你干嘛就干嘛?”他还有点气,说到后面,渐渐小声。
裴之还过了看到温叙发来四十度耳温枪照片时的愤怒,意识到以温叙的状态,大概温怀澜让他去死,他也不会提前通知任何人。
“以后不能这样。”裴之还口气放软了,“听我的,别听温养的。”
他说完,摘下眼镜,擦了两把。
温叙没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好像有话要说。
裴之还敏感地往后退了步:“什么事?”
他提了问,温叙就顺着打字:“裴老师,有点事想问你。”
裴之还皱着脸看他,很戒备:“什么事?温怀澜知道吗?”
温怀澜在自个儿的房间里浑浑噩噩地睡着,看不见温叙鬼祟的提问。
“你想了解什么?”裴之还擦完眼镜,目光变得清明许多。
温叙点开手机里的网页,有几条丰市关于听障人士和哑者的扶持计划。
“你打算干嘛?”裴之还意识到什么。
温叙点点头,好像自己答应自己什么,划开了市政的网页,最热门的内容是新提出没多久的扶助型商业项目。
裴之还对云游的业务一窍不通:“你别问我,我不懂。”
温叙从他脸上解读出了一些抗拒。
“你脑袋里想什么呢?”裴之还不太认可,“之前直播的事还没完,现在又这样……”
他略过了温海廷去世的事实,有点心虚地问:“你到底打算干嘛?”
温叙终于眨眨眼,竟有点狡黠的意味。
他把备忘录举至裴之还面前:你能把梁启峥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裴之还有点震惊:“什么?”
温叙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全身带着一种很陌生的放松。
裴之还立刻就明白了,在温叙这里,冯越和温养都算作温怀澜那边的,只有什么话都不多说、总是保密的自己,算是这边。
“别搞太大动静。”裴之还很快放弃谈判,“能告诉我要做什么吗?”
温叙想了一会,摇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裴之还突然提起,眼神扫过温叙被遮住的小腿,目光仿佛扫描射线。
温叙愣了,没有打字,也没有摇头。
南风带来了湿润的雾气。
温怀澜从一场不轻不重的病里恢复,吃了两顿隐隐带着糊味的白粥,似乎是痊愈了。
他回到新园区,掠过种种好奇的目光,参加了股权更新确认的会议。
施隽有段时间没见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秒,总觉得老板有些变化。
倒不是失去父亲的那种悲恸,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在海面以下的东西。
会议进程很快,或许公关部安排的商报都还没发出去,就要结束了。
温怀澜察觉到微弱而勉强的善意,好像出自于他失去了父亲这座靠山,各位大股东几乎没有提出质疑。
梁启峥的手适时举起,看上去是临时起意。
温怀澜抬眼看他,脸色没变。
施隽眼里有点诧异:“梁总。”
“我有个新想法。”梁启峥笑得很自然,“明年的,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听。”
他接过冯越手里的遥控笔,墙面上的电子屏流畅地划开了第一页,孤零零的几个大字——扶助型地产商业化模型分析。
温怀澜看了眼,表情不太好。
梁启峥跳过他的目光,语气并不严肃,好像在讲故事:“政策已经颁布了,之前我也有了解一点,说起来跟我们还有关。”
地产署引入中央支持却闹了直播笑话的新年里,整个丰市都在遭受着舆论的审判与冲击,最后不得不正面回复,后续地产署的用地安排将以更加合理、公平、有利于市民的方式分配。
扶助型用地应运而生,无论是用于生产还是商业行为,从中获取劳动所得或是盈利的残障人士必须超过一定比例,而相应的,企业将获得税费的减免。
梁启峥在模型的最后放了一个虚拟主题,以养生食品和芳香疗愈作为主要内容,招募听障工作者。
信息明确,不用过多解释,也能让人联想到消失许久的温叙。
长桌一片寂静,有人偷偷打量温怀澜阴沉的脸。
“只是提议。”梁启峥笑笑,“各位可以先了解,我会单独申请提案会议。”
施隽在中心的位置,看看黑着脸的温怀澜,又看看若无其事的梁启峥,难得犹豫:“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温怀澜起身时碰了下圆润的桌角,停了几秒,沉着脸给梁启峥一个眼色。
二十二楼正门紧闭,落地玻璃外是明媚的春景。
“你先别急。”梁启峥撑着桌面,甩了一沓纸到他面前。
温怀澜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先斩后奏不是我的方式。”梁启峥解释,“你别看施隽,也不是他。”
梁启峥声音很低,宛如惊雷:“是温叙的主意。”
温怀澜顿住,完全没相信。
“你不要觉得他什么都不会。”梁启峥摸摸下巴,“虽然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后面那些听障人士的工作模式,我哪有心情研究这些,还有点幼稚天真哈,跟你当时肯定不能比,但我觉得还行……”
温怀澜终于舍得翻开那几张纸,涌出一点微妙的感觉。
“他和温养没什么区别,你得把他当个成年人看。”梁启峥劝他,看起来没有想说动人的意图,“别总这边自相矛盾,一会觉得利用一会又要保护的,也许他乐意自我奉献呢?”
第71章 愈合-2
温叙在公寓里等消息时,有种正在受刑的幻痛,刑具是看不见的,但折磨却十分清晰。
傍晚时,亮处的月球冒了点头。
梁启峥给他发来消息:“说了。”
“还好。”第二条言简意赅。
温叙犹豫几秒,给了他回复:“谢谢。”
手机没了动静,照理来说梁启峥不会有闲心跟人客气,他等了一会,切了页面看新闻。
浏览器被扶助型项目的消息侵占,第一批扶助项目已经落地,大多是商业景区清洁之类的报道,文字寥寥,配了一长串现场照片。
丰市正是天气好的时候,画面里洋溢着不太真实的幸福。
温叙点开其中的图片。
下方做了人员注释,清洁工人来自于哪哪个机构,先天听力障碍。
照片里的男人枯瘦得要命,耳上没有助听器,驼背严重,看不出年纪多大,成了画中最没生气的部分。
如果不是温海廷的心血来潮,也许温叙也能通过这个机构报名,也做着这样的事,勾着身子回避镜头,也可能根本活不到那时,早早在三岔路口上被冒失的车子撞上。
温叙看得入神,隔了会才感觉自己一身冷汗,像是被吓出来的。
他在这段虚构的想象中发觉了某些对于温海廷的情感,和温养不太相同。感激多于爱戴,庆幸高过哀伤,如果有机会能去到那座神秘的小岛,温叙想写下的大概是感谢而非安慰。
这种微妙的、略带愧疚的感激促使温叙在别墅里坐立难安,有时他想上楼,但依稀还记得从某个必经之地能看见书房里的遗像。
温海廷比记忆力和蔼,凝固的视线像是能洞悉一切,轻易就戳破那点不知耻的想法。
温叙不敢猜测不能去小西岛的原因,温海廷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念头和欲望,温怀澜有没有提过。
他苦思着,听见公寓的门锁长滴了一声。
温怀澜背着光,站在门边。
电梯间里的灯带着冷清的灰,像一团飓风把人围住,而他在死寂的中心。
温叙全身的血液都跟着心跳激烈起来,忐忑地看着温怀澜。
对方脸色很淡,仿佛对他的逾越丝毫不在意。
温怀澜动作拖沓地关上门,整个人陷进了昏暗。
“你手机呢?”温怀澜语气平缓,试图用关门生冷静下来。
温叙知道这是要他回答的意思。
起居室里风雨欲来,温怀澜扯了下,把领带丢在边桌上。
温怀澜语气很差:“你怎么找到梁启峥的?”一边说着,一边几步逼近。
温叙的手腕无法抑制地抖了几下,没有打字。
“谁让你做这些的?”温怀澜沉声问。
声音像风,把人吹得要倒下,温叙有很短暂的失重,那种类似被抛弃的惶恐又朝他扑来。
他无所遁形,咬着嘴唇,决心不再做个隐形的、无能的人。
——“我自己。”
温怀澜有点诧异,继而变成了压抑的烦躁:“我没有跟你说过。”
温叙后退一步,微微仰着头看他。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温怀澜露出某种愤怒混杂着伤心的神情,“你不要参与这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声音变得有点痛苦,“如果有人放新闻,要告诉我?”
温叙在呼啸盘旋的惊惶中准确地找到了温怀澜说这句话的那天,他还不太识字,跟着温海廷上了大屏幕,还在读高中的温怀澜吊儿郎当地找校方,恐吓般让人下掉。
他已经记不清温怀澜那时的样子,但那句话依旧清晰:——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温叙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知道温怀澜在替他出头。
如果让十七岁的温怀澜说下去,大概会是:下次再放他们就完了。
温怀澜像是被刺激后引发了递进的、高阶的焦虑,皱着眉:“你就这么想上新闻?跟你那个同学一样?”
他说得流畅,讥讽和怒气喷薄而出。
温叙的脸变得很白,感觉那句完了大约是对自己说的。
——“为什么不做?”
——“既然有新闻就可以做的事,为什么不做?”
温叙迅速打完字,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温怀澜的眼皮跳了跳,脸色很难看:“你以为你懂什么?”
温叙顿了下,眼圈微微红了,过往伪装完备的乖巧与宁静消失了。
他张张嘴,根本学不会发音的动作,只好低头打字,恶狠狠地要捏碎手机一样。
温怀澜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温叙一脸死也死得痛快的样子,眼睛红着继续问:“你觉得这是利用?”
手机屏幕里的光凝成刺眼的白。
温怀澜扫了眼那行字,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是利用,为什么不能利用我?”
温叙锲而不舍地问,开展了一场无声的、温怀澜自顾自说话般的辩论。
对方只是冷冷地看他,下巴绷得很紧。
温叙有一秒以为温怀澜可能要动手了,但他只是忍耐地站着。
有一颗水珠正好落在屏幕上。
温叙熟稔地擦开那滴泪水,在为什么不利用的质问后追加理由:“我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温怀澜对他的眼泪没什么办法,挣扎了一会开口:“不是。”
温叙攥着手机,仰着头看他,眼泪收不住似的。
“我不愿意。”温怀澜平静地说。
他实话实说,脸上的愤怒已经消散,变成了无可奈何。
温叙怔怔地看他,忘了要说些什么。
温怀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艰难:“但如果你想,也可以。”
他的语气很勉强,却轻而易举地妥协了,抬手替温叙擦了下眼泪。
温叙愣了会,感觉到温怀澜掌心里熟悉的热和干燥,一点点变得湿润。
“可以了吗?”温怀澜态度不算好,“不许哭了。”
温叙呆呆地站着,好像在意料之外,他的要求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胁迫,但温怀澜就这样全盘接受了。
他僵了会,几乎像变脸,毫不客气地扑过去,在温怀澜身上捏造一个怀抱,钻了进去。
温怀澜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肩上的衬衣被哭得有点湿:“怎么还哭?”
恐吓起效,温叙抬起头,松了手。
温怀澜面色不变,看不出什么想法,温叙得寸进尺,凑过去碰了碰他的侧脸和嘴角,用一只手抚了下另一只手的拇指,最后指着温怀澜。
“什么意思?”温怀澜没什么耐心地问。
温叙往后退了步,摇摇头,好像意犹未尽,又靠近了搂他的腰。
起居室随时间变得昏沉。
温怀澜任由他的情绪欺负,最终只是警告:“不许再哭了。”
云游未来运行的第三年,梁启峥出面,宣布了后续的变动。
丰市对于企业家们在这所私立学校里产生的交往和笼络十分忌讳,从某种程度上已经产生了一定威胁。
温叙读完所有课程的秋天,云游未来的名头里去掉了云游,变成了公私合办的公益学校——未来公益学院,由云游集团及其他几家捐赠的资金,以及少部分丰市政府的拨款继续运营。
科目和课程是温怀澜看过定下的,保留了芳香学。
摘牌又挂牌那天,也是第一届毕业典礼,各个环节都在丰市政府的要求下流畅地往前推。
温养进场时,梁启峥还在台上感谢合作方,一行人在角落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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