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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白澈,眼神锐利得像要将他刺穿:
“就连你,我的澈儿,如今也学会了替他说话?”
白澈沉默。
他不是在替谁说话。他只是陈述事实。在这深宫里,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权衡,是利弊,是帝王心术。
可德妃不懂。
或者说,她不愿懂。
十几年来,她活在那场丧子之痛里,活在对李昭仪的恨意里,活在对“鸿儿”的追忆里。
那个早已逝去的孩子,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光,也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而白澈,只是她剩下的、不得不接受的“替代品”。
“母妃累了。”白澈最终只是躬身,“儿臣告退。”
德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失望,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
可最终,她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白澈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德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叹息:
“若是鸿儿还在……该有多好。”
白澈脚步未停,径直走出殿门。
月色很冷,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光。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坠,那是白鸿的遗物。
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如意纹,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德妃从不让他碰这个。
可有一次,她醉后抱着玉坠哭泣,他偷偷取来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还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只是想……拥有一点属于那个人的东西。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占据了他母亲全部心神的人。
在母妃眼里,他永远比不上那个逝去的兄长。
永远。
——
永和宫内,德妃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她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金锁那是鸿儿周岁时,陛下赏赐的。
锁上刻着“长命百岁”。
多么讽刺。
“鸿儿……”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金锁,“母妃好想你。”
窗外夜色深沉,宫灯在远处摇曳。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那张与李昭仪有几分相似的、清澈无辜的脸。
白圻。
李昭仪的儿子。
那个毒妇,害死了她的鸿儿,如今她的儿子却活得好好的,甚至得到了太子的庇护,得到了陛下的关注。
凭什么?
德妃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恨意。
她不会放过他。
就像当年李昭仪没有放过鸿儿一样。
可是……鸿儿如果还活着,也该那般大了。
——
与此同时,凝霜阁。
白圻坐在窗前,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普通的珊瑚手串。
这是碧痕今早收拾旧物时找出来的,据说是李昭仪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对生母毫无印象。
可今夜德妃那淬毒的眼神,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
“白圻。”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圻回过神,将银锁收起,转身看向他。
太子已经换了常服,玄色衣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到白圻身边,目光落在他脸上。
“还在想德妃的事?”
白圻轻轻点头。
太子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李昭仪的事,”他缓缓开口,“宫里有许多传言。但真相……只有父皇知道。”
白圻抬眼看他。
“德妃恨你,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恨的对象。”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她的痛苦太沉重,必须有人来承担。”
“可为什么是我?”白圻轻声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是李昭仪的儿子。”太子看着他,眼神深沉。
白圻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殿下呢?”他忽然问,“殿下也会因为我是李昭仪的儿子,而……”
“不会。”太子打断他,语气坚定,“孤说过,你只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孤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而是你这个人。
是这个从冷宫里走出来,眼神清澈却又执拗的少年。
是这个会在雨夜站在东宫外,倔强地要一个答案的人。
白圻看着他,心头那片冰冷的空茫,终于被一丝暖意填满。
“殿下,”他轻声说,“谢谢。”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白圻的头发——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去上书房。”
白圻点头。
太子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圻还坐在窗前,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枚小小的珊瑚手串,在他指尖泛着微光。
第27章 晨课
次日晨课,白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礼记》。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时,他想起昨夜太子那句“你只是你”,心头那点因德妃而起的寒意,终于彻底消散。
崔学士开始授课,声音平缓如常。可今日的课注定不会平静。
讲到“亲亲尊尊”一节时,崔学士忽然停下,目光扫过众皇子,最后落在白圻身上。
“三殿下,”他开口,语气平和,“依《礼记》所言,‘亲亲’为首。您如何看待此言?”
这问题问得刁钻。
谁都知道白圻生母获罪,所谓“亲亲”于他而言,本就是一道伤疤。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白圻缓缓起身,垂眸思忖片刻,才抬眼看向崔学士,声音清晰:
“回先生,学生以为,《礼记》所言‘亲亲’,非仅指血脉之亲,更在于‘亲其所当亲’。父母生养之恩,自当感念;然为人子者,亦当明辨是非,知善恶。若父母行不义之事,为子者虽不能改,却也不该盲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否则,便是愚孝。”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生母,也未为其开脱,只将问题拔高到“明辨是非”的层面。
崔学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三殿下见解独到。请坐。”
白圻依言坐下,掌心却已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纵容的温度。
而另一侧,白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杯遮住了他唇角的弧度,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课间歇息时,白烈第一个凑过来。
“三哥,”他嗓门依旧洪亮,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
白圻抬眼看他:“四弟过奖。”
“不是过奖。”白烈认真道,“换了我,肯定说不出这么周全的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真的一点都不怨你娘?”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白圻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没法怨。”
白烈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才拍了拍白圻的肩膀,力道很大,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
“三哥,你比我强。”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依旧张扬,却莫名多了几分沉静。
白睿这时才缓步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
“三哥方才所言,确实精妙。只是……”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不知德妃娘娘若听了,会作何感想?”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白圻抬眼看他,神色平静:“五弟多虑了。德妃娘娘深明大义,岂会因学生一番课业见解而介怀?”
“那是自然。”白睿含笑点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白澈,“只是六弟似乎一直很安静。”
白澈闻言,缓缓抬起头。
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看向白睿,又转向白圻,最后落回书页上。
“臣弟愚钝,”他声音平淡,“只听懂了‘明辨是非’四字。”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接白睿的话茬,又暗合了白圻刚才的论点。
白睿眼中笑意微冷,却也不再纠缠,转身回了座位。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太子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睿身上。
“老五,”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似乎对三弟的课业很关心?”
白睿连忙起身,躬身道:“臣弟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打断他,眼神冷冽,“只是好奇?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太重了。
白睿脸色微白,却依旧维持着笑容:“二哥误会了,臣弟只是……”
“误会?”太子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看你今日心神不宁,课业也未见精进。若有余力关心旁人,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莫要忘了,你是皇子,不是长舌妇。”
最后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白睿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垂眸躬身:“臣弟……谨记二哥教诲。”
太子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白圻。
他在白圻桌前停下,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礼记》,许久,才缓缓开口:
“方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声音很轻,却清晰。
“谢殿下。”白圻抬眼看着他。
太子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
“继续用功。”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太子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白圻,他护定了。
白睿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白烈抱着胳膊,眼神复杂。
而白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太子的方向,又转向白圻。
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清晰地闪过一丝情绪,是了然。
——
下学后,白圻独自走在回凝霜阁的路上。
春日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晨课时的紧绷。
他想起太子那句“说得不错”,心头涌起一丝温热的柔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圻回头,看见白澈缓步走近。
阳光落在他月白常服上,衬得那张过分沉静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六弟。”白圻颔首示意。
白澈在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宫中“兄弟”该有的分寸。
“三哥今日那番话,”白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说得很好。”
白圻微微一笑:“六弟过奖。”
白澈却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缩短到一步半。
这个距离很微妙,比寻常交谈更近,却又未近到失礼。
白圻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细碎的光,和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过奖。”白澈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春日融冰时细微的流水声,“这宫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说话。三哥能这样坦诚……很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圻脸上,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专注:
“我知道三哥或许不信我。”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得不像他,“毕竟我母妃……”
他没有说下去,可未尽之言已经足够清晰。
德妃对李昭仪的恨,对白圻的敌意,所有人都看得见。
“六弟多虑了。”白圻神色平静,“德妃是德妃,你是你。”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
白澈却像是没听出来,反而又向前挪了半步。
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白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那是德妃宫里惯用的熏香,清冷,疏离。
“三哥能这样想,我很高兴。”白澈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些,但……”
他抬眼,直直望进白圻眼睛:
“我想让三哥知道,我对三哥……没有恶意。”
这话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白圻几乎要相信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白澈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白圻心头却莫名一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示好的热切,没有忐忑的期待,甚至连最基本的、人与人交流时该有的温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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