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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常恩甩下衣袖,踏着木凳重新钻进轿子。
逼走太后身边的狗,周夜换上一身常服,来到池边练剑。
他动作流利,脚步稳健,剑风带起阵阵罡风,不一会儿就把周围的花草树木摧残个遍。
望向一地残花败柳,周夜杂念四起……
近几年,平王旧部复出反击,朝中局势见稳,太后母家根基深厚,虽有损耗,但还没到连根拔起的时机……
大夏边境平稳,与邻国往来和谐。但自上次战争后,粟离国内动荡不安,再加上大夏国内出现一批不知来源的乌涂晶石,实在无法往好处想……
国内匪患不止,各地官员贪污腐化,若再不清剿干净,恐怕明年入冬之前会有一场流民叛乱……说到流民,还有以韦小言为首的一伙叛军没处理,这伙人行踪诡秘,不易追踪,且与粟离有关,放任不管必成大患……
还有,江湖门派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杂,许多门派联合地方官员统治一方,大有不受朝廷挟制的意思……
想到如此种种,周夜一个头两个大,心情十分郁闷。烦躁之际,他挥剑下砍,斩断了一个石凳。
府里的师爷徐明昌闻声赶来,一见满地狼藉,惊呼起来:“我的王爷,您这是唱哪一出?好好的果树秧苗怎么砍成这副鬼样子!”
徐明昌一双豆大眼睛,体型微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他早年才华横溢,科举入仕,后因酒犯事被革职,转投入平王门下。
他早已立誓不再沾酒,如今从西南被召回,和吴茂一起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珍贵树种是他费九牛二虎之力从黑市淘换来的稀奇货,眼下心疼得要死。
周夜收起剑,问他:“你不是在东门视察造册情况吗,怎么有空来府里?”
徐明昌正捧着树苗尸体欲哭无泪,忽闻正事便收起眼泪,道:“如王爷所言,我正是来说这事。”他轻轻葬了树苗,拍拍土站起来:“从消息放出去到现在,已有两千五百四十三人报名,其中一千八百二十一人曾经参加过科举,五百二十人是散落门户的江湖术士,另外,有三人,是灵闻馆的学士。”
“灵闻馆的学士?”周夜端过茶碗一顿,他早就已经把王郸三人的名字划去,怎么又多出来三个?
他道:“灵闻馆不涉政事,违反规定者都要入善恶堂名录,哪些个胆肥的修士敢到这里报名?”
周夜转念一想,灵闻馆穷成那样,也不能怪家境贫穷的学子冒死出头。
徐明昌思索一阵:“因为只有三个人,造册的人特地圈了出来,我刚才还记得来着……好像是,宋郸,王晖,孙越秋。”
初试不看户籍文凭,很多人都是化名,真亏这三个货能想出来,第一次筛下去还想着第二轮,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周夜一口茶水含在嘴里,直愣愣看着茶杯里的自己,半天咽下嘴里的茶,放下茶碗,强装淡定问道:“他们都报了什么?”
“这王晖和孙越秋长得壮实,善兵刃武功,可归入军中。倒是这宋郸,瘦弱一些,貌似是个线师,但此人文采卓绝,文章一绝……这条件,不入仕倒有些可惜。”
“入仕?入现在的仕,还不如在灵闻馆自在!还参军?几两重的骨头自己没点数吗?”周夜把剑一搁,茶碗震三震。
徐明昌摸着胡子继续回忆,道:“王爷,你说这三人有两个还算高大,瘦的那个也是清秀刚毅,样貌都很醒目。王爷不是在灵闻馆待过嘛,可曾见过这三人?”
“不知道,不认识,划了吧!”
“哎呦我的王爷,灵闻馆乃正统之地,怎能二话不说就拒呢?何况您身边也没几个得力人使唤,流风由火样貌太张扬,你是不知道老吴有多操心……”
“别废话。”周夜躺到藤椅上,眉头紧皱,“合着这老半天我吩咐你的正事一点没干,你还真去招贤纳士了不成?”
徐明昌连忙摆手:“这哪能,王爷的命令我一直记得呢!”他捻着小细胡子,慢慢道:“正如王爷所料,太后一党果真派了不少人混进去,已有十六人查明身份,按您之前的命令,不动声色地录用五人。当然也还有些未查明的,各路兄弟还在调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韦小言呢?”
“这个……这个韦小言……线索太少,兄弟们即使有耳目识人的本事,也没法从大海里捞针不是?按我的愚见,若此人真与先王爷有仇,将来必有一日来寻您……”
周夜有些无语:是,等他来,先用黑心炎阵困住我,再施个迷魂阵放倒我,然后一刀干掉我。
怎么就没有个巫师能和他抗衡一下呢?
周夜想到了尚知雅。
然后想起她哭得鼻涕摸泪的模样。
算了,不行。
周夜摇摇头,眉头皱得更紧。
“你选的这些人中,可有擅长巫蛊法阵之类的人?”
“您说巫师?”徐明昌努力回忆,还是想不起来,干脆从袖中翻出名册,挨个翻找,“是有几个自称精通巫蛊之术的人,但王爷也知道,巫师难有大成者,自称‘精通’者更是不可信……不过的确有一个巫师让我印象深刻。”
“详说来听。”
“当时我正好出帐,造册的活计正对一人吼,我就去瞧。谁知当时报名的那个人竟是个半聋,必须吼着才能听见。再凑近些,噫……那人右半身子都是火燎的疤,右臂没了一半,袖子空空的……虽说是来纳投名状,但他既不会填写文书又不怎么爱说话,只用细朱砂在名册画了一个符号,您瞧。”
周夜拿过名册,只见一行鬼画符后有一个太阳纹路的符号,用手一抚,整个名册忽然烧了起来。
“王爷!”徐明昌立即上前,想隔在周夜与火焰之间,以肥胖的身躯挡住攻击。
周夜把名册一扔,推开他:“慌什么,不过是个小把戏。”
火焰升过周夜的头顶,一个人形傀儡出现,将完好的名册递上,待周夜接下名册,傀儡被烈火焚烧成飞灰,地面本分痕迹也看不出。
徐明昌吓得不轻,连忙跪地:“是小人督察不严,让这等危险物什近了王爷的身,小人万死!”
“哪里危险,不过障眼法罢了。”周夜一把扶起徐明昌。这位师爷近日又见圆润,沉了不少。
徐明昌盯着那名册,还是十分愧疚。
周夜道:“这是西域传来糊弄人的把戏,瞧着吓人,实际根本没有火焰。节日余庆时,灵闻馆的巫师会做一些装门面,不会伤人。”
饶是如此,能将障眼巫术做到这个程度的,除了尚知雅,这还是第一个。
“这人留下,明日带他见我。他还是个残疾?”
“没了右臂,一只耳朵听不见了。”
“吩咐人好生照料。投入我门下的先生,可不能亏待人家。”周夜把剑扔给远处的侍卫,吩咐人去牵马。
徐明昌道:“快及晚膳时间,王爷要去哪里啊?”他如此紧追周夜,总有犯上僭越之嫌,但作为师爷,他和吴茂一样,总是惦记着周夜是个半大孩子。
周夜垮上马:“处理私事。你要是得闲,再去帮我办件事。”他从怀里掏出阿沁娜所在的地址,给了徐明昌:“这女子是个苦命人,过两日将她接进府,对外宣称是我的侍妾。切记,进府之前万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是。”
第65章
太阳刚落,脚店就点上了油灯,黑乎乎的油芯底下抹着一层猪油膏,燃起的烟是黑色的。店小二满脸土灰,随手扔了几碟菜在桌上,就去招呼下一拨人。
这是个不入流的小店,却因为酒水便宜挤满了人,有些大汉直接敞着上衣灌黄酒,吆喝声此起彼伏。
孙秋越忍不住抱怨:“我们非得住这家店吗?”
“是谁把钱袋子弄丢的?是谁?!”宋晖满眼放刀,盯着孙秋越,就差把他盯成个筛子。
孙秋越眼神飘忽不定,为掩饰心虚,顺手拿起一张半凉的玉米饼,装模作样地啃起来。
第一轮筛选落榜时,三人都很失望,而后改了名投第二轮,只需要多住半个月就能知道结果,偏偏孙秋越没看好钱袋,大部分盘缠被偷,只留下了吃饭的钱。
随着大门一关,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王郸垂头丧气走过来,把刀按在桌上,倒了一小壶酒,直言道:“官府接了案子,但是线索太少,每日进城出城的人那么多,不可能就为十两银子挨个盘查。”
“那可是十两银子,够我们活半年!”宋晖气得捶桌,越发怨恨孙秋越。
忽然,门又开了,店里人看见来人,皆小呼一声“好俊”,不自觉地安静片刻。店小二也愣了一下,屁颠颠迎上去:“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这么晚了,外面的店家都关了吧,本店上好的客房还剩两间,我这就给您拾掇出来?”
“麻烦了。请再来两道家常小菜,一并算钱。”
这熟悉的声音,这冰冷的气度……
邻角的三人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回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半柱香时间过去,孙秋越嘴唇微动,看口型是:“他怎么会在京城?”
宋晖果断一个眼神杀过去:“闭嘴。”
没过多久,店里又吵闹起来。
金叶一身蓝缎棉服,比之前那套黑不溜秋的诡异服饰要正常许多,一坐下就大咧咧要喝酒,还指挥小二把桌上的花生壳收了。郑云泽敛袖坐下,打开包袱,清点要交接给朝廷的文书,顺便把住店和吃饭的银钱准备好,搁在一旁。
“我说,咱们也不是没钱,干嘛非得住这么偏远的小店?灯又黑酒又臊,没得让别人知道我们是逃荒来的!”
“预算有限,能省则省。”
金叶推开酒杯:“郑兄,郑大学士!你是来当官的哎,能不能拿出当官的气度?当官的会在乎这点小钱吗,会让自己的下属喝这么没品的酒水吗?”
店小二背地里骂了一声,笑脸一转,把菜上齐:“官爷,您慢用哈。”
郑云泽向小二道了谢,又对金叶道:“你若想喝好酒,待我入职后再说吧,眼下的确捉襟见肘。”
“你少骗我……莫不是昨日你买的那套石榴缠枝的银护袖把钱都花光了吧?”
郑云泽沉默不语。
金叶痛呼:“还有没有点天理啦!我堂堂一品参科毒师,怎么就跟了你这种败坏门风的上级!”
郑云泽好心提醒他:“是前一品。”
“是,我是犯错了,被降了级。可你摸着脑门想想,我一个二品毒师,水湘院待不下去,也可以去凌风园避避风头,怎么偏偏安排跟你上京?你再说和灵苏没一点亲戚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金叶,”郑云泽脸色疲惫,不想再与他纠缠,“待我得了俸禄,你尽可拿去用。如今先忍一忍,就当积德可以吗?”
一听这话,金叶额头泛青,更加恼怒,随后憋出一口气,无奈地叹出来,压低声音道:“郑兄,莫怪我多管闲事,你年纪尚轻,前途一片大好,为一段根本没剖明的情缘自断双臂,是个人都会可惜的……”
郑云泽双目迥异,死盯他:“你昨天已发誓,不再提及此事。”
金叶怂了:“不在旁人面前提,在你面前还不行吗……”
“不行,他身份贵重,有碍他清誉。”郑云泽眉头微蹙,看起来很是担忧。
金叶一脸苦瓜相。与郑云泽共事多年,虽说没有太多情谊,却也知道这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总一脸清贵傲气。如今真是变天了。
邻角的三人竖起耳朵,本听这边吵架吵得好好的,后面金叶压低声音,加上店里人多嘴杂,只零碎听到几个字,根本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和好了。眼看就要到打烊时间,所有人都得上楼歇息。为了不和郑云泽撞上,他们想趁眼下吃饭的人还算多,偷偷溜回房间里。
好巧不巧,大门又开了,这一次,王郸和宋晖瞪大了眼睛,再也没躲开。
这家店位于南市的乱区,平时就少有官府巡视,打家劫舍的案子不少出,日头一过就关门。周夜寻着既定的位置找了半天,才摸索到这个又小又乱的脚店。
一开门,浑浊的酒气并油灯的黑烟扑来,周夜当即就皱起眉头。
店小二凑过去:“客官,您是……”
“找人。”周夜不想废话。他本就为了找王郸和宋晖,这才换上一身粗布麻衣屈尊来到这陋室,太久没接触这种近乎熏臭的烟火气,实在不适应。
他悠悠走进去,还没把人挨个看全,视线立即定在一白衣人身上,那人也一眼看见了他,双目相对时,周夜脑子“嗡”的一声。
吴茂给的安神汤还是不够足,明明已经好几天不再想了,怎么今日又发作了?还是在一个如此嘈杂混乱的地方。
说起来,郑云泽喜静,最讨厌酒味,就算是幻觉,也不该将他置于这种地方,实在大不敬……上次见他还是在王府的花园,上上次是在暖阁,那时候的幻象还没这么憔悴,眼神也没这么急切,这次是怎么了,怎么想要扑过去抱住他?
眨几次眼,周夜有些头晕,扶着门站立住,晃一晃头,再睁眼时,郑云泽已经走到他眼前了。
“老师……”周夜伸手,想确定眼前这人不是幻觉。
金叶马上起身,飞速冲到郑云泽前面,负手行礼,用近乎微小的声音警告道:“卑职参见王爷!”
周夜警铃大作,即刻回神,瞪向金叶,问:“你是谁?”
当初周夜在土匪窝里中了迷魂咒,还是金叶为他注入醒脑的药物,这才挺到把他运到金竹院,不然多少能损坏心智,哪来今日的平王?只可惜当时周夜已经中咒,八成是不记得了。
金叶在心里嘀咕半天,嘴上却没有表露半分不满:“我是水湘院二品毒师,名叫金叶,上次联合剿匪,有幸见过王爷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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