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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窗前,太子随手翻开一页,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太子低声念着,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白圻接了下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太子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喜欢这首诗?”
“喜欢最后两句。”白圻轻声说,“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太子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是啊。”他合上书,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安宁。”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过几日,”太子忽然开口,“宫里有春宴。”
白圻微微一怔。春宴是皇室家宴,往年他从无资格参加。
“你身子若好了,便一起去。”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白圻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殿下,臣弟……”
“叫‘我’。”太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
白圻顿了顿,耳根微热,还是轻声改口:“……我身子已经好了。”
太子眼中笑意更深。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圻的手背,只是一个极轻的触碰,很快就收了回去。
“那便一起去。”
——
春宴那日,白圻穿上了内务府新制的靛青常服。
料子细滑,绣着暗纹,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太子亲自来接他。
两人一同走进宴殿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惊愕的,探究的,复杂的。
白烈坐在席间,看见白圻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在触及太子冷淡的目光时,又悻悻地别开脸。
白睿含笑举杯示意,笑容依旧温润,眼底却深得像潭水。
白澈坐在最角落,垂眸饮酒,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太子带着白圻在自己的席位旁坐下,那是储君的位置,紧邻御座。
这个举动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微妙。
皇帝来得稍晚。
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白圻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
白圻低头小口喝着果酒,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刺人。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白圻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身旁的太子。
太子正举杯与一位老臣对饮,侧脸线条冷硬,神情专注。
可桌下,他的手指却轻轻摩挲着白圻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触碰很轻,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
白圻垂下眼,任由他握着。
第25章 春宴下
春宴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各家皇子纷纷离席,去向自家母妃请安问好。
白烈第一个起身,大步走向坐在皇帝左下首的陈贵妃。
陈贵妃一身绛紫宫装,眉眼英气,见儿子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
母子俩低声交谈,陈贵妃偶尔抬眼扫过殿内,目光在白圻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赞同,却无太多恶意。
白睿也离席了。
他走向右侧上首的丽妃。丽妃盛装华服,珠翠满头,见养子过来,笑得格外明媚。她亲手为白睿斟了杯酒,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白睿含笑点头。
丽妃的目光却越过白睿的肩膀,落在太子和白圻身上,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白澈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缓步走向德妃,那位坐在陈贵妃下首、穿着素净月白宫装的妃子。
德妃面容清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见白澈过来,她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白圻时,那份淡漠瞬间碎裂,化作几乎无法掩饰的、淬毒般的恨意。
那恨意太浓烈,浓烈到连坐在数丈之外的白圻都感觉到了脊背一寒。
他下意识地抬眸,正对上德妃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无法理解的、沉痛而怨毒的情绪,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白圻心头一跳,匆忙垂下眼。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知道德妃为何恨他,或者说,恨他的生母李昭仪。
宫中隐约有传言,当年李昭仪“暗害皇嗣”,害死的正是德妃所出的大皇子。
可那些都是传言。
李昭仪获罪时,白圻尚在襁褓,对生母毫无印象,更不知她究竟犯了何罪。
他只知道,自己从有记忆起,就住在凝霜阁,吃着馊饭,穿着破衣,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别看。”
太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只温热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收拢,将他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白圻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手。
他垂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寒意渐渐被驱散。
“她恨我。”他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太子沉默了片刻。
“她恨的不是你。”他缓缓道,声音压得极低,“是李昭仪。”
“可我……”白圻喉咙有些发紧,“我是她的儿子。”
“那又如何?”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在这宫里,血脉是最无用的东西。有罪的是她,不是你。”
白圻抬眼看他。烛火下,太子侧脸线条冷硬,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记住,”太子一字一顿,“李昭仪的罪,与你无关。德妃的恨,也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成了气音:
“你只是你。”
只是白圻。
与任何人无关。
白圻看着他,心头那片因德妃眼神而起的寒冰,终于缓缓化开。他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太子的手。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依赖。
太子眼神微动,掌心收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德妃忽然起身,端着酒杯朝他们这边走来。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德妃步履轻盈,月白衣摆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在太子和白圻桌前停下,福身行礼:“太子殿下。”
“德妃娘娘。”太子颔首,神色淡漠。
德妃直起身,目光落在白圻身上。
那双眼睛里此刻已没了刚才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平静。
“这位便是三皇子吧?”她声音轻柔,却像掺了冰碴,“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白圻起身,依礼躬身:“德妃娘娘。”
德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眉眼倒是有几分像你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让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尤其是这双眼睛……清澈无辜,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里的讽刺太明显了。
太子眼神骤然冷厉:“德妃。”
两个字,带着警告。
德妃却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臣妾失言。”她举杯,“只是想起故人,一时感慨。三皇子莫要见怪。”
说完,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白圻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坐下。”太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白圻依言坐下,却发现自己还在微微发抖。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将自己面前那盅温热的参汤推到他面前。
“喝了。”语气不容置疑。
白圻捧起汤盅,温热的瓷壁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他小口喝着,参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渐渐熨帖了冰凉的五脏六腑。
太子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目光沉沉。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以后离她远些。”
白圻点头。
“还有,”太子顿了顿,“凝霜阁的饮食,我会让高禄亲自打理。外面的东西,一口都别碰。”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
白圻心头一紧,抬眼看他:“殿下是怀疑……”
“不是怀疑。”太子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是确定。”
他看向德妃的方向,那抹月白身影正低头与白澈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温柔娴静。
可太子知道,那温柔之下,藏着怎样淬毒的恨意。
“有些仇,”他缓缓道,“是会延续的。”
而白圻,不幸成了那个延续的载体。
——
宴席将散时,皇帝忽然开口:
“老三。”
白圻心头一跳,起身:“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凝霜阁住得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突兀,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白圻垂眸:“回父皇,一切都好。谢父皇关怀。”
“嗯。”皇帝微微颔首,“身为皇子,不该荒废了课业。日后在上书房,要用心。”
“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多言,起身离席。众人跪送。
御驾远去后,殿内气氛才真正松了下来。
白烈已经醉得不成样子,被陈贵妃命人搀扶下去。
丽妃带着白睿离开时,笑容依旧明媚,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德妃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牵着白澈的手,缓步经过太子和白圻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月白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
她侧目看向白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她牵着白澈,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白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
宫道寂静,唯有更漏声远远传来。
太子和白圻并肩走着,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
“怕么?”太子忽然问。
白圻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只是……有点难过。”
为那个素未谋面的生母,为那些不明不白的罪责,也为这深宫里蔓延不绝的恨意。
太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宫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映着细碎的光。
“难过就哭。”他说,声音很轻,“在孤面前,不必忍着。”
白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真实。
“我不哭。”他说,“哭没有用。”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嗯。”他说,“哭没有用。”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行。
第26章 遗物
德妃的寝宫名曰“永和宫”,处处透着清冷。
月白的纱幔,素净的瓷器,连熏香都是极淡的檀香,像要把所有鲜活的气息都隔绝在外。
白澈跟着德妃回到寝宫,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满室冰冷的寂静。
德妃走到窗前,背对着白澈,望着窗外夜色。
月光照在她月白的宫装上,将她身影勾勒得愈发单薄,也愈发……疏离。
“今日在宴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为何要对那孽种举杯?”
白澈垂眸:“只是礼数。”
“礼数?”德妃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对着害死你兄长之人的儿子,讲礼数?”
白澈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德妃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下,她眉眼依旧清丽,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冰封的痛楚,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恨意。
“澈儿,”她缓缓走近,指尖轻轻拂过白澈的脸颊,“你记住,你的兄长,我的鸿儿,是被李昭仪那毒妇害死的。”
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像蛇。
“那年鸿儿才七岁,那么聪慧,那么懂事……”德妃的声音开始颤抖,眼底泛起血色,“他就那么躺在那里,浑身发紫,连最后一句‘母妃’都没能喊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淬毒的冰冷。
“而李昭仪的儿子,如今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享受着太子的庇护,享受着陛下的‘恩典’。”她冷笑,“凭什么?”
白澈抬眼看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烛火,却依旧没有波澜。
“母妃,”他轻声说,“那是父皇的决定。”
“你父皇?”德妃像是被刺到,声音陡然尖锐,“你父皇心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权术!他何时真正在意过鸿儿的死?又何时在意过……我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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