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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温怀澜顿了顿,“不知道是对是错。”
“哪方面啊?”杨悠悠问完,包厢的门就响了声,穿着中式制服的服务生端着两盅老汤进门。
桌上轻响了一阵,许久才恢复平静。
“都有。”温怀澜勉强笑了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杨悠悠在汤里扒拉出一块鸭腿,语气随意:“你就是什么都有,什么都太容易了,才有这种想法,你自己想想。”
“有吗?”温怀澜想了想,“我想让温叙能说话。”
杨悠悠一言难尽地看他,把汤匙摔回汤盅里:“你看你,就记得这件事了,你就非要他好起来?”
“是。”
老道士牙疼似的盯着温怀澜,摇摇头:“悟性太差。”
温怀澜对他这种收了钱不办事、攻击金主的行为十分不认可。
“这不是做不到的事,这是执念。”杨悠悠在空气里写了两个字,“你懂吗?你都忘了,以前有多少困难有多少不容易,你刚回国的时候,只记得这个了。”
温怀澜面不改色,不为所动地反问:“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有的。”杨悠悠喝完汤,“你有你自己的执念,别人也有别人的。”
温怀澜愣了愣,没想出反驳的话。
回别墅一路畅通,街上空得像是进入了异世界。
温养打开车载音响,放了几首很活泼的电子乐,一边开车一边偏过头观察温叙。
“阿叙。”温养突然开口,“其实和大家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温叙有点茫然地转过头,眼神空空。
“不要觉得会有什么不同。”温养十分坦然,“我之前也拐不过弯来,觉得过得太好,有点对不起院长和阿姨她们。”
“包括对你也是。”温养说着,把音量调小,鼓点变成了类似脉搏的声音,“那时候觉得很别扭,觉得对别人不公平。”
快速公路两侧的树飞快地往后跑,有几团傍晚的红晕挂在枝头。
“不过我现在做得还不错,我跟其他人比很幸运,比如我跟吴晓琪。”温养话里有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我有很多人帮助,有很多资源,有很多时间,我没有浪费这些东西,以后就算没有云游和温怀澜,我也会过得很好的。”
温叙迟钝地理解了她话里的骄傲。
“你不用觉得过得好是自私是可耻。”温养笑着说,“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形而上学,你过得很好,才是对的,你要过得好,我们才高兴,温怀澜才高兴。”
温叙侧头看了她一会,移开了眼睛,望着后视镜里飞驰而去的植物,找不到焦点。
说来也有趣,因为再也不会出现在海边的人,别墅区多设置了道闸门,卡了温养的新车。
她从略显彪悍的越野车里探出身,跟礼宾打了个招呼。
“哎呀,温小姐,好久不见,新年好呀。”
温养笑着,打着方向盘,迎着海风朝坡上开,和四周一切很熟悉的样子。
温叙大半段路都在失神,被这种愉悦的、欢腾的气氛叫醒。
温怀澜和负责做饭的阿姨先后来了消息,属于春节、团圆的气息迟到了半个月之久,来到了海边别墅。
温养的车虽然大些,碾在地上一点噪声都没有。
她停好车,远远看见温叙还在屋檐下等着,拔了用作导航的手机,跳下驾驶座。
手机跟着震动,冯越来了个电话。
他没打招呼,很着急地开口:“老板有急事刚上飞机,不回别墅了,让我给你们说声。”
“你快过来吧。”裴之还在电话里声音很沙哑。
温怀澜思绪还漂浮,在考虑老道士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着不忙时还是带着人上积缘山一趟。
“怎么了?”
裴之还微微喘气,听上去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你爸情况很严重,你现在过来,找个飞机。”
心脏里蛰伏已久的不安稳猛烈地跳了两下。
温怀澜挂了电话,感觉身后激起一层冷汗,给冯越打了个电话。
冯越被他的语气吓了跳,没几分钟就回复:“私人飞机需要等明天了,半小时后还有一班去小西岛的,可以吗老板?”
天空之上的世界很朦胧。
温怀澜起飞后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微不可见地发抖,仿佛某种失控的信号。
丰市在轰鸣声中变成了一小点,有几处明显的特征,能被认出属于飞腾的阶段,或是出自于云游之手。
他阴沉着脸往下扫了眼,几乎立刻认出了哪些楼宇和父亲有关,这座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水泥森林,居然让温海廷如此反感,宁愿忍耐炎热和孤独,都不愿意返回。
小西岛上游客激增,连机场的特产都显得喜气洋洋。
裴之还很麻利地抢走他不能称之为行李的公文包,推了温怀澜一把,欲言又止地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温怀澜花了一路时间,在混乱和担忧中镇定下来。
“怎么样了?”
裴之还目不斜视地往前赶路,有点艰难地说:“有点复杂,心脏和肝一块出了点问题,三个小时前进的抢救室,刚出来了。”
温怀澜松了一口气,感觉脚下的地结实了些。
“…还是危险。”裴之还犹豫着说。
第68章 有时告别-3
去伽城念书前,温怀澜就遭受过某些价值观的洗礼:有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温海廷发迹得不算晚,但并不自负,没助长这种不太正确的观念,他又见了太多朋友的有钱老爸逝于各种听都没听过的疾病,才扭转了温怀澜这种粗暴到幼稚的想法。
直至云游集团跟中心医院的合作破裂,温叙也没能开口说话,温怀澜才意识到,或许钱不能解决的问题更多些。
“现在是什么意思?”温怀澜额头青筋绷起。
主治医生很紧张,普通话更加蹩脚:“就是病人的心脏已经不能再吃药了。”
温怀澜看着他,没说话。
他补充道:“不能再吃抗肝硬化的药了。”
裴之还皱着眉,利索地替主治医生解释:“突发心衰,不能再用肝硬化的药物,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不能手术?”温怀澜问。
裴之还声音出奇的冷:“心脏受不了。”
“白蛋白还正常,目前还没有腹水。”主治医生在旁边缩了缩脖子,“都在观察。”
温怀澜贫瘠的医学认知大概解释了什么是并发症,什么是两难,什么是保守治疗。
一口气堵在胸口,过了很久才缓过来:“知道了。”
裴之还眼睛还有点疲倦带来的红,眨了几下,吸吸鼻子。
身后的移门被推开,全副武装的护士小声打断他们:“病人醒了,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家属要进去吗?”
温怀澜脸色铁青地点点头。
护士递给他个防护包,口罩、帽子、防护镜、衣服一一俱全。
温怀澜深吸口气,迈进了隔离病房。
其实刨掉那些围着床的仪器,温海廷看上去和先前几次没什么区别,雪白的被子换成了毫无重量的被单,遮住了连接仪器的皮肤。
监控屏上的数字都是绿色,给人具有欺骗性的信号。
温怀澜打量着床上的人,眼睛略张开,脸色很黄,老年斑也多,已经让他想象不出来小时候温海廷发脾气的场景。
他等了会,发现温海廷眼角有些类似眼泪的分泌物。
又过了几秒,床上的人才清醒过来,隔着口罩和护目镜认出他来,声音很轻:“来啦。”
温怀澜皱着眉看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不回去。”温海廷喘着气跟他讨价还价。
温怀澜笑了,眼睛发红:“知道了。”
“嘿嘿。”温海廷也咧开嘴,仪器上的数字立刻跳了个红。
“别说话了。”温怀澜说。
温海廷慢慢呼吸了几口:“我感觉得说完。”
温怀澜有点不忍:“那你慢慢说。”
“今年敲钟了吗?”温海廷冷不防问。
病房里死寂了一小段时间,温怀澜声音很轻:“去了。”
“那就好。”温海廷并不怀疑,看上去有点困倦:“温怀澜…你什么时候有个伴啊?”
温怀澜心里绷着,有点哭笑不得:“为什么说这个?”
“做人老爸的。”温海廷迷迷糊糊地说,“总是要操心孩子的人生大事啊,你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老妈都怀上你了…”
温怀澜沉默着,想要跳过这个话题。
有一瞬间,他想说一些接近于事实的话,但这相比生日当天六点起床困难许多,而温怀澜不想一口气撒两个谎。
“也是我不好。”温海廷陷入了某种无理的自责,“我看不上别人,你妈太好了,所以也没找个人照顾你,是我的问题。”
温怀澜眉头紧蹙,感觉鼻子有点酸,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少说点话。”
“好吧。”温海廷让步,有点儿浑浊的眼睛望着他,“我会死吗?”
温怀澜藏在口罩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别说这些。”
“我感觉我要死了。”温海廷自顾自说下去,“以后你是不是一个人了,温养跟温叙能陪着你吗?他们跟你亲吗?”
温怀澜有点说不出话来,替他掖了掖没有保暖效果的床单:“会好的,快休息吧。”
隔天有些雨,把整个丰市浸在了湿冷中。
冯越开车上别墅区来,肩头还有些水渍,神情十分严肃:“老板让我送你去小西岛,下午的飞机。”
温养隐隐感觉有什么,碰碰温叙的手臂:“收拾下。”
“呃……”冯越欲言又止地张嘴,下定决心般说:“只接你,阿叙不用去。”
温叙脸上的担心消失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阿叙?”冯越声音亲切,安慰他:“没什么大事。”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冯越竭尽全力,也没能想出第二句劝慰的话,只好跟温叙点了点头。
车子离开时,地上还潮湿,一丝尘土都没有飞起。
温叙站在门边的屋檐下,避开了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没什么表情地仰头,瞥了眼装了大半个月的监控摄像头。
他有点想不通,猜自己可能永远想不通。
网络上搜不到什么消息,大概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许多和云游集团有关的人争先恐后往小西岛去。
温叙搜索无果,给裴之还发了消息,又问冯越是否已经抵达小西岛,只收到了温养简短的回复:到了。
有无形的力在拉扯着整座丰市,把所有关注他、管教他、限制他的人都抽走,让温叙获得了一种彻底的自由。
他在逐渐停下的雨里打了辆车,往积缘山去了。
小道士满脸莫名,可能是觉得温叙来得太勤。
杨悠悠已经睡下,裹了个毛毯见他,把客堂里的蜡烛都点亮。
温叙习惯性地看了眼,才发现所有桌灯都是蜡烛的形状,只是在下方接了线。
“咋啦?”老道士问。
温叙看着他,嘴角向下撇,十分痛苦的样子。
杨悠悠有点慌了:“咋回事啊?你一人来的吗?”
他感觉过往的时间都化成了深不可测的漩涡,把自己的肉体连同精神一块卷了进去。
温叙脸色苍白,倒没有哭出来,哆嗦的手被杨道士握住。
“不要紧。”杨悠悠沉声说,“慢慢说。”
他在全是蜡烛的假象里给杨悠悠写字:我错了。
温叙确实觉得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只是对不起温怀澜,到后面对不起无辜的、路过的人,统统都错了。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他没有像温养那样做到什么成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甚至没有被划入能够和温怀澜共同面对什么的范畴。
温怀澜所认识的自己是谁,被温海廷命名为温叙是什么意思,他全都不知道。
杨悠悠双手握住呆滞了许久的人,听见窗外的雨又大了。
小西岛上的时间好像被急速压缩了。
前一天主治医生口中不存在的腹水在温海廷身体里膨胀起来,按摩搭配抽取把人搞得长吁短叹。
温怀澜保持着缄默,感觉到某种痛苦变成了实质。
“哎呦。”打完蛋白,温海廷又进入了一天中清醒的时间,“不想做了。”
温怀澜蹙着眉,很没诚意地哄他:“做完就好了。”
“不回去啊。”温海廷说完,缓慢地眨眨眼。
温养来了几天,全身装备才进出,头发整理得比温怀澜专业许多,一根露在外面的头发都没有。
温海廷盯着她,口气很模糊:“温叙也来了?”
温养的动作顿住,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温怀澜倒无波无澜,轻飘飘地说:“认错了。”
事实上,温海廷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从新闻里销声匿迹的温叙。
温养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在记忆里追溯了一会,想不出来温叙多大时和自己同般高。
温海廷迷迷糊糊地重复:“温叙长高了。”
他的眼神的确看向温养,丝毫没有把温怀澜的话听进去。
“你认错啦。”温怀澜的反驳不像是反驳,好像一句诡异的撒娇。
温养彻底动弹不得,全身汗毛都被当下的情景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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