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坐在他对面。她摘掉了那副没镜片的圆框眼镜,头发散乱,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君澈坐在车厢最前端的单人座位,背对着他们。他在看战术平板上滚动的数据,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侧脸的轮廓。从巷子到上车,他没再说一句话。
车子驶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安溪咬住下唇,没让痛哼漏出来。但肩膀肌肉的抽搐没逃过君澈的眼睛——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
“还有五分钟到基地。”君澈开口,声音在封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医疗组已经就位。到了之后先处理伤口,然后做污染筛查。”
“什么筛查?”林玥抬起头。
“血液检测,神经反射测试,认知稳定性评估。”君澈说,视线没离开平板,“接触过深度感染者,尤其是发生肢体接触并见血的,必须做全套。”
“我们没被感染。”安溪说。
君澈从后视镜看他。“你怎么知道?”
“感觉。”
“感觉不准。”君澈关掉平板,“认知污染的早期症状之一,就是受害者会坚称自己‘感觉良好’。等到出现可见畸变,就晚了。”
安溪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车子开始减速,转弯,最后停下。
外面是地下车库,荧光灯管排列成行,照亮混凝土墙壁和停着的其他军车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等在车旁,推着担架车。
君澈先下车,对医疗组长说了几句话。安溪听不清内容,但看见医疗组长点头,然后朝车厢走来。
“小朋友,能自己走吗?”医疗组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声音温和。
安溪站起来。右肩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车厢壁,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来。”林玥跳下车,伸手想扶他。
但另一只手先一步伸过来。
君澈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车旁,他弯腰,手臂从安溪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腿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动作很快,但碰到伤口时力道控制得异常精准——安溪只感觉到一瞬间的刺痛,然后就悬空了。
“我自己能走。”安溪说,声音有点僵。
“节省时间。”君澈抱着他朝电梯方向走,脚步稳,“伤口需要马上处理,拖久了会坏死。”
安溪不再挣扎。被抱着的姿势让他脸对着君澈的肩膀,能闻到作战服布料上残留的硝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信息素——Alpha的,带着压迫感,但意外地不让他反感。
他想起前世,也有过类似场景。某次任务受伤,队友背着他撤离,那时他还能自己握枪警戒后背。现在却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被抱着。
电梯门合上,金属壁映出扭曲的影子。
医疗组长按下楼层按钮。林玥站在角落,眼睛在君澈和安溪之间来回移动,表情复杂。
“那个……”她开口,“我们会被关起来吗?”
“不是关。”医疗组长说,“是观察。如果筛查结果正常,二十四小时后就可以离开。”
“那如果不正常呢?”
医疗组长没回答。
电梯停在地下三层。门打开,门牌上写着编号和功能:检测室A,隔离观察室B,样本分析室C……
君澈把安溪放进其中一间检测室的医疗床上。床是金属框架,铺着白色无菌单,头顶是无影灯,还没开。
“处理伤口。”君澈对医疗组长说,“我去拿筛查协议。”
他离开房间,门自动合上。
医疗组长戴上手套,解开安溪肩膀的临时绷带。血已经凝固,绷带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安溪身体绷紧了,但没出声。
“很能忍啊。”医疗组长看了他一眼,开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一般孩子早就哭喊了。”
安溪盯着天花板。无影灯的光圈边缘有些模糊。
林玥被另一个医护人员带到隔壁房间做初步检查。门关上后,医疗组长压低声音:“刚才巷子里那个尸体……手腕上是不是有个符号?”
安溪转头看她。
“圆圈,中间三条线。”医疗组长用镊子夹起一块沾血的纱布,“像简笔画太阳。”
“你见过?”
医疗组长没直接回答。“大概三年前开始,陆续有送来的人身上出现这个符号。一开始只是纹身,后来发现是烫伤疤痕,再后来……”
她停顿,用碘伏消毒伤口。液体接触皮肉的刺痛让安溪吸了口气。
“再后来,那些人都会出现同样的症状:虹膜变色,攻击性增强,最后肉体畸变。”医疗组长放下碘伏瓶,“基地内部给这个符号起了个代号:晨曦。”
“晨曦?”
“因为像初升的太阳。”医疗组长开始缝合,“但我觉得更像是……某种烙印。标记。”
“标记什么?”
“标记他们属于某个东西。”医疗组长缝完第一针,打结,“或者说,某个东西属于他们。”
安溪脑子飞快转动。净光会,太阳符号,主动接触污染……如果这个组织已经存在至少三年,那意味着他们在末日爆发前就开始活动。
门开了。
君澈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和几张纸质文件。他已经脱了作战服外套,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手臂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
“筛查协议需要监护人签字。”他把文件递给医疗组长,“联系他家属了吗?”
“正在联系。”医疗组长说,“但登记信息里,监护人的电话打不通。”
君澈看向安溪。“你母亲今天在家吗?”
“应该在。”安溪说。
“我们的人去你家敲门,没人应。”君澈说,“邻居说看见她中午出门后就没回来。”
安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女人……消失了?
“可能有急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君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先处理伤口。监护人联系上了再说。”
医疗组长继续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触感很清晰,每一针的牵引力,线的摩擦,打结时的轻微拉扯。安溪数着针数:七针。伤口比他预估的深。
缝合结束,医疗组长贴好无菌敷料,开始抽血。针头刺入肘窝静脉时,安溪没动。
“基础血常规,污染指标,还有基因序列比对。”医疗组长把血样放进冷藏箱,“结果最快两小时出来。”
“基因序列比对?”安溪问。
“标准流程。”君澈接过话,“所有接触过污染源的人都要做基因稳定性检测。认知污染会影响基因表达,早期可能发现异常。”
他说得官方,但安溪听出了潜台词:他们在查他。
门又被敲响。一个年轻士兵探头进来:“指挥官,审讯室那边有进展。抓回来的那三个人醒了,但……”
“但什么?”
“但他们的记忆有问题。”士兵迟疑,“关于下午的事,说辞完全对不上,而且有两个人坚持说他们当时在别的地方。”
君澈皱眉。“带我去看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向安溪。
“你休息。筛查结果出来前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那林玥呢?”安溪问。
“隔壁房间,一样。”君澈说,“你们可以隔着玻璃看见对方。”
他指了指墙面。安溪这才注意到,墙壁上半部分其实是单向玻璃,能看见隔壁房间——林玥正坐在床上,一个医护人员在给她量血压。
门关上。
医疗组长收拾好器械,也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安溪一个人,和无影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他慢慢坐起来。右肩被固定了,动作幅度受限。他下床,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前。
林玥看见他,做了个口型:怎么样?
安溪摇摇头,用左手在玻璃上写:等。
然后他走到门边。门锁着,但门上有观察窗,玻璃是防弹的,外面能看到走廊。他踮脚,刚好能让眼睛够到窗口下沿。
走廊空荡荡的。但尽头有扇门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审讯室。
安溪侧耳听。
声音断断续续,但能辨认出是君澈在问话,和另一个男人颤抖的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收了钱……让我去邮局门口盯着,拍照片……”
“谁给的钱?”
“不认识……电话里说的,现金放在指定位置……我拿了钱就办事……”
“拍什么照片?”
“红色铁皮箱……还有去查看箱子的人……特别是女人,穿米色风衣的女人……”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接到第二个电话,让我去巷子堵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年纪小的那个男孩肩膀上会有伤……”
安溪背脊发凉。
他们早就被盯上了。从邮局开始,还知道他们会去,甚至知道他会受伤?
除非……
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但知道他会受伤的人,只有他和林玥,还有巷子里那三个袭击者。袭击者现在被抓了,那……
审讯室里的声音突然拔高。
“符号!你手腕上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就是纹身……”
“什么时候纹的?”
“一个月前……不,两个月……我记不清了……”
“谁让你纹的?”
“一个……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说纹了这个,以后就有‘兄弟姐妹’照顾……”
戴眼镜的男人。
安溪的呼吸停住。博士?不,不可能。博士不会和这种组织扯上关系。但……
“他长什么样?”君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穿透力很强。
“瘦高……戴金边眼镜……说话很温和……他说……他说末日就要来了,只有被‘光’标记的人才能活下来……”
“光?什么光?”
“晨曦……他说叫晨曦……”
审讯室里突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和男人的尖叫:“别过来!别过来!我看得见!那些线——那些线在动!”
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君澈的呵斥:“按住他!注射镇静剂!”
安溪从观察窗退开,背靠在门上。
心跳很快,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晨曦。净光会。戴眼镜的瘦高男人。
还有那个女人——她出现在邮局,她知道联络点,现在她消失了。
所有的线头开始纠缠。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看镜子前的自己。
六岁孩子的脸,苍白,眼睛下方有青影,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琥珀金色的瞳孔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亮,像某种猫科动物。
他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慢慢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盯着镜中的右眼。
瞳孔深处,在虹膜的放射状纹理之间,他看见了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一丝极淡的、若隐若现的……
橙红色。
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烬。
安溪僵住了。
他保持这个姿势五秒,十秒,然后猛地睁开左眼,后退一步,背撞到墙壁。
不可能。
他不可能被感染。刚才在巷子里,那个男人的爪子虽然划伤了他,但伤口不深,而且时间很短。污染传播需要更长时间的接触,或者血液交换……
血液。
安溪看向自己右肩的敷料。
那个男人的爪子刺进了他的肩膀,伤口深及肌肉。爪子上可能有那个男人的血,或者组织液。
如果那个男人处于深度感染期,他的体液中污染浓度会极高。
微量交换就足够。
安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的冷,是某种更深的、接近绝望的冷。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变成怪物。
他走到医疗床边,掀开枕头,在床垫边缘摸索——指尖碰到金属的冰凉。
他抽出那把剪子,握在左手。
然后他解开病号服的扣子,露出右肩的敷料。他撕开胶布边缘,露出缝线伤口。
伤口周围皮肤已经红肿,但缝线整齐,没有感染迹象——至少肉眼看不见。
他举起剪子,对准伤口旁边的一小块完好皮肤。
需要样本。需要确认。
剪尖刺破皮肤的瞬间,门突然开了。
君澈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目光落在安溪手中的剪子上,再移到裸露的肩膀和伤口,最后停在安溪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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