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旁听席的角落里,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老陈,缓缓摘下了眼镜,抬手用力地擦拭着泛红的眼角。
铁证如山。
法官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刘芳,语气严肃:“原告,现在法庭询问,你是否愿意接受调解?”
立言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旁听席的陆宇身上。
陆宇的眼神坚定而温暖,对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接收到信号,立言转回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刘芳:“法官大人,我可以放弃作为继承人的所有权利,但这需要两个前提条件。第一,刘芳女士必须就其侵占遗产、伪造证据的行为,向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和所有被她蒙蔽的人,进行公开道歉。第二,她必须配合交代所有被她隐匿、转移的资产去向。”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否则,我将以公诉代理人的身份,正式向检察机关提交材料,申请对她启动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刑事调查。”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芳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瘫软在椅子上,失声痛哭起来:“……我说!我全都说!是……是星海集团的人让我这么做的!他们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两套市中心的全款房产……”
庭审结束,尘埃落定。
一周后,市律师协会大楼前,人头攒动。
在众多媒体的闪光灯下,市律协正式宣布成立“立正南青年律师扶持基金”,而基金会的首批启动资金,正来源于星海集团一案中被依法冻结并划拨的部分资产。
揭牌仪式上,立言站在他父亲半身铜像前,亲手揭开了红布。
阳光洒落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他手持那份泛黄的遗嘱,用洪亮的声音,将全文向世人宣读。
当读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法律,不该是强者的工具,亦不该是弱者的哀求。它是灯,一盏照进最深沉黑暗里的灯,它要告诉所有人——你可以站着,把官司打赢。”
台下,陆宇紧紧握着拳头,眼眶早已通红。
他看着阳光下那个仿佛与雕像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激荡难平。
当晚,公寓的厨房里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陆宇正专注地用小奶锅热着牛奶,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英俊的侧脸。
立言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陆宇的身体微微一僵。
立言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还带着墨香的《民法典》,轻轻放在了流理台上。
在法典的扉页上,用清秀的字迹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陆宇偏过头,看清了上面的字:“以后,换我来写遗嘱——写给未来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立言把脸深深埋进陆宇宽阔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刚褪去疲惫的沙哑和浓浓的鼻音:“陆宇,你说……我们以后,收养个孩子好吗?”
陆宇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猛地关掉火,转过身来。
在看清立言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不见底的依赖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人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声音因为极致的情感而变得哽咽:“好……只要你愿意回家,都好。”
而在他们身后,书房里那台未曾关闭的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闪烁了一下,弹出了最后一次提示信息,随即化作数据流彻底消失。
“正义回溯计划·已完成。新的故事,将由你们亲手书写。”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犹如一片璀璨的星海。
这个周末,似乎注定要在安宁与温情中画上句号。
陆宇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安稳,轻声说:“赢了这场官司,不代表恒信律所里的那些老狐狸,就会对你这个‘功臣’另眼相看。周一晨会,恐怕不会那么轻松。”
立言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锋芒的笑意。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钢铁森林的剪影,声音平静却笃定:“我知道。他们越是想看我们这些新人的笑话,我们就越要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时代,究竟是谁的。”
第37章 这次我不借你的光
周一清晨的空气,一如既往地被中央空调过滤得冰冷而稀薄。
恒信律所最大的会议室里,人头攒动,压抑的议论声像夏日暴雨前的闷雷。
方总监,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合伙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站在投影幕布前,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她轻咳一声,全场瞬间安静。
“长话短说,”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总部决定,重启已停办三年的年度新人并购模拟赛。”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而是恒信内部不成文的“龙门”。
“优胜团队,将作为观察员,全程参与集团下半年最重要的项目——诺瑅跨国医疗集团的重组案。”方总监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精准地投在每个年轻律师的野心之上。
诺瑅医疗,业内公认的晋升超级跳板,谁能沾上边,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合伙人的预备梯队。
“为了绝对公平,”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或紧张的脸,“本次比赛采用盲抽组队制,所有参赛新人的资料打乱,随机分配。此外,比赛期间,禁止任何形式的跨部门协调资源。”
规则的严苛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你可能抽到猪队友,也无法向熟悉的后台求援,一切全凭团队的真实力。
就在众人消化这震撼的消息时,一个冷静而略带挑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方总监,我有一个申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后排。
沈舟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我申请放弃盲抽,直接对战立言的团队。我想,与其靠运气,不如堂堂正正来一次实力对决。”
全场哗然。
“疯了吧?他这是点名要跟立言打?”
“呵,又想蹭热度罢了。上次输得那么难看,还不死心?”
“立言刚回来,根基不稳,他这是想趁人之危,踩着立言上位。”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沈舟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立言缓缓抬起头,迎上那道充满敌意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沈舟的挑衅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清澈而有力:“好啊。”
只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分量。
他直视着沈舟,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锋芒:“我也想知道,这三年,你到底学到了多少。”
抽签结果很快出炉,仿佛命运的恶意玩笑,立言的团队抽中了公认最棘手的项目——“星瑞生物”并购案。
项目资料发到手上时,团队里新来的实习生小李脸色瞬间煞白。
尽职调查的核心资料残缺高达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他们要在一片迷雾中摸索。
更致命的是,时限被压缩到了令人窒息的四十八小时,而标的公司背上,还扛着三起至今未在公开信息中披露的潜在诉讼。
“这根本不是比赛,这是高层想让我们直接出局的淘汰机制!”团队另一位成员王律师私下里抱怨道,他看着桌上那堆凌乱的文件,烦躁地抓着头发,“沈舟那边抽到的是‘蓝海药业’,资料齐全,业务清晰,这怎么比?”
团队士气瞬间跌至冰点。
当晚,立言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将所有公开可查的财报、行业研报和裁判提供的碎片化信息全部打印出来,铺满了整个地板。
他在巨大的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出星瑞生物及其子公司的资产流向草图,股权结构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咖啡因在血液里奔腾。
凌晨三点,就在立言的思维快要被无数数据搅成一团浆糊时,他的目光忽然凝固在草图的一个角落。
子公司“康宁试剂”。
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近三年的营收曲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爆发式增长,利润率高得离谱。
然而,与之相对应的,却是它毫无变化的产能记录和几乎为零的固定资产扩张。
没有扩建厂房,没有增添设备,它是怎么凭空消化掉这些“高增长订单”的?
立言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拿起红色的笔,在“康宁试剂”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问题不在账面,而在供应链。”他低声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沙哑,“我们得反着查。”
次日清晨,当立言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现在办公室,向团队提出他的“逆向尽调法”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弃从一团乱麻的财务报表入手,而是通过供应商访谈、物流单据这些外部信息,倒推出标的公司真实的交易链条?
这在教科书里都闻所未闻。
“时间不够了,只能行险招。”立言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老陈,是我,立言。帮我个忙,紧急调取‘康宁试剂’过去三年所有在海关备案的冷链运输记录,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又转向赵铭,一位精通数据分析的团队成员:“赵铭,用爬虫软件筛选所有物流平台和行业论坛,关键词‘低温酶制剂’‘康宁’‘离岸账户’,把所有相关数据交叉比对。”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原本涣散的团队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高速运转起来。
下午四点,两份数据摆在了立言面前。
当海关冷链记录中那个反复出现的境外收货地址,与赵铭筛选出的高频离岸买家账户完美重合时,一个惊人的发现浮出水面。
“康宁试剂”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新贵,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境外空壳公司在国内设立的洗钱通道!
所谓的“高增长订单”,全部来自同一个神秘的离岸买家,资金通过虚假的生物试剂贸易,被干净地转入国内。
就在团队为这个发现而震惊时,周涛,沈舟团队的一员,趁着午休时间,悄悄找到了立言。
他神色紧张,将一个加密U盘塞到立言手里。
“这是……这是沈舟让我藏起来的,星瑞生物真实的研发支出明细表。”他声音微颤,眼神躲闪,“他们准备用虚假的技术专利估值,把收购价抬高三倍,做成一个漂亮的溢价收购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按你们这种查法,根本赢不了他们那种不择手段的玩法。但是……但是法律不该被这样玩弄。”
立言看着眼前这个挣扎的年轻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守住了最后一道底线。”
他没有直接将这份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公之于众。
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将U盘里的真实数据,转化为一个精密的风险提示模型,嵌入到他们并购方案的附录中,并用一行小字冷静地注明:“基于公开信息缺失下的合理怀疑,对标的公司技术价值进行合规性预警分析。”
他要赢,但要赢得光明正大。
第38章 谁说实习生不能谈并购
答辩现场,气氛肃杀。
沈舟团队率先登场,他们的PPT制作精美,动画效果炫酷,通篇围绕着“技术赋能型并购”展开,宣称通过他们的方案,可以实现标的公司估值翻倍,为律所创造巨大利润。
台下不时响起低声的赞叹。
轮到立言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上台,没有打开任何复杂的图表,只在巨大的幕布上投射了一张图。
一张他亲手绘制的,极其简洁却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图。
一条鲜红色的资金流,从一个离岸账户出发,蜿蜒着穿透七层眼花缭乱的壳公司,最终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注入了滨江市一家名为“文旅”集团旗下的地产项目。
“在座的各位,从沈律师的报告里看到的是生物科技的未来,而我,从残缺的资料里,看到的却是资本套利的现在。”
立言的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星瑞生物的技术是真是假,需要更长时间的核实。但‘康宁试剂’这条洗钱通道,却是铁一般的事实。我们的方案,不追求虚高的溢价最大化,而是为委托人构建一套严密的风险隔离架构——确保这次并购,不会成为下一个让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的‘星海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寂静了整整三秒。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坐在评委席中央的秦岚律师,缓缓摘下金丝边眼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身边的合伙人说:“这个思路,值得写进我们恒信的培训手册。”
最终评分公布,立言团队,以领先沈舟团队12分的绝对优势,胜出。
会议室散场后,沈舟看着大屏幕上的分数,猛地将手中的笔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目赤红地冲到立言面前,压抑着怒火低吼:“又是你!立言!你明明可以靠着陆宇躺着赢,为什么非要站出来踩着我往上爬!”
站在门口一直冷眼旁观的齐律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对着身边的人低声说:“看来,他押错人了。”
立言没有理会沈舟的歇斯底里,他径直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陆宇正斜倚着墙壁等他,手里拎着一个熟悉的银色保温杯。
“喝点热水。”陆宇将杯子递过来,他的眼神明亮,带着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刚才在台上的样子,像极了你爸当年在清华论坛上进行毕业答辩。”
24/151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