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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立言的怒气,甚至还朝他扬了扬手中一张新打印出来的A4纸,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旧规废止,新规生效。”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条:每天至少一次面对面共进餐食。”
见立言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轻笑一声,补充道:“别担心,这不算违反你那条神圣的‘财务独立’原则,食材费,我可以跟你AA制。”
“我拒绝。”立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他看也没看陆宇递过来的新规,径直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连刚煎好的鸡蛋都不管了,摔门而去。
一整天,立言都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直到傍晚,窗外的天色被霓虹灯染成瑰丽的紫色,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
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黄油和黑胡椒香气扑面而来。
立言愣在玄关,只见餐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份牛排套餐,菲力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透着诱人的粉色,旁边搭配的芦笋和土豆泥摆盘精致得如同西餐厅的出品。
高脚杯里已经醒好了红酒,而在他的那个位置,酒杯下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是陆宇龙飞凤舞的字迹:“你没回来吃,我就让司机送去事务所地下车库。下次,我想看你亲手切牛排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麻的悸动。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被更强烈的抵触情绪覆盖。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看也不看那份晚餐,精准地投进了客厅的垃圾桶。
深夜,处理完父亲遗留下的账目,立言靠在沙发上,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两杯黑咖啡。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蜷缩起身体,试图用手臂的力量压制那阵刀绞般的疼痛,却徒劳无功。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凌晨两点,陆宇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蜷成一团、脸色惨白、不住发抖的立言。
他英挺的眉峰瞬间蹙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放开……”立言虚弱地挣扎着。
陆宇却置若罔闻,直接将他抱进浴室,小心地放进浴缸,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皮肤,缓解着肌肉的痉挛。
接着,他又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到了床头。
“你这身体比档案室里那些发了霉的老卷宗还脆弱。”陆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他拿起毯子,仔细地为立言掖好毯角。
立言费力地睁开眼,水汽氤氲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陆宇的轮廓。
“没必要管我……我们只是合约关系。”
陆宇坐在床沿,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笼罩其中。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上次我发烧烧到说胡话,你守了我一夜,一步都没走?又为什么,你好几次半夜起来,会偷偷给我盖上滑落的被子?”
立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下意识的举动,此刻被陆宇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他面前。
第二天,立言破天荒地主动去了超市,买回了足够两人份的食材。
晚餐时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宇夹起一筷子青椒炒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随即挑了挑眉:“咸了。”
立言的身体瞬间紧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筷子:“那我重新……”
话没说完,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
陆宇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说咸了,”他凝视着立言的眼睛,目光认真得有些灼人,“是想让你记住——以后做饭前,先问问我的口味。”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羽毛扫过心尖:“我不是要你伺候我,是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有个人愿意天天吃你做的饭。”
窗外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餐桌上。
两双筷子的影子在光晕中交叠,像某种无声的和解。
饭后,立言在厨房清理碗碟,他习惯性地想把厨余垃圾分类。
当他拉开橱柜最底层那个许久未用的抽屉时,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抽屉里,没有杂物,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个密封保鲜袋。
每一个袋子上都用马克笔标注了日期和菜名。
“3月15日 番茄炒蛋”
“3月18日 红烧排骨”
“3月22日 可乐鸡翅”
最新的一袋,标签上写着“4月5日 菲力牛排”,里面装着的,正是昨晚那份被他弃之不顾的牛排残渣。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立言猛地转身,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你到底在收集什么?”
陆宇就倚在厨房门框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我在存证。”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证明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为我做饭。”
他上前一步,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立言错愕的脸,语气里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脆弱:“也证明,我不是一个人度过了这些年。”
那一晚,立言辗转难眠。
他悄悄起身,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柜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老旧的保险盒。
输入密码后,他拿出那本父亲留下的日志。
灯光下,他翻到用特殊药水浸泡过才能显影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尘封的字符——LYL0315。
他忽然低声自语,像在问空气,又像在问自己:“如果爸知道,我现在跟他的故人之子住在一间屋檐下……他会怪我忘了恨吗?”
话音未落,他敏锐地听到,自己虚掩的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驻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才终于悄然离去。
而在客厅的监控死角,陆宇高大的身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都隐匿在黑暗里。
他手心紧紧攥着一枚早已磨损的旧工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微弱地照亮了工牌上那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
上面印着——立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助理,陆宇。
那个名字,连同那张褪色的照片,像一个沉睡多年的幽灵,从一开始,就盘踞在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从未离开。
第17章 我查到了他藏起来的病历本
那个名字,连同那张褪色的照片,像一个沉睡多年的幽灵,从公寓被赋予“家”这个定义的最初,就盘踞在每一个角落,从未离开。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陆宇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
他出门时天色未明,归来时已是深夜,原本清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几乎要与瞳孔融为一体。
立言不止一次在清晨的厨房里,看到他端起咖啡杯的手出现难以抑制的微颤,滚烫的液体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般一饮而尽。
董事会的高强度会议上,陆宇中途离席的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他还以接电话为借口,后来干脆只留下一句“失陪”,便脚步虚浮地冲向洗手间。
有一次,立言在电梯间撞见他,那个永远如青松般挺拔的男人,此刻正单手撑着冰冷的不锈钢墙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喘息声。
“你没事吧?”立言上前一步,想去扶他。
陆宇却猛地直起身,像是被踩到痛处的猫,瞬间竖起了所有防备。
“没事,”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昨晚没睡好。”
谎言。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立言的脑海中,那个医院小护士无意间说的话,如同警钟般反复敲响——“陆律师啊,老熟人了,每年都雷打不动地来我们这儿报到一次。”
每年一次。
报到。
这些词汇串联在一起,像一条淬毒的藤蔓,紧紧勒住了立言的心脏。
疑窦丛生,一旦发芽,便会疯长成参天大树。
终于,陆宇飞往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两天的庭审。
这天晚上,立言站在主卧门口,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侵犯隐私,是背叛信任。
但陆宇那苍白如纸的脸庞和电梯里那幕脆弱的喘息,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他最终还是找出了物业发的万能钥匙,用“检查烟雾报警器电池”这个蹩脚的借口,拧开了那扇门。
陆宇的卧室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到近乎冷酷。
立言的目标很明确——那个几乎与床头柜融为一体的暗格。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一把水果刀和极大的耐心,一点点撬动那条严丝合缝的边缘。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惊天的秘密,没有枪支弹药,只有一本被摩挲得封皮泛黄的病历本。
立言的手指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白纸黑字,冰冷而残酷。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慢性失眠、胃溃疡及轻度心肌缺血。
就诊人的名字,是陆宇。
立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页页地翻下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对他的凌迟。
就诊时间的跨度长达十年,从他父亲去世后不久,一直延续至今。
最近一次的医生记录潦草而无奈地写着:“患者主观意愿极差,强烈拒绝任何形式的心理干预。反复强调:‘任务没有完成,我还不能倒下。’”
任务?什么任务?
立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翻到附录的紧急就诊报告。
过去五年,三次因过度劳累引发急性晕厥被送进急诊室。
而最严重的一次,记录上写着——心脏骤停四分钟。
四分钟!
在医学上,这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而抢救记录的末尾,家属联系人那一栏,是刺眼的空白。
备注里只有一行小字:患者苏醒后,拒绝通知任何人。
所以,那些他所谓的“临时出差”,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小感冒”,背后竟是这样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
立言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几页纸,它们此刻却重如千钧。
就在他准备合上病历本时,指尖触到了夹层里的一个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那是一张同样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少年时期的陆宇站在福利院的门口,背景是焚烧后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档案室。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神却如淬了火的孤狼,倔强而锋利。
他的怀中,死死地抱着一只半旧的铁盒。
立言的呼吸一滞。
那只铁盒,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后来用来存放星海案录音母带的那一只!
他颤抖着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已经褪色的钢笔字迹写着一行小字:“那天他说,只要我还活着,真相就总有出口。”
“轰”的一声,立言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父亲日记里那句让他耿耿于怀多年的评语,此刻以一种全新的、撕心裂肺的方式重现在眼前——“陆宇可信,但勿轻信其手段。”
原来,那根本不是一句提防的警告,而是一个长辈对一个后辈最深沉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父亲早就看穿了,陆宇为了所谓的“真相”,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将自己燃烧成灰烬!
次日傍晚,陆宇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公寓。
他刚推开门,甚至来不及换鞋,就被一道阴影堵在了玄关。
立言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快要把自己熬死了?”
陆宇脸上的疲惫瞬间凝固,随即,他习惯性地扬起嘴角,试图用笑容掩饰一切:“说什么胡话呢?你看我像快死的人吗?”
立言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客厅,将那本病历本狠狠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以为我不知道?”立言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晚三点还在书房修改诉状,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你根本就睡不着!你一天喝八杯黑咖啡,不是为了提神,是为了撑住不让自己昏过去!陆宇!”
他几乎是吼出了那个名字,“我爸已经走了,你就非得替他去殉葬吗?!”
最后一句质问,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陆宇所有的伪装。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和慌乱。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良久,陆宇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立言,目光灼灼地锁住对方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你怕我又变成另一个‘需要你仰望的背影’,然后像你父亲一样,在某一天突然从你的世界里消失。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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