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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们也被我的疯狂所感染,爆发出惊人的战力,硬生生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退守到宫内一座坚固的偏殿。
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拖进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白圻放在临时铺就的榻上,他胸口的箭杆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都让我心脏骤停。
“救他!”我抓住太医的前襟,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得如同恶鬼,“他若有事,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用最好的药!不惜任何代价!”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应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伤口。
拔箭的那一刻,即使是在昏迷中,白圻的身体也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殿内每一次压抑的声响,宫人端出的每一盆被血染红的水,都像是在凌迟我的神经。
那种即将失去最重要之物的恐惧,比刀剑加身更痛百倍,几乎要将我吞噬。
天快亮时,满脸疲惫、浑身血迹的太医才噗通跪倒在地:“殿、殿下……箭已取出,但伤及肺腑经脉,失血实在太多……臣已用尽办法,如今……只能看三皇子自己的造化了。若能熬过这三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淡淡的血渍渗出。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眉心微微蹙着,显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在榻边跪下,颤抖着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白圻……”我低声唤他,声音哽咽,“你说过要陪我去江南的,你答应过我的……不能骗我……”
他没有回应。
殿外,天色渐亮,象征着宫变的血腥一夜终于过去,属于胜利者的黎明即将到来。
可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榻上这抹微弱的呼吸,和掌心这片刺骨的冰凉。
——
他昏迷了整整七日。
那七日,于我而言是炼狱。
一边要压下宫变余波,清洗朝堂,应付百官的朝贺与催促登基的奏表。
一边心却牢牢系在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偏殿里。
我几乎是撕扯着自己,一半在御座上做着冷酷的君王,一半在榻边守着奄奄一息的爱人。
是的,爱人。
直到这一刻,直到可能彻底失去他的恐惧将我吞噬,我才敢对自己承认。
他是我的爱人。
是我重生一世,在冰冷算计之外,唯一意外收获的,想要紧紧攥在手心的温暖与光亮。
第七日黄昏,残阳如血。
我正机械地批阅着一份关于逆党处置的名单,指尖冰凉。
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的惊喜:“陛下!陛下!三殿下……三殿下他有反应了!”
笔从手中滑落,朱砂在明黄的绢帛上溅开刺目的红点。
我来不及顾及其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偏殿。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我的手刚触碰到他。
那紧闭的眸子极其缓慢地张开,费力地聚焦在我脸上。
“二哥……”声音微弱,此刻却清晰无误。
“我在!”我扑到榻边,半跪下来,想碰他,又怕碰疼了他,双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白圻,我在这里。”
他看着我,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晰,映出我狼狈不堪、胡茬青黑的脸。
然后,他那毫无血色的唇,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还活着啊……”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庆幸,反而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惚。
第112章 白翊:未曾预料的光8
那一刻,酸涩的热浪直冲眼眶,我猛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是,你还活着。”我抬起头,红着眼眶望进他清澈的眼底,“你会好起来的,白圻,你会好起来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二哥……别骗我了。”
他的目光温柔地抚过我的眉眼,“也……别骗你自己。”
我所有强撑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
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生命力渡给他。
他确实没有好起来。
那一箭夺走了他仅存的元气。
他开始长时间陷入昏睡,清醒的时辰短暂而珍贵。
即使醒来,也总是恹恹的,说不上几句话,浓密的睫毛便不堪重负般垂下。
太医私下跪禀:“陛下,三殿下能撑到现在,已是苍天垂怜。然则根基尽毁,油灯将枯……陛下……请早做准备。”
“准备?”我盯着太医,目光冰冷得让他浑身战栗。
我的“准备”,就是撤换了所有说他“无救”的太医,广贴皇榜寻觅奇人异士,将天下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这偏殿。
我知道这或许是徒劳。
每次靠近他,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生命之火逐渐微弱的无力感。
他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消瘦,握在手里的手腕,细得我稍用力都怕折断。
但他总是对我笑。
偶尔清醒时,他总会问我,“朝堂……可还安稳?”“二哥……累不累?”
有一次,他甚至示意我拿来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见解,才力竭昏睡过去。
更多时候,他在昏睡中会无意识地蜷缩,直到我握住他的手,那紧蹙的眉心才会稍稍舒展。
深冬,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咳嗽变得剧烈而频繁,洁白的帕子上开始染上刺目的猩红。
止痛安神的汤药渐渐失去了作用,他常常在睡梦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
我开始恐惧夜晚,恐惧梦境。
因为每一个阖眼的瞬间,都可能坠入他离我而去的深渊。
有时是秋狩时漫天的血色,有时是宫变夜他倒下的身影,有时只是他静静躺在那里,任凭我如何呼唤,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清澈的眼睛。
——
他走的那天,意外地是个雪后初晴的好天气。
连日阴霾被一扫而空,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窗棂,将室内照得亮堂堂。
他清晨醒来,精神竟比往日都好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
“二哥,”他看着我,声音轻软,“今日……阳光真好。我想……坐起来看看。”
我小心地扶他靠坐在叠起的软枕上,为他拢紧肩上的狐裘。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清冽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院中积雪未扫,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檐下冰棱融化,水滴坠落在青石上,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嗒、嗒”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他安静地望向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落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竟然映出了暖融融的血色,让他看起来……竟像是有了几分好转的生机。
“真好看。”他轻声感叹,嘴角噙着一丝恬静的笑意。
“嗯,”我坐回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同望向那一片耀眼的洁白,“等开春,雪化了,御花园的花就该开了,会比这还好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阳光在他眼中跳跃,折射出琥珀般澄澈透亮的光泽,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澈与美丽。
“二哥,”他问,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好奇,“江南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是不是……连风里,都带着花香?”
我喉头骤然哽住,仿佛被棉絮堵塞,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他仿佛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了然地笑了笑,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琉璃人儿,美好得不真实。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二哥……我有点累了。”
我心中一紧,柔声道:“好,我扶你躺下歇息。”
帮他躺平,仔细掖好被角。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胸膛微微起伏。
我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睡着了。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我仍坐在榻边,贪婪地看着他安宁的睡颜,描摹他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
忽然,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清明。
他静静地望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眷恋,与深入骨髓的不舍。
那眼神仿佛在燃烧,要将他最后的光和热,都烙印在我身上。
“二哥,”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字字清晰,“对不起啊……”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江南……”他顿了顿,眼中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阳光,晶莹剔透,“我可能……去不了了。”
“别胡说!”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握紧他的手,“等你好了,我们立刻动身!我答应你的,决不食言!”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层水汽终究没有凝结成泪落下,反而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对我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是我此生见过最温柔、最纯粹的笑容,美得让我心碎。
“二哥……”他最后唤我,气息已微弱如游丝,目光却依旧执拗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带入永恒的沉睡,“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似乎耗尽了。
他眼中灼亮的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漆黑。
他闭上了眼。
握在我掌心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主动的力道,变得彻底绵软。
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指尖本就微弱的温度,正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流逝,变得冰凉。
“白圻?”我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白圻!”我提高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摇晃着他的手。
他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场深沉的睡眠。
阳光依旧毫无偏私地照耀着,洒满他安详的侧脸,甚至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色。
窗外,冰棱融化的水滴声,依旧规律地响着,清脆,冰冷。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触他微凉的脸颊。
然后缓缓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绝望与眷恋的吻,印在他依旧残留着一丝笑意的冰凉的唇上。
唇瓣相触的瞬间,那冰冷的温度如同利刃,刺穿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没有醒来。
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狡黠的笑意睁开眼,对我说:“二哥,我骗你的。”
这一次,他是真的,永远地睡去了。
而我的世界,在他唇瓣温度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和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残忍的阳光。
——
我赢了宫变,登上了皇位,成为了天下共主。
可我的胜利是残缺的。
因为那个唯一想与之分享胜利的人,不在了。
我厚葬了他,追封他为靖亲王,谥号“文贞”。
葬礼很隆重,百官皆至,哀乐奏了三天三夜。
但我知道,无论多高的尊荣,多隆重的仪式,都填补不了心里的那个空洞。
登基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失去他的阴影中度过。
批阅奏折时,会想起他曾在一旁安静地看书,偶尔抬起头,眼中闪着清澈的光。
议政时,会想起他曾递来的那些纸条,字迹清秀,条理清晰,总是能切中要害。
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雪夜里对谈时他专注的侧脸,想起春狩那日他扑出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宫变前夜他说“想陪在二哥身边”时的坚定,想起最后那天他说“对不起啊,江南去不了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泛起绵长而尖锐的疼痛。
那种疼痛不会随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会在每一个相似的场景、每一句相似的话语、每一阵相似的风中,骤然袭来,将我淹没。
我拥有了天下,却永远失去了唯一想与之分享天下的人。
原来有些光,一旦照进生命,就再也无法忍受失去后的黑暗。
原来有些人,即使重来一次,依然留不住。
这一世我赢了江山,却输了他。
输得一败涂地。
——
很多年后,我已垂垂老矣。
一个春日的午后,我靠在御书房的躺椅上,看着窗外盛开的杏花。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个靛青色的身影站在花树下,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二哥,”我仿佛听见他说,“江南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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