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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酒杯是怎么掉在地上的,我不知道。
酒液溅在靴面上,凉意渗进去,一路冷到心底。
舅舅……没了?
怎么可能?!
北境是有胡人残余,可舅舅是什么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
怎么会会轻易中伏?
假的!
一定是假的!
我猛地转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去问个清楚!我要见父皇,我要看军报,我要撕碎那个送假消息的人的嘴!
“四弟!”手臂被人死死抓住,是三哥。
我想甩开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要去问清楚!一定是弄错了!”
可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是啊,我能得到什么?舅舅的命吗?
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我。
为什么偏偏是舅舅?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谁?!是谁这么容不下他?!
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血腥气,从我心底最黑的地方窜出来——
白翊。
太子。
我的……好二哥。
是他!
一定是他!!
他举荐了舅舅,又管着了舅舅的案子,最后看似轻拿轻放地外放……这一切,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削其羽翼,调离京城,再在远离权力中心人生地不熟的北境,制造一场“意外”的伏击。
这样,军功赫赫、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陈平,就彻底“消失”了。
干净利落,了无痕迹。
还能把黑锅甩给胡人,彰显朝廷为忠臣报仇的决心。
我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这就是皇家吗?这就是君臣吗?这就是我敬畏了十几年、仰望了十几年的好二哥?!
那支射向三哥的冷箭……会不会也是……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念头太可怕,比舅舅的死更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连对自己护在羽翼下的人都能如此……这宫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母妃怎么办?
舅舅是她唯一的倚仗,是她在深宫活下去的底气。
舅舅没了,她该怎么活?
我甚至不敢去想母妃此刻的样子。
三哥的手还抓着我,他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
我转过头,盯着这张和太子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他那么聪明,他跟在那个人身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是太子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是太子的人。
他站在太子身边,替太子说话,帮太子稳住我。
现在,他拦着我,不让我去质问真相,也是太子的意思吧?
“三哥……”我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答案指向谁。
他不会站在我这边。
永远不会。
我不是他的谁。
我只是一个需要“稳住”的麻烦。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那双因为不忍而微微颤抖的眼睛。
可那不忍,是为我,还是为那个人?
我不想知道答案。
我推开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抓。
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我一步一步后退,走进那片苍茫的雪地里。
风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比他的手掌还凉。
“四弟。”他忽然开口。
我停住,没有回头。
“节哀。”
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一定比哭还难看。
节哀?
然后呢?
看着舅舅死不瞑目,看着母妃一夜白头,看着太子登基称帝,看着你……继续站在他身边?
我迈开步子,没有再回头。
雪越下越大。
身后的凝霜阁,一点一点被白茫茫吞没。
连同那个站在廊下的人。
连同我最后一点念想。
三哥,你护着他吧。
没关系。
我早就习惯了。
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
第130章 白烈:赤子之心7
永寿宫安静得吓人,母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会哭,会骂,会砸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做。
我走过去,叫了声“娘”。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说:“烈儿,你没有舅舅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干巴巴的。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她问,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知道那军报是假的,我知道是谋杀。
可我怎么说?
母妃忽然笑了,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是被人害死的。就在这宫里,就在你父皇眼皮子底下。”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
还能有谁。
那个我曾经又敬又怕的二哥。
那个教过我骑马射箭的二哥。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好像什么都能掌控的二哥。
舅舅是他的臣子,是他的棋子,用完了,碍事了,就能随手碾死。
“他容不下你的,烈儿。”母妃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眼神空空的,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陈家就剩你这一条根了,你现在有两条路。”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动作慢得折磨人。
“一条,去求你三哥,让他帮你向太子求情。看在过去那点情分上,太子说不定……”她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像嘲讽,又像绝望。
求三哥?求太子?
我胸口堵得厉害,喘不上气。
我做不到,死也做不到。
“另一条路,”母妃收回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去争,去把那个位置抢过来。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任人宰割。”
去争?去抢?
可是我拿什么争?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会骑马射箭,只会闯祸,朝里没人帮我,军中没我的人,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选吧。”她说完了,不再看我,重新转回去,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好像刚才那些要人命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脑子里乱成一团,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光了我最后一点理智。
我凭什么不能争?
他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难道还伸着脖子等死吗?
就算死,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
长乐宫的茶,闻着就让人恶心。
白睿煮茶的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他看到我,笑了笑,说:“四哥来了,坐。”
我没坐,直接问他:“五弟,我舅舅的事,你怎么看?”
他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
那眼神,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看不透。
“陈将军……可惜了。”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谁能想到,北境那地方,这么不太平。”
不太平?他在跟我装傻。
“是不太平,还是有人不想让它太平?”我盯着他,不想再绕弯子。
白睿放下茶壶,看着我。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四哥觉得呢?你觉得……谁最不想让北境太平?”
他在引导我。
我明白,他想让我自己说出那个名字,让恨意在我心里扎得更深。
“太子。”我吐出这两个字。
白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点抖,“舅舅对他还有用!他为什么要……”
“有什么用?”白睿打断我,声音还是那么平,“一个功高震主、还不怎么听话的将军,留着是隐患。死了,军权收回来,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四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利弊。”
利弊。
好一个利弊。
所以舅舅的命,都只是他权衡利弊时,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我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想我死,是不是?”我问白睿,其实是在问自己。
白睿没直接回答,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四哥,你觉得……西山围场那支箭,真的是冲二哥去的吗?”
我猛地一震,抬头看他。
他什么意思?
“也许,有人就是想一箭双雕呢?”白睿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除掉一个碍事的弟弟,又或是让三哥……更死心塌地。”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是……这样吗?
可我没能细想。
因为他握着我的手,太近了。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只映着我一个人的脸。
这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太陌生了。
母妃眼里只有舅舅,父皇眼里只有朝政,三哥眼里只有太子……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着我。
“五弟,”我声音哑得厉害,“我该怎么办?我……我只有一个人。”
白睿终于又笑了。
这次的笑,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没有碰我,只是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
“四哥怎么会是一个人?”他声音低低的,像耳语,“弟弟不是在这儿吗?”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有点不对劲。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兄弟之间,有这样说话的吗?有这样看人的吗?有这样……碰的吗?
可我没有躲。
我发现自己不想躲。
我知道这不对劲,但我好像……需要这点不对劲,我贪恋这份感觉。
贪恋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这样靠近我、碰触我、说“你不是一个人”。
哪怕我知道,这份靠近,可能只是另一场算计。
哪怕我知道,他眼里的“我”,可能只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可那又怎样?
我就是想要。
我一定是疯了。
可疯就疯吧。
反正,从舅舅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
“我们慢慢来,四哥。”他说,“一步一步来。该你的,总会拿回来的。”
我们。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温热的吐息,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他允诺了一个模糊的、并肩而行的未来,哪怕那未来浸透了算计与血色。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知道他在诱导我,利用我失去舅舅的剧痛,利用我对太子日益滋生的恐惧与恨意,利用我对三哥那份早已扭曲变质的执念。
可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感受着那若有若无萦绕在身边的、属于他的气息,听着他口中的“我们”。
那份被无边仇恨和巨大孤独挤压出的、近乎崩溃的脆弱,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个畸形的支点。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
他笑了。
真好看。
也真危险。
可我没躲。
这一次,是我亲口,咬碎了这两个字,和着满腔的血腥与决绝,咽了下去。
我知道我在答应什么。
可我累了。
恨得太累,痛得太累,独自支撑得太累。
要毁灭,就毁灭得彻底一点。
要沉沦,就沉沦得心甘情愿一点。
甘愿饮鸩止渴。
甘愿与虎谋皮。
从此,万劫不复,我认了。
但——
我抬头,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条通往地狱的路,我要你,陪我一起走。
第131章 白烈:赤子之心8
在剑尖刺入他胸膛的那一刻,我脑子是空白的。
那温热血流喷溅的触感,烫得我指尖都在发麻。
我看着那抹月白被迅速染脏,看着他因剧痛而骤然失色的脸,心里竟奇异地空了一块。
毁掉他,就像毁掉我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他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没了算计,只有真实的惊痛。
他在发抖,冷汗和血混在一起。
我该痛快,可为什么心口像被那只染血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四哥……”他声音嘶哑,这一声叫得我手臂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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