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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知道,她昨夜肯定没睡好。
今早我去请安时,她眼下的脂粉比平日厚了三分。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震得宫墙都在发颤。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
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去。
我在人群最前排,然后,我看见他了。
舅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一身玄甲,肩头的披风已被风沙染成暗红色。
“舅舅!”我用力挥手,声音淹没在震天的锣鼓和欢呼里。
他也看见我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时,微微一凝。
然后,他朝我点了点头。
庆功宴设在太极殿。
我坐在皇子席上,看着舅舅跪在御前,接过丹书铁券和圣旨。
黄金千两,良田万亩,恩宠无双。
母妃坐在父皇下首,脸上带着得体而骄傲的笑容。
她看向我时,眼中满是欣慰。
我本该高兴的。
舅舅功成名就,陈家荣耀至极,母妃也能挺直腰杆。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发慌。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繁花似锦,却总觉得那花丛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那个御史站出来了。
“臣弹劾镇北侯陈平,治军不严,纵容部下在北境劫掠边民,强占田产……”
满殿哗然。
我霍然起身,脑子“嗡”的一声,血全涌到了头顶。
“你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父皇沉声喝止:“烈儿!”
我咬牙坐下,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疼。
我看着舅舅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看着那个御史不慌不忙地呈上状纸和证物,看着父皇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有人要害舅舅。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心里。
是谁?
是谁敢在庆功宴上发难?
是谁能拿到那些所谓的“证据”?
太子忽然起身说话了。
他给了父皇台阶,也保住了舅舅的体面。
可舅舅宴后那番话,像冷水浇头,让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难道……真是二哥?
可如果是他,他图什么?舅舅是他举荐的,舅舅打了胜仗,于他也有利啊。
除非……舅舅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他的阻碍。
我不敢再想下去。
从那以后,我去凝霜阁去得更勤了。
三哥那里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在他面前,我不需要装成鲁莽冲动的样子,不需要时刻提防谁算计谁,不需要想那些烦死人的朝堂争斗。
我可以只是白烈,三哥的四弟。
我们练箭,喝茶,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从不问我舅舅的案子,也不问母妃怎么样了。
他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偶尔应和几句,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
我贪恋这份温和。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太久的人,贪恋一捧炭火的温度。
哪怕我知道,这温暖并不属于我。
舅舅的案子最终结了。
“查无实据,但有失察之责”。
罚俸一年,留京反省,兵权被分走大半。
母妃没再哭,只是变得更沉默。
我去看她时,她正对着一盆枯死的兰草发呆。
“娘。”我叫她。
她回过头,看了我许久,才缓缓开口:“烈儿,你舅舅的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我不解,“舅舅分明是被人陷害——”
“陷害又如何?”母妃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证据呢?谁肯为你舅舅作证?谁又敢?”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那动作很轻,可她的手指冰凉。
母妃叹了口气:“烈儿,你该长大了。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我低下头,我不甘心。
可我又能做什么?
从母妃宫里出来,我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我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四哥?”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白澈提着一盏宫灯站在廊下。
又是小心。
五哥让我小心,六弟也让我小心。
每个人都让我小心,可没人告诉我,到底该小心谁。
我胡乱点点头,看着白澈提着灯离开。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见三哥。
很想很想。
凝霜阁的灯还亮着。
三哥在灯下看书,见我进来,有些意外,却没多问,只是给我倒了杯热茶。
我们没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至少在这里,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
后来我们去了后院练箭。
我教得很认真,三哥学得也认真。
箭矢破空的声音,中靶的闷响,还有三哥偶尔露出的浅笑……这一切都让我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夜深了,我该走了。
站在院门口,我看着三哥,忽然问:“三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你可能不理解的事,你会怪我吗?”
月光下,三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四弟,你是你。你做的任何事,自然有你的道理。”
回到自己寝殿,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蟠龙纹样,久久无法入睡。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烈,你真没用。
舅舅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母妃在宫里周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除了会闯祸,会惹麻烦,还会做什么?
眼睛有些发酸,我用力闭上,不让那点湿意涌出来。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你得争气。
母妃那句话又响在耳边。
争气。
怎么争?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轮廓。
至少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只会依赖别人了。
至少得让自己变得聪明一点。
我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狠劲。
既然这宫里容不下真心,容不下功劳,容不下一切简单干净的东西——
那我也没必要,再守着那些天真了。
你们要玩阴的,要算计,要斗——
我奉陪。
只是从今往后,我白烈再也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人了。
除了……三哥。
第129章 白烈:赤子之心6
白圻中箭时,我正追着一头狡猾的灰狐。
箭刚搭上弦,侧后方突然传来一片惊呼,尖锐得几乎撕裂空气。
我心头一悸,猛地勒马回头。
烟尘弥漫中,我看见那抹熟悉的玄青色身影,从马背上滚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箭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三哥?
他怎么会……?
我看着二哥冲过去,将地上的人死死搂进怀里。
玄青的骑装上,靠近左肩的位置,正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
那红,烫得我眼睛生疼。
是谁?
我的视线猛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林深草密,人影幢幢,一片混乱。
禁军已经呼喝着冲了过去。
是谁干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牙关咬得死紧,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
我想冲过去,想揪出那个放冷箭的畜生,把他撕碎!
可我的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我看着二哥颤抖着手去探三哥的鼻息,看着他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嘶吼着让人传太医。
看着三哥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软软地靠在二哥胸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着,拧得我喘不过气。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后怕感再次席卷全身,比上次马惊时更猛烈百倍。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在旁边,总是在最近的地方,却眼睁睁看着?
上次我差点害了他,这次……这次我连他在我眼前倒下都阻止不了!
我不是说好了要护着他吗?
白烈,你的承诺算什么?
你除了眼睁睁看着,你还会干什么?!
你护不住舅舅的兵权,护不住母妃的笑容,现在,甚至连一个想真心对待的人都护不住。
废物。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没用的废物。
我看着二哥抱着三哥,在侍卫的簇拥下疯狂地冲向营区御帐的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烟尘和混乱的人群里。
周围的人在议论,在惊疑,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慢慢调转马头,没有再去看那片混乱的林地。
我知道,禁军会去查,但那有什么用?箭已经射中了。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这双手能拉开最硬的弓,能挥动最沉的刀,却抓不住一缕微光,挡不住一支暗箭。
——
雪下得正紧。
我揣着那包刚从御膳房“顺”出来的梅花酥,一路疾走,斗篷的兜帽都忘了戴,雪花落进脖子里,冰凉。
心却是滚烫的,带着一股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急切。
这几天都没去看三哥。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听说他伤的很重,昏迷了许久,是太子亲自守着,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我不敢去想他中箭时的样子,不敢去想他苍白的脸,更不敢去面对……那个在他生死关头,除了傻站着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可今天我忍不住了。
御膳房新做的梅花酥,香甜扑鼻,我想三哥一定喜欢。
我用力推开了凝霜阁的院门,故意弄出些声响,脸上挤出最爽朗的笑容:“三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油纸包递出去,我紧盯着他的脸。
他披着狐裘坐在窗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可他的眼神……
他抬眼看我,眼里没什么波澜,只轻轻说了声“谢谢”。
礼貌,疏离。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他伤还没好,没精神。
我我忽略掉心里那层不安,兴冲冲地打开纸包:“快尝尝,还热乎呢!”
他没动那些酥点,只是看着我,眼神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他说:“四弟,以后……别来了。”
笑容僵在脸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没听清。
或许,是我理解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凝霜阁了。”他重复,声音清晰,平静得残忍,“我身子弱,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客?
他说我是客?
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发慌。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一定是二哥!他向来不喜我,不喜我们陈家!
是他把三哥关在这里,不让我们见面!
一定是有原因的,是因为舅舅的事吗?
陈家如今是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连累他了?
可最后,我还是后退一步,脚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在冰窟里。
“好……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我明白了。三哥……保重。”
转身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更狼狈。
眼前有些模糊,但我死死瞪大了眼睛,不让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掉下来。
不能哭。
白烈,不许哭。
你只是……又一次,被丢下了而已。
就像小时候母妃忙着争宠顾不上你,就像父皇眼里始终只有江山和继承人,就像舅舅永远要奔赴沙场离你而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我大步往外走,心里烧着一团火,又冷得像结了冰。
肩膀撞到了门边的花架,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我也没回头。
冲进漫天大雪里,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反而让我清醒了些。
他选择了更安全、更强大的庇护。
而我,连自己都护不好,凭什么让他选我?
——
我好不容易跟三哥缓和了点关系,又听到了噩耗。
绿痕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发疯。“陈将军……北境……遭遇伏击……身中数箭……殉国……”
殉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冲撞,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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