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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我。
埋葬我。
也好。
我本就是该死在那个冬天的人。
温润其表,败絮其中。
冻死,也该。
(番外完)
第136章 陈平:她的兄长1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雪夜。
还是幼童的我蜷缩在破庙的稻草堆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偷来的硬得像石头的冷馍。
她跟着家人去庙里上香祈福,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锦缎斗篷里。
我缩在阴影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贵人,也怕暴露了自己卑贱的存在。
她看见了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捂着的、还温热的小手炉,悄悄塞给了我。
那双眼睛,真亮啊。
像雪地里的星星。
后来,陈家收留了我。
老爷夫人念她心善,又见她着实喜欢我这个玩意儿,便默许我留下。
我跟着护院学了些拳脚,没有名分,没有身份,下人们只叫我“那小子”。
是她,给了我第一个名字。
那日,她蹲在廊下看我笨拙地扫雪,忽然仰起小脸问:“你叫什么呀?”
我愣住了,摇摇头,乞儿哪有名字。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说,平安是福。你从雪地里来,以后……”她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的天真,“我叫你平哥哥!”
平哥哥。
我是她的“平哥哥”。
是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只属于她的……家仆。
我们一起长大。
我拼命学武,练得一身伤,只为能保护她,能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她偷偷教我识字,她的手很软,抚过我练功留下的伤疤时,指尖微凉,却烫得我心头发颤。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那道无形的鸿沟。她是陈家的大小姐,我不过是个捡回来的孤儿。
但那些情愫,还是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悄悄滋长。
她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恩人,是我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而我,是她的“平哥哥”,是她赐予姓名,是愿意用一切,包括这条命,去守护她眼中那点星光、去兑现她平安祝愿的人。
我以为,这样偷偷的、见不得光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她及笄,直到选秀的旨意下来。
进宫?做皇帝的女人?
“我们可以走!”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到自己,压抑多年的情感和绝望冲破枷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带你走!天涯海角,哪里都行!我有力气,我能保护你!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生疼。“走不了……陈家……不能抗旨…爹爹,娘亲,全族上下……抗旨是灭门之祸……”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碎了我可笑的妄想。
是啊,她是陈家的女儿,她的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而我,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握的孤儿,凭什么带她走?又能带她去哪里?
我要眼睁睁看着她,走进那重重宫墙,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荒谬,痛苦,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五脏六腑。
可我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了手。
她入宫前夜,陈家老爷找到了我。
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视我为无物的男人,第一次用正眼看我。
“从今天起,你是我陈家的义子,陈平。”他说,“婉儿在宫中,需要有人在外照应。你,明白该怎么做。”
我明白了。
他们需要一把刀,一把听话的、能干的、并且永远被“兄长”身份拴住的刀。
兄长。
多么讽刺,又多么绝望的身份。
从此,我与她之间,那一点点偷来的、冒着风险滋生的情愫,将成为永不可言说的禁忌。我将站在兄长的位置上,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将来或许还要看着她为那个男人生儿育女。
而我,只能以兄长的名义,给予微不足道的、合乎礼法的照应。
屈辱吗?可笑吗?
心如刀绞。
可当我想到,若拒绝,我可能连留在京城、偶尔得知她一丝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我与她之间最后这点可怜的联系,也将被彻底抹去。
我跪下了,磕了头,接下了这个屈辱又可笑的身份。
从此,我是陈平,她的,兄长。
——
她最终还是进宫了。
陈家需要这份荣耀。
而我,我要往上爬!
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触碰到宫墙内的她,高到……或许有一天,能将她从那个黄金牢笼里夺回来!
我去了北境,最苦寒,也最易挣军功的地方。
我像条不要命的疯狗,冲杀在最前。
每一次重伤濒死,眼前晃动的都是她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那是我活下去、往上爬的唯一动力。
军功垒起了我的爵位,也助长了她在宫中的地位。
陈贵妃,宠冠六宫,风光无限。
只有我知道,每年秘密送入宫中的节礼里,夹带着我搜罗的奇珍、她家乡的特产、还有……我满腔无法言说的思念与煎熬。
我们靠着这种隐秘而危险的方式,维持着那点见不得光的联系。
直到那年,她诞下皇子的消息传来。
四皇子,白烈。
我的心脏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乎停止了跳动。
烈……
是她,曾依偎在我怀里,半是玩笑半是憧憬地说过:“若将来有个孩儿,我不要他学那些酸腐文人的扭捏,要像北境边塞的烈日,炽热,张扬,活得坦坦荡荡,痛痛快快。”
我把自己关在军帐里整整一天。
狂喜与恐惧交织,几乎将我撕裂。
他是皇帝的儿子,是堂堂正正的四皇子。
他的血脉来自那座宫殿的最高处。
但最后我想,
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他叫她“娘亲”就够了。
第137章 陈平:她的兄长2
我第一次在宫宴上正式见到白烈时。
那孩子才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崭新的朱红小骑装,被陈贵妃牵着,小脸圆润,眼睛亮得惊人。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到我时,目光在我身上染了风霜的铠甲上停留片刻。
“烈儿,这是你舅舅,陈平,陈将军。”陈贵妃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一丝异样。
“舅舅!”白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情。
他挣脱母亲的手,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舅舅!我听娘说,你是大将军,打胡人最厉害!你会骑马吗?能教我骑马吗?”
那一刻,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会,等烈儿再长大些,舅舅教你。”
“真的吗?拉钩!”他伸出小拇指,眼神纯粹,满是期待。
我伸出粗糙的手指,和他细嫩的小指勾在一起。
他在叫我舅舅,等着我教他骑马。
而我,只是他的“舅舅”。
烈儿渐渐长大。
他像一团火,张扬、炽热、藏不住事。
每次我回京述职,他都会缠着我讲北境的故事,讲胡人的骑兵,讲那些刀头舔血的日子。
他眼睛里的光,和他母亲当年一样亮。
“舅舅,你教我带兵打仗吧!”他挺起胸膛,“我也要当大将军,像你一样!”
“好。”我拍着他的肩,“舅舅教你。”
可他不知道,他眼里那个威风凛凛的“舅舅”,已经走偏了路。
保护他们的欲望,与那阴暗滋长的野心,前所未有地强烈交织在一起。
军功和爵位,远远不够。
皇帝的恩宠虚无缥缈,朝堂的倾轧瞬息万变。
我要更实在的东西,兵权,更多的兵权,以及,只听命于我的力量。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为了多点银钱打点宫中,让她过得好些。
边关苦寒,朝廷拨付时有延迟克扣,我便“慷慨”地拿出“自己的银钱”补贴将士,收买人心。
那些憨直的边军汉子,感激涕零,称我为“体恤下属的陈将军”。
他们不知道,这些钱,沾着多少不义,又埋着多少祸根。
后来,胃口越来越大。
我用这些黑钱,暗中蓄养私兵,挑选最悍勇忠诚的死士,装备最精良的武器。
我幻想着某一天,能率军直抵京城,踏破宫门,将她带出那个牢笼。
午夜梦回,我常被惊醒,冷汗涔沱。
可我停不下来。
凭什么?
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可以轻易得到她,却又未必珍惜?
而我,为她付出一切,却连光明正大看她一眼都不能?
我要夺回来!
用我染血的军功,用我肮脏的银钱,用我秘密训练的刀兵,把这该死的世道,捅个窟窿!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她不必再对任何人低头,让她的孩子……能喊我一声爹。
可我忘了,朝堂之上,没有秘密。
太子的人,盯上我了。
弹劾的奏章开始出现,虽然被暂时压下,但我知道,危机近了。
那场“大捷”,确实是我真刀真枪打下来的。胡人被重创,北境暂安。
但我上报的军功和损耗,做了些手脚。
我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名义,来填补我日益膨胀的私兵和无底洞般的野心。
我以为,凭借这份“赫赫战功”,至少能换来喘息之机。
可我错了。
凯旋回京那日,满城欢呼。
烈儿挤在人群最前面,用力朝我挥手,满脸骄傲。
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庆功宴上,御史的弹劾就砸了下来。
“治军不严,纵容部下劫掠边民……”
荒唐!可笑!
但证据摆在那里——那些我亲手批过的账目,那些我默许的“灰色地带”,此刻都成了插向我的刀。
是谁?太子!一定是他!
看着陛下沉下的脸,看着婉儿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烈儿愤怒起身又被喝止的模样……我知道,清算来了。
什么彻查,不过是削权的前奏。
什么暂留京中,分明是软禁监视。
我多年的心血,我的权,我的兵,都可能随着这次彻查暴露,灰飞烟灭!
恐惧和不甘像两只大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还有底牌!或许,可以搏一把?制造混乱,趁乱……甚至,逼宫?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像最后的毒瘾发作,明知道是死路,却幻想着绝境逢生。
外放北境的旨意下来时,我反而松了口气。
离开京城,回到我的地盘,或许,还有机会。
临走前,我见了烈儿一面。
“舅舅一定好好回来。”我拍着他的肩,“你等着,等舅舅再立新功,风风光光地回来。”
他用力点头,眼眶有些红。
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支从背后射来的、淬着倒钩的毒箭,穿透铠甲,撕裂血肉的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胡人惯用的箭,那角度,力道,太精准了,是……自己人?
可是谁,都不重要了。
我倒下的那一刻,眼前最后浮现的,不是北境的苍茫,不是京城的繁华,而是很多年前,那个雪夜。
那个蹲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少女。
“嬷嬷,他眼睛还睁着,能活。”
阿婉啊……
对不住。
这次,真的……活不成了。
也好。
这身肮脏的铠甲,这副被野心和私欲扭曲的躯壳,连同那颗从未熄灭却最终焚尽自己的妄念……
一起,葬在这北境风沙里吧。
(番外完)
第138章 李昭仪:他的母亲
凝芳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可驱不散李昭仪心头的寒意。
她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褪了色的珊瑚珠子,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桃树上。
她每日都看,看了两个月,这花始终没有开。
花匠说这树根伤了,怕是活不过今年。
她没让人挖。
不开就不开吧,好歹还活着。
贴身宫女捧着安胎药进来,“娘娘,药快凉了。”
李昭仪回过神来,接过温热的药碗,浓重的苦味让她几欲作呕,却还是一口口咽了下去。
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六个月了,偶尔会轻轻踢她一脚,提醒着她为人母的实感。
——
皇后娘娘召见她的那天,下着雨。
她跪在凤仪宫的地砖上,膝盖渗进凉意,听着皇后说话。
“昭仪近来身子可好?”
“托娘娘洪福。”
“胎像稳固,本宫也就放心了。”皇后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拨着茶沫,“你是个有福的。这一胎若是个皇子,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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