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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杀人!”平王一声令下,士兵无有不从。纷纷举起刀剑砍活人,有的被玄鬼捅了对穿,有的将玄鬼和活人一齐斩成两半。
早在知晓玄鬼刀枪不入时,平王就将所有刀剑用特殊灵石开了刃,不仅削铁如泥,还可以砍破玄鬼坚硬的外壳。
平王所率五万人,如今只有两万。
平王妃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屠杀,紧跟在平王后面。玄鬼近不了她的身,但粟离的士兵可以。一人躲在桩后鬼鬼祟祟,欲偷袭平王,王妃抬脚一踹,将那人一脚踹开,但那人手里的大刀却甩在王妃的怀里。
百来斤的阔刀,白刃正对着划向一个人,顿时鲜血喷涌。平王回头一看,整个人都瘫软了。
平王妃懵懂地看着手上和身上的血,半天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血。平王抱着她,几乎要疯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平王张开结界,将两人笼罩在里面。
西北部的玄鬼南下,大夏的士兵几乎全歼,齐峰得了平王的密令带剩下的士兵回撤。现在整个战场只剩下了平王夫妇、玄鬼和粟离士兵。
粟离士兵打不开平王的结界,命人回营帐请巫师。一堆黑压压的玄鬼和士兵围着小小一方结界,或狞笑或嘲讽,早就把平王当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平王妃调整呼吸,握着平王的手:“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平王将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脸,鲜红的血还在流淌。
周夜早已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母亲受伤之际,他下意识挡在身前,毫无用处。这是早就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他的举动发生任何改变。
平王妃道:“我来之前,早已经布下阵眼,这些人走不了。玄鬼,全都会消失……”她气息微弱,满眼不舍,“我,会用鲜血献祭,将粟离人打回老家,让玄鬼全都化成灰,你知道我能做到。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阿夜……”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流下,与胸前的鲜血相融。
平王温柔道:“我要和你一起。”
“不行。”平王妃哀求道,“不行,阿夜还小,他不能没了母亲,还没了父亲。你要护着他长大,你要保护他啊!”
“可我也答应过要保护你,地下的路太黑,你会害怕的。”平王吻了吻她的唇。平王妃还在哭:“阿夜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呢!那可是你儿子啊,你怎么能不管他呢?你回去,你回去!”她拿仅剩的力气打着平王,就像平时玩笑那般轻柔。如果她没有受伤,可能会重一点。
“不!”平王从来没这么坚定地拒绝过妻子的要求,把她搂得更紧。
“我害怕……”平王妃倚靠在平王胸前,很快没了声息。
阵眼启动,天地烈红,不明所以的粟离士兵浑身滚烫,很快就倒在地上没了声息,玄鬼痛苦的尖叫,不停的奔跑,接着烈火焚身,化为齑粉。
周夜看着平王,平王注视着远方。
平王还活着,他还能走出河明谷,他还可以继续变革,为大夏开疆拓土。就在周夜以为民间传平王身未死的谣言要成真时,平王举起一把匕首,结结实实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倒在王妃的身上,一手搭着她的腰,轻轻合上眼睛。
周夜犹如被烈火灼烧后再用冰水浇透,一冷一热,将他彻底击倒。他终于受不了,跪在平王身侧,不可置信的苦笑。
“你明明能活。”周夜嘟囔着摸父亲的脸,他什么也摸不到,只能照着轮廓游走,“你明明可以回家,你明明可以继续护着我的……”
“可是你没!”周夜一拳砸向地面,“你弃我于不顾,你这个懦夫!”
平王身死,法阵威力大增,玄鬼顷刻燃烧殆尽,天空火烧连云,地面鲜血满地。
平王和王妃的身体随着玄鬼的火焰随风而散,只留下一片烧毁的甲片。齐峰率领残部打扫战场,捡起甲片,环顾四周狼藉,疲惫地坐到地上,抬头看血红的天空。
第61章
周夜烧了两天三夜,终于在第三天清晨睁开了眼。
王郸最先发现他苏醒,连忙招呼宋晖过来。宋晖又差人去药石房叫陈璟老师,不出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周夜终于醒了。
郑云泽早就备好的清神的丹药和漱口润喉的药水,陈璟看了都要佩服三分:“郑老师,准备得真齐全啊。”
郑云泽点头一应,扶着周夜喂给他。周夜刚看见郑云泽的脸就吓得一激灵,呛了一口。宋晖道:“你干嘛呢?别扑腾,要不是郑老师将你从玄花镜强行拽出来,那个女鬼还不一定要干什么呢!”
周夜也不想躲,奈何刚从郑云泽口中听到“我不会让周夜好过”这种话,实在又惊又怕。周夜不敢看郑云泽,甚至不敢碰他,只对宋晖道:“给我杯水。”
宋晖犹豫不定地看了眼郑云泽,一时不知该不该遵从周夜。郑云泽把药水收起来,从床上挪到凳子上,对宋晖点了点头。
周夜喝了水,陈璟探了探他的脉,见他无事就要匆匆告辞。灵苏前几日重病,好不容易有恢复之相,身边不能离开医师。
周夜王郸宋晖皆沉默不语。郑云泽见陈璟离开,也起身要走,站了半天,探了探周夜额头,轻声细语道:“我就在隔壁。”随后离开。
王郸和宋晖凑上来问那女鬼的事,周夜置若罔闻,呆愣了半天。
王郸:“你不会傻了吧?”
周夜沉默片刻,不理他。他在短短几天之内经历了人生全部大悲大喜,全然没有了玩笑打闹之意。平王夫妇去世的场景历历在目,郑云泽的凶狠誓言还萦绕耳边。放眼望去,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值得高兴的事,活着本身就是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从前是担惊受怕,现在是心如死灰,他从出生到现在仅有的那点快乐已经消失殆尽了。
宋晖道:“你昏迷之际,我们问过尚知雅,她说你多半遇到了玄花镜姬,据说是玄花镜创造者留下的一抹神识。玄花镜姬已经十多年没出现了,你也是倒霉。”
周夜靠在枕上,想起玄花镜姬就一阵头疼。玄花镜姬应平王之约让周夜看了河明谷大战,说明平王在身死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他一定会来灵闻馆。当初皇帝的一时兴起,可能是这兄弟二人深思熟虑后的谋划。
周天铭到底在想什么?
周夜仅存的好奇心重新燃起他苟延残喘的欲望,他吃力地坐起来,问宋晖:“我的剑呢?”
宋晖答:“你从玄花镜出来时,剑鞘上面有个裂口。郑老师说他会修,就拿走了。你到底怎么回事?郑老师对你格外上心,连陈璟老师都看出来了。你怎么对他爱答不理的?”
若放之前,周夜可能早就开始脸红心跳左顾右盼,可是现在,他只会想郑云泽是不是还要报仇。自古以来,儿女情长往往都抵不过深仇大恨,温柔乡里温柔刀,一不小心就毙命当场。郑云泽本是冷酷无情,现在却突然温情;本已经拒绝周夜真心,现在又突然上心。上心不假,上的是哪个心呢……
周夜怕了。
现在的他,连真情实意都不敢流露了。
他道:“郑老师一向很关心学子。”
这话不冷不淡,让宋晖摸不着头脑。不消一会儿,门外的梆子敲响,他和王郸也该走了。宋晖道:“我和王郸本就趁着午间小憩的时间来看你,现在得去帮着整理书阁破旧藏书。先走了。”
“嗯。”周夜看着二人走出去、关上门,闭上眼静静躺下。
随后进来一人,门都没敲,直奔里卧。周夜睁眼坐起:“谁?”三分疑惑七分警醒。
看到来人,周夜并没有立即放松警惕,装作若无其事:“郑老师啊。”
郑云泽将药水重新端上来,虽是劝说的语气,却没有丝毫抱怨之意:“我知你不爱喝苦药,就兑了些蜜水。不是所有药都能就甜食吃,下不为例。”
周夜接过碗,一口喝下,果然丝丝蜜甜味,后味稍苦。郑云泽并不急着走,拿过周夜一只手就开始把脉,见他气色良好才放下心。肢体接触的部分如羽毛轻扫,周夜却不得不克制。
如果知道一个人对自己有那种心思却不回避,就证明这个人也有那种心思。联想到郑云泽上次还拿冥声那样戏弄他,周夜的心又开始咚咚直跳。
该死,别跳。
“嗯?”郑云泽疑惑,“跳什么?”
周夜连忙移开视线:“没什么。”
房间又陷入诡异的安静。片刻后,郑云泽道:“玄花镜幻象易使人神魂激荡,损害灵识。你比宋晖等人晚出来一日,烧了三日,肯定是进入了更复杂的魂阵中。有任何不适都要和我说,不可逞强。”
周夜道:“我看见了我父母死去的样子……”
郑云泽神色微缓,似乎刚要说些安慰的话。
周夜又道:“……我也看见了你父母死去的样子。”
郑云泽缓缓看向他,看似有些惊讶:“你是怎么……”细想之下,周夜借平王之物追本溯源,自然也有郑氏夫妇毙命的场景。他由震惊转为茫然随后竟然有些慌乱:“我当时所说之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周夜本以为郑云泽会流露出对平王的痛恨之意,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解释当年的复仇誓言。郑云泽看出周夜的不解,于是又道:“我心中早已没有怨恨,平王已死,我不会想着复仇。纵使他还活着,我也不会与之为敌。”
周夜更加不解:“为何?”
郑云泽摇头:“当时的事情太复杂了,说不好对错……”他的身影似乎与平王妃重叠,“仇生仇,怨生怨,冤冤相报无尽时。若我杀了他、掘他坟墓,你再来杀我,岂不成了冤孽?”
“我不会杀你。”周夜道,“我怎么会杀你呢?”
郑云泽隔着被子握着周夜的手,嘴角难得上扬。父母去世后的一段时间,他斩断自己的七情六欲,不是读书就是修炼,唯一的念想就是重启善恶堂的五院联表,将平王送入灵闻馆的极刑大狱。后来,平王身死,成了大夏的英雄。再后来,他看见周夜,长大了,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是个没人教养的纨绔子,很凶,不讲理,脾气也不好,讨人厌……
周夜问他:“你想什么呢?”
郑云泽深吸一口气,问:“你是因为小时候喜欢和我玩,所以长大才会喜欢我吗?”
裂口突然被扒开,周夜尴尬得猝不及防,一张老脸厚如城墙,装听不懂:“啊,是啊,不止是我,金竹院和青杏园的学子也都喜欢郑老师。”
郑云泽疑惑:“嗯?”
周夜见他还是抓住这个话题不放,铁下心来:“郑老师别忘了,你可拒绝我了。再说我也不是那么真心,本就是图一乐。京城达官贵族哪一个不爱玩呢?也幸亏你没入我的套,真不愧是郑老师。”
还没入冬,郑云泽却感受到遍体的凉意,握着的手似乎是数九寒冬的冰碴,直接往他胸口刺。他顿了顿,有些不解,却不再追问,声音也冷下来:“把药吃了吧。”
随后,郑云泽逃离似的,迅速出了院门。
周夜长呼一口气,一口把剩下的药灌下去。
唐逸出现的时候,周夜毫不意外,可以说等候已久。
唐逸官至吏部尚书郎,还是灵闻馆雷峥院的督查领事,两道均沾,可以说是安插在朝廷和灵闻馆内部的最佳奸细。平王真是好谋划,让昔日将领潜伏于此这么久,只为了让亲儿子重出江湖,也是费心了。
唐逸举着金纸包裹的卷轴,半跪在周夜面前:“请王爷过目。”平王一死,周夜顺理成章继任王职,叫声“王爷”合情合理。
然周夜听来,却觉得他是痴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平王。卷轴打开,里面是平王亲笔书写的圣旨,盖着皇帝给他的玉玺。草草看一眼,是针对周夜的两个谋划。
其一,若周夜心志坚定谋划得体,左右大臣辅佐,兵权在握,与太后恶党分庭抗礼,两派对立以固皇权;其二,若周夜无才无德礼仪不周,当即送入灵闻馆修习数年,归时得以与重臣联姻,旧部入朝辅佐之,灭后党,还政于皇……
稀稀拉拉一堆,周夜不想再细看,将卷轴扔回唐逸手上,冷笑着诘问:“什么时候的事?”
唐逸老实答:“王爷故去三年前。当时与沙域战事吃紧,战场无情,身家性命置身事外,王爷想未雨绸缪。”
周夜“哦”了一声。死之前的三年就把他一辈子都安排好了,还一步一步来,先干什么再干什么,缜密周全,唯独没问他愿不愿意。
平亲王,王八蛋。
周夜问:“若玄花镜没有开启,我没有闯入平王的记忆,你待如何?”
唐逸答:“齐峰将军告诉小生诸事妥当,小生闻得风声,这才携卷轴来见你。”
若不是齐峰事先将施了咒法的平王肩甲碎片交给周夜,他根本不可能误入平王的记忆。
周夜干笑:“原来如此。”
齐峰,王八蛋。
唐逸颔首:“王爷既然已经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小生就斗胆一问,何时回归朝堂?我已经命人暗中联系前王爷的旧部,朝堂之上散播了风声,文官武臣正盼王爷归来!”
明明万事俱备,却还多问一句“何时归来”,这不明摆着他说了不算吗?他周夜什么时候能说个“不”字?
不用多解释,唐逸,也是个王八蛋。
幸好没和郑云泽再近一步,这虎狼坑还是他自己跳吧。少一个人少个牵挂,少一份情就多一个能拼命的借口。
父母已逝,这条烂命不用对任何人负责,只需乖乖完成自己的使命。或是功成身退,或是一辈子深陷泥潭,不害到郑云泽,怎么都行。
几日后,天气大晴,周夜独身一人来到藏书楼。彼时院内人员稀少,藏书楼下密林网布。他一身布衣,神情淡淡,如寻常学子般走了进去,找当值的老师拿顶层藏书的对牌钥匙,正要往里走。那老师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小伙子等等。顶层再往上有个法阵,是归列禁书法器之类,法阵伤人,别不小心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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