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结交外臣,插手朝政,甚至在北境军务里分一杯羹。
他给过她机会,可她不懂收敛。
还有李昭仪。
他甚至想不起她刚入宫时的模样了。
只记得她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更不是最得宠的,她是最安静的。
太安静了。
安静到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那片安静底下,藏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等他终于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白鸿死了,德妃疯了,皇后也死了,李昭仪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承认了自己做过的事。
她跪在那里,腰背挺直,没有求饶。
她只是说,求陛下念在稚子无辜。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他曾以为温顺怯懦的脸,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问很多事,可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在这宫里活了四十年,比谁都清楚答案。
他赐了她白绫。
留全尸。
善待三皇子。
可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自己都不信。
善待?
在这座宫里,谁善待过谁?
他把那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丢进凝霜阁,像丢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十六年不闻不问,任由他饥寒交迫,任由他自生自灭。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他。
一个罪妃之子,离权力越远越安全。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话。
真相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孩子。
面对那双与李昭仪如出一辙的眼睛。
至于陈婉。
陈贵妃。
她入宫那年,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那年的杏花开得格外好,也不是因为她穿着那身鹅黄的宫装走进殿门时,满殿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他记得,是因为她看他时,眼底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皇后的恭顺,没有德妃的攀附,没有丽妃的野心。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人。
那一眼太短暂,短暂到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她心里装着的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每年陈贵妃往北境送的东西,比往他这里送的多得多。
他没问过。
有些事,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他给她贵妃的位份,给她盛宠,给她诞育皇子的恩典。
他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了。
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给过。
他给不了。
他这辈子,连自己母妃想要什么都没弄明白,又怎么去懂别的女人?
第140章 皇帝:他的一生2
很多年后,他在梅林里“偶遇”了那个孩子。
不是偶遇。
他听说三皇子近日频频出现在西苑附近,一个人在梅树下读书。
他去了。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石头上,膝上摊着一卷旧书,正低头专注地读着。
春寒料峭,他穿得单薄,冻得鼻尖通红,手指也僵了,翻页时有些笨拙,却仍不肯放下书。
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这孩子长得不像李昭仪。
他走过去。
那孩子被惊动,书册滑落,仓惶跪下,声音发抖。
他听着那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七岁那年,他跪在母妃灵堂前,也是这样发抖。
可没有人来问他怕不怕,没有人来牵他的手。
他随手翻了翻那些批注。
字迹清秀,见解不俗。
他忽然想起李昭仪临死前那句话——
“求陛下念在稚子无辜。”
他将他迁出凝霜阁。
那孩子叩首谢恩,声音发颤,仍是恭谨有礼。
他看着他,忽然想问他,这十八年,恨不恨朕。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补了一句:
“新居仍叫凝霜阁,免得换了地方,反不自在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凉薄。
他只是想告诉所有人,他依然是那个从凝霜阁出来的带着罪孽印记毫无威胁的皇子。
他没有回头。
可他走出去很远后,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最后一次替他理衣襟,把平安扣塞进他贴身的衣兜里。
那时他七岁,什么都不懂。
如今他四十七岁,什么都懂了。
可他仍给不出一个父亲该给的东西。
——
承庆殿起火那夜,他正在乾清宫批折子。
朱笔在奏折上划过,留下鲜红的批注,一笔一划,工整得没有一丝颤抖。
承庆殿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赵德全来禀报:“陛下,丽妃娘娘救出来了,只是……烧伤严重。五殿下守在偏殿,滴水未进。”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昨夜火光的余烬,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问:“火是怎么起的?”
赵德全低着头:“回陛下,还在查……据说是殿内的烛台倒了。”
他没说话。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穿着青绿色的衣裳,说话软软糯糯的。
茉莉。
那个宫女。
那夜是个意外,是丽妃设的局,他后来才知道。
结束之后,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他没有杀她。
不是心软,是懒得。
一个宫女而已,翻不出什么浪,随便封个位分就搁置了。
可她有了身孕。
太医报上来时,他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夜的事。
他去看过她一次。
她住在宫里最偏僻的角落里,屋子很小,却很干净。
窗台上养着一盆茉莉,开了几朵小白花,香气清苦。
她见了他,跪下请安,声音还是那样软糯糯的,却不再发抖了。
她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白睿。
她说,想让孩子聪明些。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后来又去看过她几次。
不是因为她多好看,也不是因为她多会讨他欢心。
她笨得很,不会调香不会绣花,连话都说不好,总是词不达意。
可她看向白睿时,眼睛也会亮。
那光,和皇后不一样,和德妃不一样,和丽妃更不一样。
那光,他只在很多年前,母妃看向他时见过。
他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他也没有时间去弄明白。
国事繁忙,后宫佳丽三千,他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身上。
所以他不知道,她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桂花糕。
用油纸包着,是留给孩子的。
很多年后,白睿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那里面没有光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那光弄丢的。
或许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那盆茉莉的那天。
又或许,是更早更早以前。
是他第一次从她身边走过,却没有停下脚步的那一天。
他给不出一个父亲该给的东西。
就像他给不出一个丈夫该给的东西,一个帝王该给的东西,一个儿子该给的东西。
所以当承庆殿的火光照亮半边天空时,他坐在乾清宫里,批了一夜的折子。
他当然知道那火是谁放的。
他知道白睿用了什么手段,知道那孩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也没做。
那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只是在第二天,对来报信的人说:“让老五好好养着。”
——
他这一生,批过数不清的奏折,决断过无数人的生死,平定过边境的烽烟,也平熄过朝堂的暗涌。
他把江山治理得很好。
史书上会写他是守成之君,说他承先启后,说他在位期间四海升平。
可他知道,他只是一个在深宫里活了一辈子、却从未学会如何去爱的人。
他不知道怎么对皇后好,于是给了她尊荣,给了她体面,给了她一切除了真心。
他不知道怎么对德妃好,于是给了她盛宠,给了她皇长子,然后在失去孩子时,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对丽妃好,于是纵容她,放任她,最后在她坠入深渊时,袖手旁观。
他不知道怎么对陈婉好,于是给了她贵妃的位份,给了她皇四子,却从没问过她心里装着谁。
他不知道怎么对茉莉好,于是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他也不知道怎么对白圻好。
他想过弥补。
他给过他迁居,给过他皇子份例,给过上书房的名额。
可他给不出一个父亲该有的温暖。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他只在七岁以前,从母妃那里,隐约感受过一些。
那是清晨替他理衣襟时微凉的指尖,是他做噩梦时轻轻拍他后背的掌心,是背书背不下来时偷偷塞进他嘴里的糖。
那是几十年后,他独自坐在乾清宫,摸着那枚平安扣时,仍能感觉到的一点点余温。
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把那一点点,留给了白圻。
在梅林里,他问他读什么书。
在春宴上,他让他坐在皇子席中段,而非最角落。
在他替太子挡箭受伤后,他派人送去伤药,没有多说什么。
一个不会爱的人,能给的就这么多。
——
重病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七岁,母妃牵着他的手,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
那时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铺天盖地。
母妃指着远处飞过的一只蝴蝶,笑着说:“延儿,你看,春天来了。”
他伸出手。
蝴蝶从他指缝间飞走了。
他醒来时,枕畔一片湿意。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久到几乎忘记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窗外雨声潺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说求陛下念在稚子无辜。
他说好。
他给了那孩子一条活路,却从没有问过,那孩子想不想要。
——
在生命的终局,他看着白睿那双不再有光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她那时的眼神。
可那盆茉莉早就枯了。
连花盆都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
只有御花园的桃树,年复一年地开着花。
粉粉白白,铺天盖地。
像那年他七岁,母妃牵着他的手,笑着说:“延儿,你看,春天来了。”
他伸出手。
这一次,蝴蝶没有飞走。
是他先松开了手。
(番外完)
第141章 白澈:他的日常1
登基三个月,白澈明白了一件事:当皇帝真的很无聊。
那些奏折每天堆成小山,从早看到晚,看得他眼睛发酸。
以前在上书房,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没人理他,他乐得清静。
现在他安静地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他开始怀念在凝霜阁的那些日子。
至少那时候,三哥会对他笑,虽然那笑容淡淡的,但好歹是冲着他的。
现在?
现在满朝文武冲他笑,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可他一个都不信。
五哥活着的时候,也这么笑。
白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批奏折。
然后他批到一本让他停笔的折子。
是内务府呈上来的,关于凝霜阁旧物的处置清单。
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旧书若干,破桌椅若干,用过的笔墨纸砚若干,还有……
“白兔一只?”
白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伺候的是高禄。
对,就是以前伺候太子的那个高禄,太子“死”后,白澈把他要了过来,毕竟这人用着顺手。
高禄见他久久不动,小心翼翼凑过来:“陛下?这折子有问题?”
白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凝霜阁那只兔子,”他顿了顿,“还活着?”
高禄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回陛下,三殿下走后,那兔子一直养在凝霜阁有个小宫女照看着。内务府的意思是,这种小东西,按例该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刚出口,高禄就看见新帝的眼神冷了一瞬。
那眼神他熟,太子白翊以前也这样,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下一瞬,那冷意就收了回去,白澈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处理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一只兔子,能吃多少?”
高禄不敢接话。
白澈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
今儿天气不错。
“传旨,”他说,“把那只兔子送来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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