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王周天尘,先皇第四子,无德无能,昏聩霸道,却有数不清的子嗣。敦王生母是太后身边提为贵人的宫女,他自小跟随太后,对她的命令无有不从,与太后所生的瑰元公主关系甚好。纵使敦王本人没有夺位之心,但太后只要随便捞一个他嫡出或庶出或没有名分的子嗣,都可以将现在的皇帝取而代之。
如今周夜回来了,局势则大不相同。平王嫡子,人中龙凤,且与太后毫无瓜葛。满朝文武找不出一丁点儿反对的理由,全国百姓无一不信服。这皇位本就是平王的,所以这太子位也必将是平王儿子的!合情合理!
周夜反对:“我不做太子。谁也不能逼我。”
周天闵真怒了,不顾天子威仪,扬手给他一巴掌:“放肆!”
周夜偏向一边,有些意外,却还是道:“我不做!”
周天闵又是一巴掌。
寝殿里只剩下扬手打脸和抬脚踹翻桌椅的声音,守在门外的大太监吓白了脸,双手合十不停地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周天闵像是打累了,坐回椅子上。周夜一手沾嘴角,鲜血滴了一串。能让周夜挨打不还手的人,从前只有一个郑云泽。
如此一想,待周天闵再要动手时,周夜一把制住他:“皇叔,你要泄愤,倒不如直接杀了我!”
周天闵想一脚踹开他,没踹着,直接瘫坐回椅子上。他五官麻木,单手捂着一双眼睛:“朕的儿子没了,朕的爱妃也死了。登基十年载,近一年才过上人的日子……还记得刚登基时,皇兄对朕说:‘前线有良将,后朝有忠臣。我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忠臣良将,什么事都不用愁,万事有兄长在。’可现在他在哪儿呢?”周天闵的语气狠厉:“他在哪里?!”
他还是不解气,恨恨道:“他为你母亲抛弃太子位,他为江山不旁落将我奉为新皇。他潇潇洒洒走了,独留我一人受苦;我怕你出事将你送去灵闻馆,你干脆就不回来!你们父子俩啊,背信弃义,狼心狗肺!”
周夜胡乱擦了嘴角的血,正了正衣服,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住,皇叔。”随后,他笑:“我既然回来了,就会把父亲没了结的事情了结,把他没完成的夙愿实现。”
周夜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三指对天:“以先父名义起誓,我周夜从今日至后五年内,清肃朝野,匡扶周氏,顺平异族,光复大夏;非国富安定而不离,非万族俯首而不弃!若不成,天下唾骂我来受,血涂罪孽我来担!”
周天闵摇头,只觉得可笑:“天下之言,唯誓言最不可信!朕的爱妃也说过不离不弃,可她害怕太后,逃走了,路上被追杀……”
周夜放下手:“信不信,皇上也没别的选择。不是吗?”他告了辞,转身离开寝殿。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宫人没少往周夜那处看,都被带路的大太监训斥回去。大太监从怀里掏出早备好的绸巾,给周夜递上:“近些天陛下心情不好,昨儿还冲乐师发火呢,今儿王爷是撞陛下气头上了!”
周夜拿绸巾细细擦脸,忍着疼道:“下手也忒狠了,我……我相好都没这么打过我!”
大太监惊了,小心翼翼问:“呦,王爷还有相好呢!”
周夜眼眉一挑,开始胡说八道:“怎么,我这二五八的大高个,血气上来去撞树不成?”
太监一脸坏笑:“想必定是个美貌绝伦的女子吧!”
周夜把绸巾往太监脸上一扔:“本王的相好数不胜数,国色生香不在话下。要不是为这狗屁差事回京来,我能和她们断?想想我就气,你滚蛋吧,不用送我!”
“哎哎,您慢走哎!”太监把绸巾扒拉下来,笑得满脸褶子。
转头,周天闵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捡刚才扫到地上的书,顿了一顿:“当真?”他放下手中的书,让宫里其他人把混乱的屋子收拾干净,自己转头和大太监向御花园走去。
大太监道:“奴婢亲耳听王爷说的,不止一个,虽说已经断了,但听那意思,舍了旧爱肯定还会有新欢。奴婢也吃了一惊呢,先王爷在时,只对王妃一人钟情。谁知,现在的小王爷却是个沾花捻草的性子!”
周天闵道:“朕本想让他娶先太师吴敏吴大人的孙女,姑且在清流文官中占个脚,让朝中有可以为他说话的人。如今看来,这性子颇有些野,如平王妃那般温柔贤淑的女子恐入不了他的眼。”
大太监道:“小王爷年轻,不懂事。陛下九五之尊赐给的婚事,他岂能不受?”
“不,不。”周天闵来了兴致,“且拖一段时日看看。”随后,他指了指寝宫的方向道:“你把书柜上那瓶玉露伤药给他拿去,亲自呈上,务必要恭敬些!”
周夜已经出了宫门,大太监又追上来,双手将药奉上,说了些暖心的奉承话,亲切地问府上人好。周夜接过药,谢过皇上恩赐,走了。
走至半途,一人悄悄跟着轿子,走到帘子边。
周夜敲窗,来人掀起帘子,开始禀报:“主子,除宫中原本的禁制术法外,太后所在的泰康宫的确有异常的阵法痕迹,但已经被销毁了大半,仅凭剩下的一部分根本无法复原。”
“不要紧,你只需把阵法笔画拓到宣纸上,别的不用管。”周夜一指按在太阳穴,撑着脑袋看窗外,“禁军中配备的巫师所占几成?”
由火答:“不到两成。”
周夜道:“太多了,裁一成分到军中各营,留下几个精明能干的即可。”巫师少有大成者,真正有能力的在精不在多。周夜出了灵闻馆才知道,像尚知雅那般灵活使用巫术的巫师是凤毛麟角,大多江湖门派的巫师与不入流的毒师更加相似,糊弄人罢了。
尚知雅现在干嘛呢?王郸和宋晖又干什么呢?灵苏老师的身体会好起来吗?罗奕现在还好吗……还有,还有……
周夜强行压抑自己不要去想郑云泽,可是思绪就像奔腾入海的江河,一打开就收不住。郑云泽是不是失望透了,恨自己无情无义?
郑云泽活该,活该当初回绝得那么彻底,活该在他最真情的时候伤了他的心。
就算后悔也没用。
周夜有些怅然若失地想。
他再也不能动真情了。
第63章
转眼就到第二年立春。
天还没亮,王郸和宋晖一边急匆匆收拾东西,一边向寝所外张望。外派学子今天全部返回灵闻总馆,馆内结界会变得前所未有的薄弱。隔壁已经有早就回到寝所的学子,宋晖不得不压低声音:“准备好了吗?”
“等等,我把这几盒蜂蜜酥饼拿着!那小混蛋之前老偷吃来着……”王郸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塞进包袱里。
宋晖急道:“京城那么大,还没有糕饼铺子不成?他是王爷,还差这口酥饼吗?!再不快点,值勤的老师就要起床了,咱俩一个也跑不了!”
“好了好了!”王郸背上包袱,和宋晖出了门。
两人沿着树林走到青杏园墙下,抬头学鸟叫。不一会儿,一个香囊从墙头扔过来,尚知雅的声音闷闷的:“你们见了他,替我打他一顿。这香囊里除了有破阵的符箓,还有有护身的灵石粉,威力不大,不顶什么用,多加小心。”
距离上一次周夜哄骗尚知雅做出消除《学士录》姓名的灵石粉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尚知雅当时恨得咬牙切齿,恨周夜骗她,恨自己蠢,可是现在只想知道周夜过得好不好。
周夜不辞而别,王郸和宋晖何尝不想狠狠揍他?王郸道:“你放心,我俩一人一个耳刮子抽的他找不着北!”
宋晖补充道:“我把他装到线师偶里面,在大街上跳扇子舞,跳到他求饶为止!”
尚知雅“噗嗤”笑了。
他们早就在心里把周夜以各种方式折磨个遍,就等着见面实施了。一年时间,连封信都没有,所有关于周夜的消息都是从货郎那里听说的。朝廷发生的动荡对小商小贩来说,就是茶余饭后嚼舌根的碎料,不图真只图乐。
王郸和宋晖揪着心听完那些真真假假的事,还是决定去京中亲自看看。
逃跑之际,正值外面的学子陆续回来,大门敞开,一切都十分顺利。
唯一一个变数,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孙秋越。
“哎,王郸,宋晖,你们干嘛去啊!鬼鬼祟祟的,不是干什么好事吧!”孙秋越隔老远看见两人,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一脸见了老熟人般的笑。
他这一喊,引起了值勤老师的注意。那老师信步走来,拿扇子指他们:“干嘛去?过来!”
宋晖扶额,王郸忍住不破口大骂。待看清执勤老师是谁时,又觉得十分幸运,二人齐声道:“罗老师早!”
罗奕瘦了两圈,身子骨罩得单薄,与刚来时判若两人,也没了调笑的兴致:“你们大包小裹,不会要趁乱逃跑吧?灵闻馆有规定,私自出门不报备是要挨板子的。说,要去哪儿?”
王郸:“我,我娘病了,我想回家一趟。”
宋晖:“我不想在灵闻馆念了,我想进京赶考!”
罗奕仔细回味一遍这两个看似合理实则扯淡的理由,板起脸道:“一炷香时间回到寝所,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然就压你们去善恶堂!”
孙秋越本是一头雾水,此刻恍然大悟:“你俩是要去找周夜吧!”
王郸瞪他:孙子,闭嘴!
宋晖不满道:“罗老师,你好人当到底,干脆就当没看见我们不行吗?我们是自己偷溜出去的,不关你的事!”
罗奕:“你还和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正吵着,远处两人注意到这边动静,缓步走来。一个是灵苏,一个是郑云泽。
灵苏自上次“陶丝”发作后,身子骨虚弱的很多,早就把浮玉卸下,专心替魏成源处理总馆事务。郑云泽给她打下手,负责外出收集馆外的情报,近期才回到总馆。
没等灵苏说话,罗奕先走过去扶她:“今天怎起得这么早?”
“窗外有鸟叫声,便想起来走走,正巧遇见云泽,就一道来了。”灵苏没有接罗奕的手,但嘴角噙着笑,“你们几个,再过一年就可从灵闻馆出师,到时候不管去明上居还是其他院都随你们选,今日一逃,便和周夜一样,连学子都算不上。就算如此,也要走吗?”
王郸和宋晖十分坚定:“要走的。”
灵苏看了郑云泽一眼,后者在一旁默声,袖子下的手微微颤动。自从周夜走后,郑云泽便想失了魂,每日都在竹林里的凉亭坐着,不看书不修行,只呆愣愣地盯着一个石凳子看。
灵苏多次询问未果,但细腻如她,还是从在往日二人的举动中回忆起端倪。或许郑云泽能在人前克制,但周夜看郑云泽的眼神却瞒不过。
灵苏对王郸宋晖道:“若你们执意如此,我也不便阻拦。但逃跑大可不必,我会向魏馆长报备,将你们外派出去,一年之内若想回来,便回来。”
王郸宋晖一喜:“多谢灵苏老师!”
孙秋越也举起手:“我也去!”
“你凑什么热闹!”王郸道。
孙秋越:“我仰慕平王已久,对周夜也十分佩服,能投入他座下,荣幸之至!”他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王郸也不好再说什么。三人得了灵苏的许可,不用再偷偷摸摸上路,从金竹院领到外派文书后,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郑云泽对灵苏道:“能外派的不止学子吧。”
灵苏敏锐地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假装警告他:“灵闻馆不涉政事,你身为都提教授,可不能打歪心思。”
郑云泽不为所动:“京中的辅事官近五年一直空缺。”
灵苏大惊:“辅事官一职,是前朝庸帝为了向灵闻馆示好而设立的虚职,名义上是归灵闻馆管辖,作为使者常驻京城,在朝廷做官。五年前的辅事官因低挡不住京城的繁华失了本心,贪污受贿,与京中官眷暗渡陈仓,被魏馆长打入地牢。此事可谓丢尽我灵闻馆的脸面,辅事官一职也在灵闻馆中为人不耻。”
言下之意,就是劝郑云泽打消去京城任辅事官的念头。
罗奕不知晓灵闻馆诸多职位的性质,但是听灵苏所言,知道辅事官是个不吃力也不讨好还会招骂的差事,劝郑云泽再想想。但是郑云泽一旦做什么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再三强调自己要去京城作辅事官,望灵苏批准。
灵苏无法,只好同意:“你有自己的打算便好,别没头没脑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罗奕:“你们是在打什么哑谜?”
灵苏牵了罗奕的手,面露疲惫之色:“我乏了,送我回去吧。”
罗奕再也不顾及其他,连忙扶灵苏回去了。自从上一次陶丝发作已经一年有余,灵苏的气色难得恢复。他每日小心照顾,不求灵苏能正眼看他,只求她少些烦心事。
王郸宋晖初来京城,被花花绿绿各色人物迷了眼。盛安帝时,大夏空前盛世,鹤承、粟离、楼兰甚至西北沙域的商人争相来京城朝圣,只为面见皇帝,贡上珍品,求一条安稳平坦的商路。现下经多次动乱,虽然没有之前繁盛,却也足够使两个从没见过如此世面的粗布青年折服。
孙秋越比两个人稍淡定些,指着小贩肩上的银刀匕首道:“我家也有这种货色,京城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本意是要砍价,可小贩白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一声,走了。
孙秋越看着远去的小贩,心一硬,牙一咬,连忙追上去,厚着脸皮买下一把薄银丝累水晶的花哨匕首。
三人四处打听平王府的所在,偶然得知府上在东城门处招募江湖有识之士,欲拜入王府的人皆闻声而去。王郸本想直接去找周夜,孙秋越道:“我们来这偌大的京城,没点资历就想投靠平王,未免太窝囊了。难不成你俩逃出灵闻馆后就想来京城吃香喝辣不成?”
这句话点醒了宋晖。他和王郸来京城,是想作周夜的助力,替他排忧解难,而不是当没用的饭桶。宋晖拉着王郸:“我们去东城门,报名!”
三人背着行李来到东城门,队伍绕了几十个弯,差点从东门排到南门再排回来。和他们一样背着行李的人不在少数,可见是从全国境内慕名而来。他们之中年龄不一,有的白发苍苍,有的面庞稚嫩,有的还拖家带口。人生成败,在此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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