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些关键账目的线索,用“无意”的方式,递到了二哥的案头。
看着二哥顺藤摸瓜,看着陈平大厦将倾,看着白烈从愤怒到绝望。
真有趣。
——
秋狩那支箭……原本该射向父皇的。
我筹谋了许久。
父皇病重,朝局暗涌,若此时御驾遇刺,太子二哥会如何?
他会愤怒,会追查,会将所有嫌疑引向那些对父皇心怀怨望的势力——北境余孽,陈平旧部,或是那些被东宫打压的老臣。
他越是追查,就越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朝堂会乱,人心会散,而我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那只“干净”的手。
多完美。
可是,箭在弦上的那一刻,我改了主意。
父皇老了,病了,就算不死在这一箭下,也撑不了几年。
杀他,有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我的目标,从来都是你啊。
二哥。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看白圻的眼神。
你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别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病怏怏的三哥,不知何时起,占据了你的目光。
你给他送炭,你给他调药,你把他护在凝霜阁,谁都碰不得。
你看向他时,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就算父皇死了,就算你坐上了那把龙椅,你的眼睛,也不会看向我。
你只会看向他。
永远是他。
二哥。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
我把自己打磨成最锋利的刀,最懂事的弟弟,最有用的人。
可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凭什么?
他凭什么?
死?太便宜你了。
我把淬毒的箭镞换成了干净的。
我要你活着。
活着感受我这些年感受过的所有——被忽视,被疏远,被抛弃。
所以那支箭,我改了方向。
不射父皇,射你。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
我要你受伤,要你流血,让你知道疼。
然后,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我会出现。
我会照顾你,陪伴你,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你。
你或许会因此……多看我一眼?
或许会需要我?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白圻。
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病怏怏的三哥,不要命一样扑过去。
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血染红了他素色的骑装。
他为什么敢?他凭什么敢?!
那一瞬间,我看见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看见你抱住他时颤抖的手,看见你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那种刺眼的东西。
凭什么?
他凭什么为你挡箭?
他凭什么得到你那样的眼神?
就因为他弱?因为他可怜?因为他……豁得出命?
我也可以!
我也可以为你挡箭!为你流血!为你做任何事!
可你现在……连看都不愿意再多看我一眼。
那就别怪我了。
你越在乎他,我越要毁掉他。
你会看到的,二哥。
你会亲眼看到,我怎样把你珍视的一切,一点一点,从你身边拿走。
这是你逼我的。
第135章 白睿:温润其表4
既然你那么紧张他,紧张到连白烈靠近都不允许……
那就让我来接手他吧。
那条失去主人、惶惶不可终日的……疯狗。
他真蠢啊。
蠢得让人怜爱。
他太好懂了。
恨意写在脸上,痛苦刻在眼里,孤独浸在骨子里。
我只需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在他喝醉时扶住他,在他做噩梦时守在门外,在他对着陈平旧物发呆时,轻轻递上一杯热茶。
我说:“四哥,我在呢。”
他抬起猩红的眼,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说:“四哥,我陪着你。”
他会把脸埋进手里,肩膀颤抖,像压抑着千百种无处宣泄的情绪。
我说:“四哥,我们一起。”
他会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
真乖。
像一条被主人抛弃、又被新主人捡回家的狗。
给点吃的,给点抚摸,说两句好话,他就会摇尾巴,就会露出肚皮,就会……为你咬人。
可惜,我知道,他心里真正的主人,从来不是我。
他梦里喊的名字,他醉酒后絮叨的往事,他偶尔失神时望向凝霜阁方向的眼神……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这条狗,是别人家的。
不过没关系。
狗绳现在在我手里。
我叫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狗嘛,驯好了,就是好狗。
——
父皇病重了。
真是时候。
我去侍疾,在他神志昏沉时,用最轻柔、最不经意的语气,提起李昭仪。
“父皇,您还记得李昭仪吗?……她走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冷的冬天。”
“三哥他……性子太静了,总是一个人待着。儿臣看他最近常去太医院,脸色也不太好……”
“唉,也是可怜。生母去得早,自己身子又弱……”
一切都顺理成章。
白圻被推到了那个位置,亲手喂下了那碗要命的药。
白圻喂药的时候,我就在偏殿外。
听着里面碗碟碎裂的声音,听着父皇痛苦的喘息,听着宫人慌乱的脚步。
弑君。
多好的罪名。
二哥,这次,你要怎么护他?
我几乎能想象你得知消息时的表情。
愤怒?恐慌?还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指尖发麻。
可惜啊,白烈那条疯狗,看到白圻被卷进去,又开始不安分了。
他居然开始犹豫,痛苦,甚至……想反悔?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在他耳边低语:
“四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想想陈将军,想想你受的屈辱。”
“现在停下来,就是死。走下去,我们还有未来。”
“你只有我了,四哥。”
“我也……只有你了。”
我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最后一点挣扎在我温柔而残酷的话语中湮灭。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真乖。
他的身体在我手下僵硬,然后,一点点软下来。
眼神从挣扎,到迷茫,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顺从。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料。
真可怜。
也……真听话。
——
太子还是把白圻“救”出去了。
强闯乾清宫,亲率东宫卫,毫不掩饰他的偏袒与决心。
意料之中呢。
二哥,你果然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那我呢?
如果我身陷囹圄,你会这样不顾一切来救我吗?
不会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心脏那个地方,像是被冰锥反复刺穿,又冷又痛,空荡荡的漏着风。
好恨啊。
恨你为什么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恨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为我回头。
但我还有牌。
我让白烈去“清君侧”。
我给他兵,给他“大义”的名分,给他描绘事成之后的美景。
我说:“四哥,去做你想做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突然伸出手,用力抱了抱我,很紧,很用力,勒得我骨头都疼。
“五弟,”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闷闷的,“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躁动的大型犬,“你会赢,我们会赢。”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牵动。
北境。
那些被他喂饱了的将领,那些与他利益捆绑的边将,那些本就对朝廷、对你太子心怀不满的魑魅魍魉……我早已暗中联络多时。
我通过几层辗转,联系上了他们。
许以重利?
不,那太肤浅。
我许他们“公道”,许他们“复仇”,许他们一个……在太子倒台后,能重新站回阳光下的“未来”。
我说,京城将乱,是你们的机会。
我说,太子一死,或许能有新的“说法”。
他们在犹豫,在试探。
没关系,我有耐心。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如果白烈那头疯狗咬不死太子,那就让北境的铁骑,来替我完成这最后一击。
一旦京城大乱,北境狼烟再起,天下人的目光会聚焦在哪里?
你太子的“罪行”是不是又多了一条“通敌卖国”?
我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宫变成功。
我要的是彻底摧毁你的一切——你的名声,你的威望,你守护的江山,还有……你拼死也要护着的那个人。
如果我赢了,这一切都会被掩盖在“平定叛乱”、“攘外安内”的功绩之下。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不是吗?
至于那些骂我“引狼入室”、“卖国求荣”的人……
成王败寇罢了。
若我坐上那个位置,自有千百种方法让北境“重归安宁”,让史官写下“忍辱负重”、“曲线救国”的篇章。
那些蛮夷,给点甜头就能打发。
我要的,从来都是京城这把椅子,和……椅子上那个人,懊悔的、痛苦的、最终只能看着我的眼神。
——
可是啊……
我算尽了一切,却忘了,狗,毕竟是狗。
是养不熟的。
他心里念念不忘的,永远是他最初认下的主人。
当他提着滴血的剑,转身向我走来,当他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毁灭一切的疯狂时,我才恍然惊觉——
我驯养的不是狗。
是一头随时会反噬的狼。
而我,竟然愚蠢到把后背露给了他。
剑锋刺入身体的瞬间,并不太疼。
只是一种冰冷的、贯穿的触感。
然后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迅速带走残留的体温。
我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看着白烈那张被血污和疯狂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我曾亲手点燃又自以为掌控了的恨意。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这一生,算计兄弟,算计江山,算计人心。
我以为我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原来,有些谎言重复太多次,连自己都会信。
我利用他的痛苦,喂养他的仇恨,将他塑造成一把锋利的刀。
可我忘了,刀握久了,手上也会留下它的温度。
哪怕我知道这忠诚源于欺骗,这温顺包裹着疯狂。
但它曾是真切切存在的。
而现在,这条狗要咬死我了。
多讽刺啊。
视线开始模糊。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白烈提着剑,走向了他自己的末路,没有回头。
也好。
这条不听话的狗,死了干净。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剑尖穿透胸口的时候,真疼啊。
我慢慢滑坐在地,血在身下蔓延成泊。
视线开始模糊,远处喊杀声渐渐远去。
北境……那些棋子,大概也没用了吧。
太子……二哥……他一定会防着这一手。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
也好。
都结束吧。
只是二哥……
我最终,还是没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哪怕是恨呢?
可你连恨……都吝啬给我。
我的生死,我的爱憎,我的全部,在你心里,都轻飘飘的,微不足道。
黑暗吞没意识前,我好像又闻到了那年冬天的雪气,和那件狐裘上,淡淡的、属于你的气息。
你说,“别冷坏了。”
可是,二哥。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暖过。
我冷。
好冷啊。
这宫里,真冷。
这人间,真冷。
没有你的目光……哪里都是,寒冬。
我闭上眼,任由最后的意识,溺毙在那年狐裘虚假的余温里。
雪,好像从未停过。
纷纷扬扬,下满了这些年,下满了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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