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迷雾中一点点搜寻,将那些被异化的人类村民的尸体,一具具仔细找了出来。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少了腿,他便耐心地剖开那些幼年海妖的尸体,一点点找回他们残缺的肢体,仔细拼接好。
他找来了木板与工具,在渔村后方的山坡上,亲手为他们挖好了坟墓。
一具具下葬,一抔抔填土。
最后替他们立了碑。
做完这一切,赛索斯跪在所有墓碑前,挺直的脊背缓缓弯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了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年海妖来袭,迷雾笼罩渔村,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时,是村长和乡亲们,拼尽最后力气,将当时尚且年幼的他偷偷送出了迷雾,送出了这片死地。
如果不是他们,他今天,也会是这冰冷尸体中的一员。
是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在整理村长尸体的时候,赛索斯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一看,是一封被鲜血浸染、却依旧保存完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颤抖着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便一一映入眼帘。
“致小鱼儿:见信如吾,展信舒颜。”
“经年未见,可曾安好?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我们可能已经见过面了,也可能已经死了。但不必悲伤,那海妖将我等变为如此模样,我等也不可能苟活于世间。倒不如全力一博,除掉这些祸害,一来可报血海深仇,二来断不能让它们再为祸一方。”
......
“你独自在外,也切记要照顾好自己。天冷莫忘添衣,千万别忘了吃饭。”
......
“小鱼哥,外面的世界听说特别大,你代我去看看吧。”
......
落款——小渔村全体。
字迹各不相同。
有村长沉稳有力的笔迹,有大婶温柔潦草的字迹,还有几行看起来格外稚嫩、歪歪扭扭,显然是现学现写的。
赛索斯看着那些字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是谁握着笔,在绝望之中,一笔一画写下这些话。
一点湿润,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哭了?
赛索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信,看着眼前一排排墓碑,看着身后这片被迷雾笼罩、早已物是人非的渔村。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泪流满面。海风穿过迷雾,带着淡淡的咸腥,吹拂过他的脸颊。
那个当年被全村人护着逃出生天的小男孩,如今终于回来了。
他报了仇,葬了亲人。
可那个温暖的小渔村,那些笑着喊他“小鱼儿”的乡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浓稠的迷雾,渐渐在他周身散去。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一点点洒落在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上。
第120章 番外17;赛索斯过去篇(11)
海妖虽已经死了,但要想迷雾彻底散去还得两三年。
两天之后,屏障边缘的能量波动渐渐平息。赛索斯一步踏出那层淡青色的光壁时,外界的风带着血腥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他早有预料,抬眼望去,戴露微果然已经等候在不远处。
她立在一棵枯树之下,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枪,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出来。
赛索斯率先开口,声音比两天前沉了许多,带着沙哑:“我失忆,是你做的?”
戴露微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承认得干脆利落。她反问,语气轻淡却直戳要害,“你要离开了,对吗?”
赛索斯喉结微动,“不。”
“神使也是我的心血,我不会轻易离开。”没有人知道这两天里,他在屏障之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只知道再出来时,整个人气质大变。从前那点锋芒毕露的锐气,被一层更深、更冷、更稳的沉敛所覆盖,眼神里多了许多旁人读不懂的晦暗,像一口封死多年的深井,望不见底,也探不出温度。
戴露微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嘴角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点,转身便要走。“给你放一周的假,好好珍惜。”
她能隐约猜到,让赛索斯发生这般巨大改变的东西,就在那道屏障之后。
但她没有半分窥探的意思。
他变得沉稳、变得隐忍、变得不再轻易失控,从目前来看,对她,对整个神使,都是一件好事。
而且,把人逼到绝路,对谁都没有好处。
“多谢。”赛索斯微微颔首。
戴露微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曾经他对她那些隐秘的怨怼与芥蒂,已经在这两天里烟消云散。他不计较了。
赛索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冷意。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扭曲,皮肤大面积绽开,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甚至能隐约看见底下惨白的手骨。
衣服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这两天,他徒手挖开了二十六座坟墓。
一抔一抔的泥土,混着碎石与腐叶,在他掌心反复摩擦、切割、撕裂。
他本可以拔出背后那柄百斤重剑,一剑下去,泥土翻飞,片刻就能掘开一座坟。
可他没有。
这是他给自己的惩罚。
他活该。
心脏深处那处被反复践踏、碾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地方,每跳动一下,都在提醒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家人了。
可是他早就没有家人了。
赛索斯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了口气。剧痛从双手蔓延至全身,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缓了片刻,他挺直脊背,一步步径直下山,朝着那座早已物是人非的场馆走去。四年过去,没了赛索斯的孙志一直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场馆里还是有着一定的地位。
前两天他来去匆忙,又没有记忆,还没来的及找他,现在有时间了他可得好好和孙志“叙叙旧”。
—————————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层楼都微微一颤。
赛索斯就站在办公室门外,顶着一旁负责人又敬畏、又恐惧、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的目光,面无表情,直接一脚踹在了门上。
厚重的实木门板应声断裂,轰然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谁?!”办公室内传来一声怒喝。
孙志猛地回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房间里还有一个半打的少年,瑟缩的窝在角落里
少年身上布满交错纵横的鞭痕,衬衫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些血迹红肿发。
他嗓子早已喊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小幅度地挣扎着,微弱地呻吟。
在看到门口站着的赛索斯时,少年灰败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束强光。那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救救我……救……”
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扎进赛索斯耳里。
他的视线绕着屋子慢悠悠转了一圈,看见地上的鞭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我来得不怎么巧,”赛索斯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听不出喜怒,“似乎打扰到孙哥的好兴致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半点不见外。
他径直迈步走进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随意坐在一旁的会客沙发上,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水蒸气袅袅升起,彻底模糊了他眼底的寒意。
孙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慌忙提起裤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抬头看向赛索斯时,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颤,“你竟然……你竟然还活着!”
四年前,戴露微带走赛索斯的时候,行踪隐秘,不留半点痕迹。
所有人都以为,赛索斯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赛索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他手指随意一翻,一柄做工精致、泛着冷光的手枪被他从腰间掏了出来,金属质感在灯光下刺眼。
他抬手,枪口稳稳对准孙志,孩子气地轻轻吐出一声,“biu。”手轻轻向上一抬。
负责人早已认真的带着那名少年退了出去,还在门口拉了一道帘子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来处理私事。
孙志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几乎要直接瘫坐在地上。
闭着眼睛等了半晌,预想中的枪声与剧痛都没有到来。他睁开眼,正对上赛索斯似笑非笑的目光。对方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狼狈与恐惧。
“戏弄我好玩吗?!”孙志咬牙切齿,羞愤交加,声音都在发抖。
赛索斯拉长了语调,语气慵懒,却字字淬冰,“好玩啊。”
“你当初,不就是这样戏弄了我两年么?”
当年那个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彻底长开。
五官锋利立体,下颌线紧绷,肩背宽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压得孙志几乎喘不过气。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发黑,紧贴在身上。可那布料的质感与剪裁,依旧能看出价格不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一双手。
没有包扎,没有处理,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暗暗咂舌。
可这位伤者本人,却面不改色。
右手轻轻托着下巴,一脸玩味淡漠,仿佛那双手长在别人身上。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刺鼻得让人作呕。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刺鼻得让人作呕。
孙志强撑着镇定,色厉内荏地反驳,“我戏弄你什么了?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漂泊流浪!没有我,你哪有今天?!”
他向前走了几步,眼神骤然变得疯狂,“是你!是你先背叛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了上去。
右手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水果刀,刀刃闪着冷冽的银光,直直朝着赛索斯的脑袋劈了过去。
赛索斯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向旁一侧。
“铛——”
水果刀重重劈下,直接嵌进了沙发软垫里,深度惊人。
孙志还没来得及拔刀,赛索斯已经一脚踩上沙发边缘,身形利落一翻,越过茶几,顺手捞起地上那根用来虐打的皮鞭。
鞭子在空中一甩,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这鞭子只是用于玩乐的用品,与赛索斯那些以杀人为最终目的武器相比伤害低了两倍不止,但用来打孙志到是足够了。鞭子表面光滑,没有倒钩,破空声便隔耳响亮,孙志只觉一声脆响之后,双腿便传来剧烈的疼痛,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赛索斯平时单手便可以拿起一百来斤的重剑到处抡着玩,力气大的惊人,这一鞭是朝着关节去的,直接将他的两条腿骨都抽错位了。
“哎呀抱歉抱歉,本能反应你没事吧?”赛索斯轻轻挑了下眉,脸上没什么歉意。说着,不待孙志反应过来便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
错位的骨头强行支撑整个身体,最终带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这样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挣扎了起来,“放开我!你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赛索斯依言放开,没了他力量的加持,孙志又一次跪了下去。
他痛苦的哀嚎着。
“好吵,你能闭嘴吗?”赛索斯真诚发问道。
回应他的却实只是无穷无尽的哀嚎,孙志深知赛索斯不会再放过他了,精神上的崩溃外加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听赛索斯在说什么,赛索斯轻啧了声,环视了一周目光锁定了一包抽纸。
赛索斯把抽纸勾了过来,拿水打湿最后啪叽一下贴在了孙志的脸上。
湿纸巾完美贴合在孙志的脸上,让他无法呼吸,但纸巾终归太过脆弱,很快在嘴部的位置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于是赛索斯便贴了第二张,很快便是第三张,第四张,直到第二十张的时候纸巾已经积累了一定厚度,孙志已经彻底无法呼吸。
窒息的痛责让他的手脚发软,整个空间只剩一个赛索斯那种因为特意训练过,所以要格外绵长而轻缓的呼吸声。他低垂着眼睛,抬手搭在孙志的脖颈之上,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他感受到手下的脉搏一点一点变的微弱,一把揭开他脸上的纸巾大发慈悲的放过他。
孙志的脸色已经彻底变的青紫,在即将死亡的最后一刻赛索斯放过了他。他剧烈的呛咳起来。
呛咳过后他开始哀求,“杀了我!给我们痛快吧!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赛索斯不为所动,“我给过你机会了孙志,是你不珍惜。”
孙志面色一凝,开始咒骂起来。
无数污言秽语一串串的从他嘴里蹦了出来,他本质上就是个街头混混,如今不过只是剖开虚伪看到了其本质而已。不过他的确是做了个对的选择,他让赛索斯没了玩弄他的意思。
他走出办公室,负责人恭敬的站在远处等待,还算是懂事,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丢到发情的公马栏里不是爱干那事吗,那就让他玩个够。”
“是。”
赛索斯在那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得到了孙志不堪其辱撞柱而亡的消息。
他嗯了一声,示意负责人离开。他却没动,神色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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