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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他。
恨他把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恨他用舅舅的血,用母妃的泪,用我那些可笑的、无处安放的愤怒和孤独,把我捏成一柄只听他号令的刀。
他可以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变成复仇的野兽。这我认了,是我蠢,我甘愿。
我原本没想走到这一步的。
这条复仇的血路,哪怕尽头是地狱,我以为至少……我们是一起的。
可他不该动三哥的。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抵住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却陌生得像别人的,“他已经……什么都不争了。”
白睿的脸色惨白如纸,鲜血还在不断从他肩头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和从前不一样。
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到让人心慌的东西。
像是释然?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装什么!?
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悲怆和自毁的冲动,在这一刻,都凝成了最纯粹的杀意。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为了——
“你该死。”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手腕猛地一沉。
剑锋,彻底没入。
更多的血涌出来,溅在我的身上,脸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彻底软倒下去,眼睛却还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凝固在了那里。
结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忽然想——
这血里,有多少是他的,有多少是我自己的?
我早就分不清了。
从一开始,就是一起陷进去的。
只是我到最后才明白。
再见了,我的共犯。
黄泉路上慢点走。
也许很快,我们就能……重逢了。
——
该去找下一个了。
太子。
我的好二哥。
我知道,太子或许不是白睿说的那样。
可那又怎样?
这宫里的肮脏,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注定洗不干净。
他护不住三哥,就是错。
他让我失去一切,就是仇。
舅舅的死,母妃的眼泪,我这一生的荒唐……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不是你,就是他。
或者……我们一起。
提着滴血的剑走回主战场时。
厮杀声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嘈杂。
然后,我看见了太子。
素白孝服,纤尘不染,立在尸山血海间,平静望来。
那眼神,审视,疲惫,还有一丝我最憎恶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闹剧?
我这一生,舅舅的血,可能的兄弟情,残存的良知,燃尽一切换来的反噬……在他眼中,只是闹剧?
暴戾冲垮残存的栅栏。
嘶吼着,拖着残躯扑上。
剑招全无章法,只剩同归于尽的疯狂。
我想把他拖进这泥潭血海。
让他也尝尝满身污秽的滋味。
可他的剑却那么轻,那么稳。
轻易格挡,从容化解。
步伐不乱,眼神沉静,甚至带着惋惜。
像在制止一个不懂事孩童的无理取闹。
屈辱!
比剑伤更痛,比死亡更甚。
我用尽全力,拼上这条命,却连让他动容一分都做不到!
终于,他的剑尖停在我咽喉前。
冰冷,刺骨。
“你输了。”
输了。
是啊,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给算计,输给冲动,输给这无法撼动的现实与宿命。
输掉了舅舅,输掉了可能的温暖,输掉了那个曾在阳光下大笑、以为手中剑可护一切的白烈。
我抬头看他。
在他深沉的眼底,恍惚又见凝霜阁廊下,三哥接过木马时,那一怔后极淡的笑意。
干净,遥远。
三哥……对不起啊。
就让我,连同那点可笑可怜的念想……一起葬了吧。
我对着太子,扯出一个难看至极、混杂解脱与嘲讽的表情。
然后,用尽最后气力——
向前。
剑尖刺入胸膛的感觉,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痛。
先是凉,一种刺骨的、迅速蔓延开的冰凉,然后才是迟滞的、闷钝的撕裂感。
很奇怪,原来被剑刺穿,是这样的感觉。
比心口那片日夜焚烧的痛苦,要真实得多,也……轻松得多。
视野开始摇晃,太子那张总是沉静的脸,在眼前模糊、扭曲。
我好像看到他瞳孔骤缩了一下,看到他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是在为我这个愚蠢的弟弟,终于走到这步而愤怒?
还是……终究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兄长的……不忍?
都不重要了。
血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腥甜滚烫。
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这温热的液体,快速流失。
我是在找死。
用他的剑,用这种最惨烈也最直接的方式。
成全他“胜利者”的姿态,也成全我自己……
舅舅,母妃……烈儿没用……
这条命,大概也只能赔给你们了。
只是这死法,有点难看,血糊糊的,你们见了,怕是又要骂我莽撞。
三哥……
这个名字划过心底,带来一阵比剑伤更尖锐的刺痛。
三哥啊……
你知道吗?
在那些被仇恨吞噬的夜晚,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想起的总是你。
想起雨幕里你抬眼的那个瞬间,想起廊下你拍我肩膀的力道,想起你说信我时眼里的光。
那是我在这肮脏的宫墙里,见过的最后一点干净。
所以我恨白睿。
不只是因为他算计我、利用我。
更因为他连这点干净都不肯放过。
非要把它拖进泥潭,染上洗不掉的污秽。
可我自己呢?
我又何尝不是那泥潭的一部分?
对不起啊,三哥。
我没能保护好自己,也没能保护好你。
我甚至……成了伤害你的帮凶。
哪怕那不是我的本意。
可伤害就是伤害。
脏了就是脏了。
回不去了。
别再记起我了。
就当我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吧。
身体好冷。
力气正一点点被抽空。
我努力地,想再聚焦视线,看看太子的脸,看看这片我憎恨又熟悉的宫墙,看看……这该死的、囚了我一生的天空。
黑暗温柔地覆上来,吞没了所有光,所有痛,所有不甘与眷恋。
终于……
可以休息了。
一切都结束了。
也好。
这样……也好。
若有来世……
算了。
这深宫里的痴心妄想,一世就够了。
我再也不用在深夜里,被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惊醒了。
再也不用在镜子里,看见那张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狰狞的脸了。
三哥……
对不起。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变成你希望的样子。
但至少,我用这条命,把那些算计你、想把你拖进泥潭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白睿死了。
太子的路……也不会太平了。
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安全一些了?
眼前彻底黑下来之前,我好像又看见了那年雨幕。
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却亮得像雪山巅化开的清泉。
真干净啊……
像我永远也回不去的曾经。
像那颗……早就被我弄丢了的……
赤子之心。
(番外完)
第132章 白睿:温润其表1
我是白睿,大晟的五皇子。
他们说我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待人温和,处事周全。
这话对,也不对。
——
我生母是丽妃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宫女,名字很普通,叫茉莉。
很香,很白,也……很容易凋零。
那时候丽妃还没那么受宠,所以她想赌一把。
托人在宫外买了药,下进了父王的酒里,算好了时辰,想让父王“酒后乱性”,赌一个“母凭子贵”的机会。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药效发作得太快,丽妃还没“恰好”出现,端着新茶的茉莉正巧撩开帘子……
再之后,就有了我。
父王没那么残暴,或许也对那晚的“意外”有几分模糊的愧意。
他给她封了个答应,诊出喜脉后晋为玉才人。
“玉”字,大约是看她肌肤莹润。
可我知道,她不喜欢,她说“玉”太冷太硬了。
她更喜欢别人叫她“茉莉”,或者,她偷偷告诉我的,她本家的小名——“阿离”。
茉莉。
莫离。
多可笑。
宫里最留不住的,就是这个名字。
本来才人的位分是养不了孩子的,按规矩我得抱给高位妃嫔。
但她跪在父王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头磕得青紫,只反复说:“求陛下让奴婢亲自养大睿儿……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睿儿……”
父王大概觉得新鲜,也或许看她可怜,允了。
瞧,多蠢。
可她不觉得,她只想着“我的孩子”。
父皇最开始也挺喜欢她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尝一口清粥小菜,也觉得爽口。
他会来我们狭小的宫室,听她用带着江南口音的软语说话,看她笨拙地调香、绣花。
她总绣不好,鸳鸯像水鸭,牡丹像团墨。
父皇就笑,她跟着笑,脸颊绯红。
父皇最初给我取的名字是“瑞”。
我出生那会儿,下了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是好意头。
但她不愿意,抱着我,对父皇怯怯地摇头:“陛下,瑞字……太重了,福气太大,奴婢怕……怕他压不住。”
父皇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大概有些意外,或许还有一丝不悦,但最终,他挥了挥手。
于是,我叫了“睿”。
她说,想让我聪明些。
她说,她太笨了,不想我也这么笨。
“睿儿要活得明白,别像娘。”
她确实笨,还蠢。
她生下我后,丽妃就视我们娘俩为眼中钉肉中刺。
我的存在活生生的提醒着她那场失败的算计,以及……一个宫女竟能爬到她前头生下皇子的羞辱。
如果没有她,没有我,或许,“五皇子”本该从丽妃的肚子里出来。
可没有如果。
丽妃的刁难从未间断。
罚跪,掌嘴,让她在烈日寒冬下浣洗永无止境的衣物,或者在她好不容易见到父皇时,派人叫她过去“伺候”,用最琐碎的事磨掉她难得的恩宠时光。
而她,在帝王最眷顾她那年,也未曾为自己谋过一点实质的好处。
不会讨赏,不会固宠,更不懂为自己铺路。
她只会用那双盛满温柔与忧愁的眼睛望着父皇,细声细语地求:
“陛下,睿儿长得快,去年的衣裳短了,能不能……给他添置些新衣?”
“睿儿今日念书念得好,先生夸了,他想父王了……陛下若有空,能不能……抱抱他?”
“睿儿昨夜咳了两声,妾担心……”
“睿儿……睿儿……”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得只装得下一个我。
蠢死了。
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记不清了。
真的,一点也,记不清了。
……嗯,那天,下雨了。
雨很大,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天色阴沉得像是永夜。
丽妃忽然说想吃桂花糕,要御膳房现做,点名让我娘去盯着,说别人她不放心。
娘替我掖好被角,手指冰凉。
她穿上了最好的一件青绿色衣裳,那是父皇某次高兴赏的缎子。
发间插着那根唯一的银钗,脸上擦了淡淡的胭脂。
她蹲下来,眼睛亮亮的,对我笑:“睿儿乖,娘很快回来。娘偷偷给你留一块最香的,好不好?”
她那天,真好看。
比我记忆中任何一刻,都要好看。
青绿衣裳衬得她肤白凝脂,银钗簪发竟有几分宫妃没有的鲜活气。
我点点头,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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