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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有什么感想?”
一道温和却厚重如山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立言背脊一僵,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藏起那份表格。
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顾临川。
顾临川依然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看待得意门生的纵容。
“顾前辈,”立言晃了晃手里的评估表,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这就是你追求的‘司法纯度’?把所有不听话的法律人关进笼子里,用VR和电击把他们变成你手里的木偶?这不叫法律,这叫屠宰场。”
顾临川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感极强,“立言,你太年轻。正义是一个变量,而我,是让这个变量归零的除号。你这种‘情感过载’的人,只会让法律的天平产生不必要的晃动。”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苏晚晴急促的脚步声。
“顾老,那个志愿者的身份是假的,保洁主管说……”苏晚晴的声音在看到立言的一瞬间戛然而止,她的手迅速摸向腰间的红色报警装置。
立言没动。他在赌。
他在赌顾临川的傲慢。
“阿宁,动手。”立言对着领口处的微型麦克风低声吐出四个字。
一秒钟后。
整个会所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天花板上的自动喷淋系统发出刺耳的轰鸣。
那是阿宁利用技术终端绕开了中控,直接触发了灭火系统的“逻辑死循环”。
原本安静的会所瞬间变成了一片水泽。
浓烟状的化学干粉从排风口喷涌而出,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该死!”苏晚晴发出一声尖叫,干粉让她陷入了短暂的盲视。
立言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凭着记忆中的布局,猛地推开顾临川,整个人撞向隔壁的机房。
服务器的指示灯在浓雾中闪烁,他从怀里掏出那把万能钥匙,精准地插进代号为“Lumen”的核心通讯硬盘接口。
金属拔插的咔嚓声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硬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发烫的余温。
这是法衡会十年来的所有秘密。
在撤离走廊的最后一秒,他在浓烟中撞到了一个人。
是顾临川。
老人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在水雾中显得有些悲悯。
立言没有停步,侧身与他擦肩而过,在错位的瞬间,他在顾临川耳边留下了一句极轻的话:“我不是病人,你们才是。”
他撞碎了会所侧面的一扇采光窗。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深夜的林地里格外清脆,立言像一只落水的猫,狼狈地滚落在湿漉漉的草坪上。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陆宇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推开车门,那双平素风流的桃花眼里此时满是肃杀,“上来!”
立言跌进副驾驶,大口喘着粗气,将那块发烫的硬盘拍在仪表台上。
然而,硬盘上的红灯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冰冷的倒计时:【自毁程序已启动,剩余时间:120秒】。
“草,有后手。”立言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顾临川那个老狐狸,根本没打算让人活着带走数据。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
会所的露台上,白色的水雾与干粉正在消散。
顾临川就站在那儿,没有派人追赶,也没有气急败坏。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立言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虚握,然后重重一按。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宣告审判终结的“法槌落下”手势。
立言心里猛地一沉,那种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战栗感瞬间爬满全身。
“坐稳了。”陆宇的声音冷得掉渣,他没去看后视镜,而是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林荫道,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后方,三道惨白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在密林深处亮起,像三道刺入黑暗的利刃,死死咬住了他们的尾灯。
第180章 冒烟的硬盘
轮胎在砂石地上疯狂抓地,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几乎要刺穿耳膜。
立言整个人被巨大的离心力死死按在副驾驶座上,胃里翻江倒海。
后视镜里,那三道惨白的远光灯像三头发疯的白象,在漆黑的林荫道上横冲撞击,每一次拉近距离,都带着一种要将他们彻底碾碎的杀气。
陆宇单手轮舵,方向盘在他手里灵动得像手术刀,越野车在狭窄的盘山道上划出极其诡异的S形轨迹。
陆宇,你这开车风格是跟法庭辩论学的吗?
非得走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野路子?
立言咬着牙,死命护着怀里那个滚烫的金属块。
那是从机房抠出来的Lumen核心硬盘,此刻它正像个垂死的病号,疯狂向外喷吐着一股带着焦煳味的白烟。
“烫死我了……”立言抽了一口凉气,那股塑胶融化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他顾不得那件刚穿上没多久、还没过保修期的西装外套,一把脱下来,动作粗暴地将冒烟的硬盘死死裹住。
“老板!别发呆!”车载蓝牙里,阿宁的嗓音高得快要炸裂,“自毁程序绕开了系统底层,它在强行物理锁死磁头!一旦那玩意儿彻底锁死,里面的数据就会变成一堆废铁!你兜里不是有个强力磁铁吗?那是陆大律师用来吸附案卷金属夹的,快,对着硬盘接口左侧三公分的位置按下去!”
立言在剧烈晃动的车厢里摸索。
磁铁就在外套口袋里,那种沉甸甸的坠感此时像是一枚定时炸弹。
倒计时:05,04……
红灯闪烁的速度已经连成了残影。
立言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光点,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他在模拟,模拟刚才在机房看到的那台服务器的内部构造。
如果阿宁说的物理锁死点在左侧,那么磁感线必须垂直切入……
车身猛地一个甩尾,立言的头重重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阵发黑。
就是现在!
他感受着底盘传来的震动频率,在陆宇切入下一个弯道的瞬间,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前一扑,右手攥着的磁铁带着一股狠劲,精准地“啪”一声吸附在了硬盘侧壳上。
“归零!”阿宁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尖叫。
烟雾戛然而止。
立言瘫回座位,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又冷又黏。
“搞定了?”陆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方那三辆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林荫道出口处一个急刹,缓缓隐入了黑暗,没有再追。
“暂时没炸。”立言看着怀里那坨被西装包得像个怪胎的玩意儿,心有余悸,“但这身西装两万八,你记得给报了。”
“报,报双倍。”陆宇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
回到法援站时,凌晨四点的空气冷得刺骨。
立言推开大门,原本预想中的宁静并没有出现。
一股浓烈的、带着化工气息的墨水味扑面而来。
“阿强?”立言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法援站最老实的志愿者,一个三十多岁、总喜欢笑呵呵帮大家订盒饭的男人。
此刻,阿强正站在档案柜前,神情呆滞得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手里拎着一桶巨大的黑色墨水,正慢条斯理地将近一个月的收案记录、那些立言费尽心力整理的卷宗,一页一页地浸泡进墨水缸里。
黑色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不祥的墨花。
“阿强,你在干什么!住手!”立言冲上去想夺下他手里的纸。
阿强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没有看立言一眼,动作机械而精准,嘴里反复嘟囔着几个词:“清理、重置、公正……清理、重置、公正……”
那声音轻得像是在念咒。
陆宇一把按住阿强的肩膀,力度很大,但阿强就像一块感觉不到痛楚的木头,依然执着地要把手里最后一页纸塞进黑水里。
“别费劲了,他在深度催眠态。”陆宇扳过阿强的脸,立言在一旁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心底猛地一沉。
阿强的瞳孔完全散开,对着强光竟没有半点收缩的迹象。
而在他左耳后侧,那块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红色圆斑,像是一个被刚刚烙上去的印记。
“频率对不上。”
门口传来高跟鞋扣击地面的声音,节奏紧凑。
是一个背着大提琴包、面容清冷的女子。
立言认得她,她是陆宇找来的声音分析专家,外号叫“小雨姐姐”。
她快步走近,手里举着一台正在疯狂跳跃波形的频谱分析仪。
“刚才阿宁传给我的硬盘残留音频,我分析过了。”小雨姐姐的声音干净利落,指着屏幕上几段诡异的波形,“这不是自然人声,这是被刻意调制过的440赫兹基准音。里面掺杂了大量的低频脉冲,这种频率在大气中极难被察觉,但长期收听,会让人进入一种极度易受暗示的状态。”
立言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440赫兹,那是音乐中标准的A音,也是法槌敲击时产生的共振频段之一。
他迅速翻开法援站最近的活动记录。
指尖在泛潮的纸页上飞速滑动。
果然。
阿强,还有另外三个最近表现异常的志愿者,都参加过同一个活动——由“外围心理援助机构”举办的《职业压力管理培训》。
立言翻到赞助方名单的最后一页。
在那个角落里,盖着一个极小的、隐蔽的印章。
那是一个小小的衡器图案。
和立言在小禾生母那个陶瓷玩偶底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该死,我们被包围了。”立言猛地抬头,看向法援站角落里的那个背景音乐播放系统。
那个系统平时只播放一些轻柔的律政类播客或者纯音乐。
阿宁的声音从屏幕里跳出来:“对比结果出来了!这个播放系统被植入了一段隐藏音轨。每隔15分钟,它就会发出一组极其微弱的杂音,节奏……模仿的是法槌敲击。”
立言脑子里闪过顾临川在露台上那个“法槌落下”的手势。
那是物理触发点。
顾临川不是在对他告别,是在对阿强这种“潜伏者”下令。
“程序启动,清理剩余干扰项。”
一道刺耳的提示音突然从阿强揣在兜里的手机里传出。
原本呆滞的阿强猛地僵住,随即像是一台突然接通了高压电的机器,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陆宇的控制。
他没有冲向立言,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解脱般的笑容,猛地撞向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阿强!”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炸雷,晶莹的碎片映照着窗外的霓虹,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冷光。
立言站在断壁残垣前,看着阿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他没有去追,因为追不上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填好的报名表。
那是下一场《职业压力管理培训》的报名界面。
既然你们觉得我是个“病人”,那我就病给你们看。
他从兜里摸出小雨姐姐刚才递给他的那对半透明特制抗干扰耳塞,那东西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银光,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立言在“重度焦虑症”的选项上重重一点,按下了确认键。
位于市郊的那座培训中心,在那片常年笼罩在雾气里的灰色建筑群,正静静地等待着新的“干扰项”上门。
第181章 1.7秒的“节拍器”
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和一种类似焚香的冷冽味道。
立言踩在暗灰色的塑胶地板上,这种材质能吸收大部分脚步声,让整座建筑显出一种坟墓般的寂静。
在经过那道闪着冷白光的安检门时,他感到胸腔里的心脏正像一只被困的麻雀般疯狂撞击。
110次。
他在心里默数。
为了维持这个“轻度焦虑”的完美数值,他不得不持续缩短呼吸的深度,让肺部产生一种缺氧的错觉。
这不容易,就像在玩一场高难度的节奏大师,只不过赌注是他的大脑所有权。
“027号,入座。”
安检员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台生了锈的复读机。
立言低着头,露出一副被生活毒打后的颓丧模样,顺着指引坐进了那张人体工学椅。
刚坐稳,大腿根部和足底就传来细微的、像针扎一样的酥麻感。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根据阿宁之前的拆解,这种特制椅子下方藏着高频震动传感器。
只要台上的“教官”抛出一个关键词,哪怕你面无表情,你的肌肉微颤和重心位移也会瞬间被后台的数据中心捕捉,判定你是否产生了动摇。
这哪是培训班?这是要把人脑当成硬盘重新格式化。
讲台上,陈教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定。
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连发际线的弧度都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法律的本质,是消除一切不确定的噪音,构建绝对的秩序。”
陈教官开口了,语速快慢均匀,像是一台精准校对过的节拍器。
“立言,注意听。”阿宁的声音在特制耳塞里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电流的颗粒感,“他的每段话都在32个字左右,每段结束都有一个长达1.7秒的停顿。那是大脑处理信息的‘黄金窗口’,他在往你们的潜意识里塞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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