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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角落里的法庭速写师默默举起了刚完成的画板。
画面上不是法庭,而是许志远的脸。
就在刚才听到“坠楼”两个字的瞬间,这位地产大亨的表情管理崩塌了——他的嘴角向下拉扯,眼轮匝肌收缩,那是一种极度厌恶与恐惧混合的微表情。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死死抓皱了那昂贵的西装下摆,指节发白。
“这是构陷!你们联合起来演戏!”
许志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叫。
他咆哮着,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那个老疯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当时是个哑巴,现在是个傻子!”
他转身想走,或者只是想避开那些全息投影的火光,却在转身的瞬间,僵住了。
旁听席的第一排,那个一直被李老师安抚着的老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老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浑浊的眼珠子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他没有看那满墙的画,而是死死盯着许志远那张脸。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满是老茧的右手。
大拇指压住小指,中间三根手指诡异地弯曲着,掌心向外。
全场死寂。
连书记员敲击键盘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那是……那是哥哥的信号……”
旁听席角落,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突然捂住嘴,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瞬间决堤。
她是当年那位坠楼教师的亲妹妹。
“那是以前工会开会时约定的暗号……”老妇人的哭声在死寂的法庭里回荡,撕心裂肺,“意思是‘情况危急,我要被灭口’!哥哥死的时候,手就是这个姿势……他们非说是他紧张过度导致的尸体痉挛……原来不是……不是啊!”
审判长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后戴上,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壁画中央那团永不熄灭的火,久久没有说话。
那团火,终于烧到了该烧的人身上。
“咚——”
休庭铃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许志远脚步踉跄,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想要逃离。
走廊里的光线刺眼,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阿杰。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马仔,此刻像是一个陌生人。
阿杰没戴那顶遮遮掩掩的鸭舌帽,露出了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脸庞。
“许总。”阿杰的声音很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是给您的。”
许志远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发现那不是给他的,而是直接递给了随后走出来的检方人员。
“我签了认罪书。”阿杰看着许志远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包括当年的纵火,还有……那轻轻的一推。”
许志远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
而远处,法院高高的台阶下,阳光正好。
立言扶着老吴慢慢往下走。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忽然停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没用完的炭笔,蹲下身,在洁白的大理石台阶边缘,郑重其事地画下了最后一笔。
那是一只紧紧握住的手,掌心摊开,里面写着一串简单的数字:
1998 - 2024。
二十六年。
立言看着那串数字,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
他抬起头,看见陆宇正站在车边等他,那人靠着车门,单手插兜,伤臂挂在胸前,却依旧笑得那样不正经,仿佛刚才法庭上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过家家。
只是,陆宇看过来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凝重,视线越过立言,似乎在看他身后的某个虚空之处。
第153章 两亿索赔,一张病床
那眼神像是一根冰锥,把立言刚才那点胜诉的热乎气全给扎泄了。
还没等他咂摸出陆宇这眼神里的深意,兜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跟要把大腿那块肉给震麻了似的。
立言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不是什么祝贺短信,而是一条来自法院电子送达平台的加急通知。
点开附件,红头文件上的字一个个跟砖头似的砸下来:许氏地产诉“互助站”非法侵占市政规划用地,索赔金额两亿元,并即刻申请财产保全。
两亿。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连骨灰都想给扬了。
紧接着,房东的电话跟催命鬼一样钻进来:“立律师,不是我不讲情面,法院贴封条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明天日落前,你们那些瓶瓶罐罐必须清空,否则断水断电,我就当垃圾处理了!”
电话挂断,盲音嘟嘟作响。
立言抬头看了眼正被媒体簇围着、笑得一脸褶子的老吴,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
赢了官司,输了战场,许志远这招“围魏救赵”玩得挺溜,他是想用钱把这帮老弱病残直接压死。
当晚,海城的雨下得跟泼水似的。互助站那扇破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来的不是法警,是个穿着湿透雨衣的年轻人,立言认得,那是陆宇所在私立医院的护工小张。
小张冻得上下牙打架,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处方笺。
纸上沾着雨水,字迹歪七扭八,一看就是左手写的,有的笔画甚至划破了纸背。
“陆律……陆律醒了不到三分钟。”小张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雨里的鬼魅,“他拼着劲写了这个,医生进去打镇定剂前,他还在喊你的名字。”
立言接过纸条,借着门廊昏黄的灯光,辨认出那行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字:【查他去年Q3的并购流水,重点看‘星瀚置业’注销前的三笔注资。】
陆宇是用命在给他递刀子。
立言没废话,把小张送走后,转身回屋打开了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老旧笔记本。
他在企业信用公示系统里输入“星瀚置业”,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注销状态。
理由是“资产减值,经营不善”,账面亏损高达1.8个亿。
看起来天衣无缝的烂账。
“立律,喝口热的。”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律所那个平时只负责复印文件的实习生小何,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进来,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个U盘。
“我在整理许氏的旧档案时,发现这个文件的页码不对劲。”小何脸涨得通红,像是做贼心虚,把U盘往桌上一拍,“这是原始的土地评估报告附件……被他们涂改过。那块地的实际估值,比现在高了十倍。”
立言插上U盘,数据流在眼前铺开。
好家伙,这哪是亏损,这是左手倒右手的洗钱魔术。
凌晨三点,一辆黑车停在江边长椅旁。
唐主任没露面,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烟味顺着缝隙飘出来。
“主审法官是老赵,出了名的快刀手。三天,三天内就会开庭。”唐主任的声音疲惫沙哑,“他们不想给你喘息的机会。不过,有个事儿挺有意思。‘星瀚’那个卷款跑路的前法人代表,最近在城东菜市场后头开了家牛肉面馆。听说那汤底熬得特讲究,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赎罪。”
天刚蒙蒙亮,城东,“周记面馆”。
店面不大,四张油腻腻的折叠桌,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廉价洗洁精混合的味道。
立言穿着件不起眼的卫衣,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加肉的宽面。
老板娘是个快五十岁的女人,系着那那种最常见的碎花围裙,正低头切着葱花。
她的手很稳,但在把那碗面端给立言的时候,手腕上的衣袖缩上去一截。
那上面有个暗青色的刺青,不是什么龙飞凤舞的图案,而是一串奇怪的数字编码。
那是二十年前,老派财务人员为了防止假账被篡改,会在手腕内侧纹下的“校验码”。
立言没动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轻轻推到那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旁边。
那是母亲林素华生前的审计笔记。
“这本子上的记账符号,是反着写的。”立言没看她,只是盯着那层厚厚的红油,“全海城只有两个人这么记账。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是当年她的徒弟,叫周云。”
“咣当”一声。
老板娘手里的托盘砸在地上,醋瓶子摔得粉碎,酸味瞬间在狭窄的店面里炸开。
她脸色煞白,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那本笔记,嘴唇哆嗦着:“你……你是素华姐的儿子?”
“许志远用两亿要买互助站那块地,还要逼死那群老人。”立言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周姨,这碗面,您咽得下去吗?”
周云身子一软,瘫坐在满地的碎玻璃碴子里,捂着脸痛哭失声。
回程的出租车上,立言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赵铭。
“查到了!”赵铭的声音兴奋得变调,“‘星瀚’注销前一周,那三笔看似亏损的资金,其实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三个离岸空壳公司。我追踪了资金流向的IP跳转路径……你猜怎么着?最后落地的服务器,和咱们一直在找的‘归巢协议’核心数据库高度重合!”
立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车窗外,法院大楼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而更远处,互助站那盏彻夜未熄的灯,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所有的线索——陆宇的伤、老吴的画、周云的眼泪、消失的资金——此刻终于在他脑海里闭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但这还不够。
这些证据太散,太碎,要想在三天后的庭审上一击毙命,他必须拿到那个服务器里的原始密钥。
而那个服务器的物理终端,据说藏在一个只有顶级权贵才能踏足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海城年度商业领袖峰会将于明日在云顶酒店举行,许氏集团将作为主赞助商出席。】
立言盯着屏幕上那座戒备森严的酒店大楼,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第154章 峰会晚宴,一杯假酒
云顶酒店的金箔旋转门像一张吃人的嘴,吞吐着这座城市最昂贵的欲望。
接待台后,那个叫小林的实习生脸白得像张复印纸。
她借着递会议手册的动作,把一张带着体温的房卡死死塞进立言手心,指甲在他掌纹里掐出一道白印。
“顶楼套房,专梯直达,没安检。”她声音抖得像筛糠,语速快得要把舌头吞下去,“我弟那条烂腿是互助站凑钱治好的。立律,你进去,算我还你们的。”
立言刚把房卡滑进袖口,大堂经理那只有如鹰爪的手就搭上了小林的肩膀。
因为太紧张,小林手里的托盘一歪,半杯香槟泼在经理锃亮的皮鞋上。
“这点事都干不好,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斥责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立言压了压帽檐,没回头。
这时候的同情是毒药,只会把小林也拖进深渊。
他扯了扯那个借来的领结,把自己变成那个虚构的“海外基金代表”,大步迈进那部镶着水晶的专用电梯。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太足,混着黑松露、陈年白兰地和昂贵香水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许志远站在聚光灯下,手里那杯酒红得像血。
他笑得满面红光,正对着一群西装革履的“韭菜收割机”大放厥词:“市面上关于许氏资金链断裂的传闻,纯属无稽之谈。至于那个两亿的诉讼案?呵,不过是几个刁民想碰瓷,我已经安排法务团队去处理这个‘误会’了。”
台下一片附和的笑声,虚伪得像是在演情景剧。
“许总这话说得轻巧。”
一个突兀的声音像把锤子砸碎了玻璃。
股评人老马歪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举着酒杯晃晃悠悠站起来,那架势不像来参会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您Q3财报并购亏了1.8个亿,可这地皮估值还在蹭蹭涨。一边哭穷注销子公司,一边拿地皮抵押套现——这账,咱们是不是得请个小学数学老师来算算?”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去。
好机会。
立言趁着人群骚动,像滴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滑向角落的备餐区。
那里有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身影正在收拾餐盘。
女人背对着人群,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周围的繁华与她隔着一个维度的距离。
立言随手抄起一杯红酒,佯装微醺地靠过去,身体挡住了摄像头的死角。
“周姨。”
女人收拾刀叉的手猛地一顿,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丁零”声。
立言压低声音,换上了一口地道的安城老方言,那调子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捞出来的:“林老师让我问一句,那年七月十九,火是不是从西边烧起来的?”
“咣当!”
周会计手里的餐盘脱手砸在厚重的地毯上,没碎,但那声闷响像是砸在她心口。
她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恐,像是看见了厉鬼索命。
“我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晓得……”她哆嗦着就要往后退。
“你晓得。”立言没动,只是用身体挡住她,“那碗牛肉面,您没放葱花。我妈记得您最恨吃葱。”
周会计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死死盯着立言那双酷似林素华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突然一把推开立言,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我去……我去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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