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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的事。
又是这句话。
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绵密的酸痛。
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将自己置于险境,只为了证明自己“有用”?
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喉头发紧,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胸口,我问不出口。
只是伸出手,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散在枕边的黑发。
那发丝冰凉、柔软,带着药草的苦涩气息,缠绕在指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好好养伤,不许再胡思乱想,一切,等你好起来再说。”
离开营帐时,夕阳最后的余晖将天际染成凄艳的紫红。
猎场已恢复了秩序,但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与紧张。
远处隐约传来将士们收拾行装的声响与谈笑,却更衬得我心头一片沉郁。
那个毫不犹豫扑出去的靛青色身影,那片刺目惊心的鲜血,那双涣散却执拗地望着我的眼睛……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我知道,有些东西,因为这一箭,彻底改变了。
不仅仅是他的处境,或许还有……我们之间,那本就晦暗不明,连我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某些东西。
——
秋狩后,他以救驾之功迁出凝霜阁,住进了离东宫不远的院子。
新居是我亲自挑的,不大,却雅致安静,阳光充足。
但他的身子,却像被那一箭彻底抽走了精气神。
伤口愈合得极慢,反复红肿溃脓,低烧缠绵不去,将他本就不多的元气一点点熬干。
入秋后,咳疾更是汹汹而来,夜夜不得安枕。
我几乎将他的小院当成了第二个书房。
晨起去过一次,看他用了早膳和药。
午后又去,盯着他午睡。
晚膳前若得闲,也要去坐坐。
有时只是看着他喝下一碗黑苦的药汁,有时替他念两页闲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陪他在窗边坐一会儿。
“二哥今日不忙吗?”他靠在软枕上,手里还捏着我之前落在这里没带走的半卷文书,声音因咳嗽带着沙哑。
我正将他案头散乱的笔墨归置整齐,闻言抬眼:“怎么,嫌我烦了?” 语气故意放得平淡,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反应。
他侧过脸掩唇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气,转回头看我时,苍白的脸上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水面的涟漪:“不是烦,只是觉得二哥对我,太好。好得有时候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生怕一睁眼,就……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之人的气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珍惜。
我放下手里的镇纸,走到榻边坐下,离他很近。
“那你觉得,怎样才不是梦?” 我伸手,将他颊边一缕被冷汗濡湿、粘在皮肤上的黑发轻轻拨开,别到耳后。“是这样?”
他整个人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掀起波澜,惊慌,无措,还有一丝……被我捕捉到的、细微的悸动。
“二哥……”他声音发颤,想要躲开。
可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又或许……是心底某个角落并不真的想躲开,最终只是徒劳地停在那里,任由我的指尖停留。
“还是这样?” 我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滚烫的耳垂,感受着那细腻皮肤下急速的脉搏。
“白圻。”
我微微倾身,拉近了我们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你告诉我,你对我的好,又是因为什么?”
我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仅仅因为……我是太子么?”
第110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6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收回手,却依旧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逃避。
“白圻”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待你好,不是因为你说过了什么有用的话,或是做了什么有用的事。”
他抬眼看我,瞳孔里映着我清晰的影子。
“你的身子,你的安危,对我而言很重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分忧,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用处。只是因为你是白圻,你在这里,在我身边,明白吗?”
这句话的重量,连我自己都感到心惊。
这是将那颗一直不敢确认的心,明明白白地捧到了他面前。
他怔怔地望着我,眼中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
深秋时,一场猝不及防的风寒便将他彻底击倒,缠绵病榻半月有余。
太医从内室出来,面色灰败,对我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忍:“殿下……三皇子这身子,殿下,需得……早做打算。”
我挥退所有人,独自坐在他床前。
屋内药气浓重,却掩不住那生命流逝般的衰败气息。
他的手露在锦被外,瘦得见骨,冰凉得不似活人。
我握住,想捂热,却仿佛握着一块逐渐冷去的玉。
我就这样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和不安的颤动,坐了整整一夜。
前世的他无声无息死在冷宫,这一世,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再次走向那个结局?
不。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将他冰冷的手攥得更紧。
一种偏执的念头在心底疯长——我不准。
天将亮未亮时,他眼睫颤动,缓缓睁开。
初醒的眸子带着朦胧的水汽,茫然地转动,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似乎不确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然后,唇角缓缓地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二哥?”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你怎么……在这儿?”
我倾身向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发,动作是自己都未料到的轻柔。
“睡不着,心里惦着你,就来了。”指腹不经意抚过他微烫的额角,我心一沉,面上却不显,“还难受得厉害么?”
他轻轻摇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脸上。
“二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真的熬不过去……你会为我难过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猛地一缩。
握着他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个可怕的可能。
“不要说这种话。”我打断他,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低哑,另一只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试图传递温度,“你会好起来,我已经派人兼程南下,去寻江南最负盛名的神医。等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们就……”
“江南啊……”他轻声打断我,目光飘向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眼中漾开一片朦胧的向往,像是看到了极远处杏花烟雨的画卷,“听说那里的春天来得早,风是软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里……都飘着花香。”
“是。”我喉头哽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我们坐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你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去看真正的小桥流水,烟雨楼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窗外的微光和我的倒影,亮得惊人。
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第一缕穿透漫长寒夜的晨曦,毫无保留地、温暖地洒落在我冰冷已久的心湖上。
“好啊。”他轻声应道,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二哥,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我重重点头,将他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一言为定。”
——
宫变前夜,营帐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紧绷的气息。
我处理完最后的军务,还是去了他所在的偏帐。
他正靠在简易的榻上看书,身上裹着我的大氅,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
烛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睫垂下时,在脸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清是我,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瞬间化开,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依赖。
“二哥。”他放下书,声音有些哑。
我在他榻边坐下,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我大氅上属于我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帐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我看着他被烛光柔化的侧脸线条,半晌,才艰难开口:“明日……会很凶险,你留在这里,我会留下最精锐的亲卫护你周全。”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目光直直望进我眼底,清澈而坚定:“我要跟你一起去。”
“胡闹!”我声音不由得提高,握紧了拳头,“你的身体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这不是秋狩,是真正的战场!”
“我知道。”他声音依旧平静,依旧温柔,“二哥,正是因为知道……我不知道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还能有多少个明日……”
他顿了顿,却字字砸在我心头,“我才更想……把所剩不多的时间,都用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哪怕是危险,我也想看着,陪着。”
我喉咙发紧,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容置喙的坚持,我想起秋狩时他决绝扑出的身影,想起他每一次无声却全力的扶持。
心口那块坚硬的地方,彻底塌陷下去。
最终,我败下阵来。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你记住,跟紧我,一步都不许离开。若有危险,躲在我身后,明白吗?”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第111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7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提明日可能的血腥与生死。
他靠在榻上,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微凉的手,聊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聊起宫里一些早已模糊的、关于童年的零星记忆,尽管我们的童年并无交集。
聊起如果一切尘埃落定,四海升平,想做些什么,虽然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他身体的现实。
“如果真能那样……”他目光飘向跳动的烛火,眼中漾开一片罕见的、朦胧的憧憬,
“我还是想去江南看看,想亲眼看看,书里写的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好。”我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我郑重的承诺着,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坚定,就能对抗所有不测的命运。
可心底深处,那股不安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
宫变当夜,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
我将白圻牢牢护在身侧,亲卫结成紧密的阵型,在潮水般涌来的叛军中艰难推进。
他紧紧跟着我,脚步有些虚浮,呼吸急促,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坚定,始终不曾落后半步。
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亲卫举起盾牌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混乱中,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穿透了短暂的防御间隙,直刺我的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来不及挥剑格挡,只觉身侧传来一股不大却决绝的力道,是白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我向旁边的掩体后推去!
而他,因为反作用力,完全暴露在了那支箭的轨迹之下!
“不——!”
我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时间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
我看到他身体微微后仰,靛青色的衣袍在火光中展开,像一只折翼的蝶。
那支黝黑的箭矢,精准地没入他单薄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剧痛而微微扩散,却仍固执地、努力地,将视线转向我这边。
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离,只剩下自己心脏爆裂般的狂跳。
我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过去,在他身体落地之前,接住了那抹急速下坠的青色。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手臂和前襟,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轻得可怕,倒在我怀里,像一片失了所有分量的羽毛。
“二……哥……”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涌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眼神却奇异地亮着,紧紧锁住我的脸,里面没有恐惧,“别……怕……”
“闭嘴!不许说话!!”我颤抖着手,徒劳地想按住他胸前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只能染红自己的手掌。
“都愣着干什么!!杀!给我杀光他们——!!!”
接下来的战斗,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所有挡在面前的叛军都被我以最血腥、最狂暴的方式斩杀。
鲜血溅满了我的铠甲,也溅到了他苍白安宁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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