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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疗养院那股消毒水味被雨水冲淡,陆宇才像回过神来,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车身上。
“不可能……”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我长大……我爸出事后,是他把我从医院接出来的……”
立言没说话,只是撑着伞,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任由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真相自己长了脚,跑出来把人一脚踹翻在地,除了自己站起来,谁也扶不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赵铭。
【净水厂地下管网图搞定,我拿到了三十年前市政建设的原始蓝图。
对比现在的版本,发现了一条没被标注的检修夹层,就在原卫生局机要档案室旧址的正下方。
这地方要是藏人,神仙都找不到。】
立言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势好像小了点。
他走到陆宇面前,把伞塞进他手里。
“你带着陈秀兰先走,去郊区那家我们之前踩过点的民宿。赵铭会远程监控,确保你们的安全,这也是为了留下证据,保证她的证言在法律上有效。”
陆宇猛地抬头,眼圈通红:“那你呢?”
“我去捅马蜂窝。”立言说着,转身走向驾驶座,“你现在情绪不稳,不适合去。而且,你需要做更重要的事。”
没等陆宇反驳,立言已经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窗摇下一半,他看着窗外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补充了一句:“帮我看着陈秀兰,她现在是唯一的活口,也是我们唯一的王牌。”
车子驶入雨幕,后视镜里,陆宇的身影越来越小。
半小时后,立言在一家五金店门口接上了换了一身蓝色工装的小武。
这小子看着瘦,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立言哥,真要这么干?”小武有点紧张,手里攥着一个刚买的工具包。
“怕了?”立言瞥了他一眼。
“怕个鸟,”小武梗着脖子,“周大爷在那躺了六年,我天天给他擦身,就盼着他能动一下。现在有机会,豁出去了!”
立言笑了笑,把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拾音器塞给他:“伪装成维修工,进去巡检,找机会把这个安在地下主通风口的栅格后面。记住,安全第一,有不对劲立刻撤。”
小武把拾音器往口袋里一揣,点了点头,像个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深吸一口气,跳下了车。
立言把车开到净水厂对面的一个死胡同里,戴上耳机,耳朵里很快传来小武那边嘈杂的风声和脚步声。
“……三号泵区线路老化,下午让老王去看看……”
“……上面又催报表,烦死了……”
都是些没营养的闲聊。
立言耐着性子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忽然,耳机里的背景音安静下来,似乎是进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记忆提取怎么还没反应?上面等着用。”
另一个声音更阴沉:“她嘴太硬。程世安那个叛徒,居然敢把人放进来,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签过什么协议?”
“怕什么,她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放一遍那个,让她好好回忆回忆,想不起来就别想活。”
立言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是沈梦瑶。
【收到程世安用医院传真机发的便条。
一组坐标,一句话:‘若我失联,请将B7柜底盒交予立言。
’我拿到了,一个密封塑料箱,里面是台老式录像机和三卷录像带,标签写着‘L.Y.98终’。】
L.Y.,陆宇。98终,九八年终结。
立言几乎能想象到,那录像带里记录了怎样一个孩子的噩梦。
他回了一条信息:【保护好东西,等我消息。】
接着,他给赵铭发去指令:【准备好伪造的水务局安全检查公文,我要进净水厂。
行动时间,明天上午九点,交接班最乱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一辆印着“市水务局”字样的工程车准时停在东郊净水厂门口。
立言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拿着一份以假乱真的红头文件,一脸严肃地走进了主控室。
“年度安全检查,排查地下水位监测数据,防止渗漏风险。”他言简意赅,官腔打得十足。
值班人员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终端。
立言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数据流滚过,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核对。
实际上,一个微型U盘插在主机侧面,木马程序正在无声植入。
【搞定。】赵铭的声音从微型耳机里传来,【闭路系统十秒控制权到手。】
屏幕上,厂区地下隧道入口的监控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但对赵铭来说,足够了。
一张清晰的守卫布防图已经生成。
“数据正常,签个字吧。”立言拔出U盘,将记录本推了过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就在他转身准备撤离时,厂区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程世安冲了进来,白大褂被扯破了,衣衫凌乱,左边脸颊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
他一眼就看到了立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冲着立言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把我当成叛徒了……我没疯,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不在那个地下夹层里。”
立言瞳孔一缩。
程世安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塞进立言手里,卡片带着他的体温。
“真正的关押点,在水泵房下面改建的隔音舱。独立供电,独立空气循环,你们找不到的。”他死死盯着立言,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解脱般的疯狂,“这是生物识别钥匙卡。我当了半辈子的守墓人……这次,我想听听亡者想说什么。”
夜幕像一块黑布,把整个城市都罩了起来。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净水厂的监控系统画面集体卡顿,陷入了五分钟的黑暗。
立言和小武撬开一个废弃的排污井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两人没犹豫,顺着生锈的梯子滑了下去。
狭窄的管道里只能匍匐前进,二百米的距离像是爬了一个世纪。
终于,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出现在眼前。
程世安的钥匙卡在感应区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隔音舱的观察窗透出幽幽的蓝光。
陈秀兰被绑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的投影。
模糊的影像里,几个男人的剪影正在一份文件上签着什么,伴随着压抑的笑声。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电击器,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一步步逼近陈秀兰。
“想起来了吗?说不出名字,我们就一直放下去,直到你想起来为止。”面具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立言没再犹豫,一脚踹开舱门。
巨大的声响让面具男一惊。
小武像头猎豹一样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人滚作一团。
立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面,一把拔掉投影仪的电源。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蹲下身,隔着手套,轻轻握住陈秀兰冰冷颤抖的手。
“没事了。”立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轮到你说了。他们叫什么名字?”
陈秀兰的瞳孔剧烈震颤,空洞的眼神里终于聚焦起一丝光亮。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了一个嘶哑的、破碎的音节。
“第一个……是现任市政协副主席……姓李。”
话音未落,头顶“呜——”的一声,刺耳的警报猛然炸响!
整个隔音舱的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外部电源被切断了。
备用发电机的轰鸣声在远处响起,但中间有几秒的延迟。
黑暗中,立言没有丝毫慌乱。
他迅速掏出手机,点开录音键,将手机凑到陈秀兰嘴边,用一种无比坚定、无比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重复她刚才说出的名字。
“我在这里,听着呢。”
第116章 名字刻进法典那天
陈秀兰被推进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楣上方,依稀可见褪色的字样。
立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地方,恐怕不只是“档案转运站”那么简单。
他果断地拉开驾驶室的门,却在发动引擎前,透过后视镜瞥见了巷口一闪而过的亮光——那是夜空中转瞬即逝的警灯。
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立言的心脏猛地一跳,警察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是赵铭那边出了问题,还是那些人提前预判了他的行动?
他来不及多想,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辆如同离弦的箭般冲出巷口,留下一道急促的胎痕和愈发清晰的警笛声。
他不知道陈秀兰在里面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此刻逃离,是为了更好地反击。
身后的警车呼啸而过,没有追他,反而径直冲进了那条巷子。
立言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破开那扇铁门,冲了进去。
他握紧方向盘,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秀兰是否安全他迅速调整方向,驶向最近的司法保护中心,那里有他提前联系好的公证员和律师团队。
他必须确保陈秀兰一旦获救,能第一时间得到最全面的保护,并在公证员的见证下,将她所知道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车辆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上穿梭,天色渐亮,晨光熹微。
立言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陆宇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只有简单几个字:“别慌,我来收尾。”他看着这几个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知道,陆宇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最安心的回应。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做的,就是把手头的这张牌,打到最好。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了这座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城市。
立言深吸一口气而他,将亲手书写这个命运的篇章。
那辆依维柯还没跑远,立言心里就已经有了算盘。
陈秀兰这颗棋子算是暂时保住了,但要彻底掀翻当年的那张桌子,手里还得有一张王炸。
他掉转车头,直奔青山苑。
这一回,他没带任何法律文书,兜里只揣了一瓶蒙尘许久的雪松味香水——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用的牌子,停产很多年了,味道冷冽刺鼻,像极了那个年代生硬又充满希望的冬天。
“心理评估回访”,这借口烂得连门口保安都懒得抬眼皮,但程世安却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院长穿着一身考究的白大褂,站在B区隔离病房的铁栅栏前,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在立言鼓鼓囊囊的口袋上刮了一刀。
“你带了气味?”程世安没拦他,侧身让开路,语气平得像条直线,“对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来说,嗅觉是直通海马体的快速通道。也是最危险的钥匙。”
立言没接茬,只是把手插进兜里,握紧了那瓶香水,径直推开了病房的门。
周明远缩在轮椅里,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那条起球的床单上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周叔。”立言蹲下来,视线与老人齐平。
没有反应。瞳孔涣散,像两口枯井。
立言拧开瓶盖,那是记忆里父亲书房的味道,带着点旧书纸张的霉味和雪松的冷香。
气味分子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的死寂空间里炸开。
周明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是被人突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他死死盯着立言的脸,又或者是透过立言在看三十年前的某个影子。
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在立言掌心画了几笔。
很轻,很乱。
立言屏住呼吸,辨认着那不成形的笔画。
——烧掉。
紧接着是一个英文单词:tapes(录像带)。
没等立言追问,老人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呼哧声,脑袋一歪,又陷进了那片混沌的泥沼里。
第117章 他听见了春天的声音
当晚,雨停了,空气湿冷得让人骨头缝发疼。
立言刚回到律所附近的公寓,手机屏幕就亮起了一道刺眼的蓝光。
一封匿名邮件。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似的编号:L.Y.98MR01。
解压,打开。是一张脑部扫描图。
立言虽然不是医生,但那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区域,以及旁边那行刺眼的结论,只要识字的人看了都会背脊发凉。
“双侧前额叶局部干预痕迹。术式:记忆切除术(选择性情景剥离)。目的:阻断创伤性视觉记忆回放。”
扫描对象的姓名缩写是L.Y.。年龄:10岁。
立言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陆宇那些莫名其妙的头痛,那种对过去的排斥,还有那副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自我防御的躯壳……原来都不是性格使然,是被人动了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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