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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
楚耘知眸光暗了一瞬,拎着袋子的手一紧。
崔镜仍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读空气,自顾自越扯越远地说下去。什么他和姬清订婚遥遥无期啦,搞不好真的是他先来吃楚耘知的喜酒啦,估算起会多个侄子还是侄女啦,甚至隐隐有奔着娃娃亲说去的架势。
楚耘知默默听了许久,直到崔镜口都干了,他才小声念叨一句:“……应该不会有。”
“啥?”崔镜唠叨得口干,瞅着喷泉溅起的水花无端来了一句,“你说这水能喝吗。”
楚耘知已然练就无视他胡言乱语部分的技能:“孩子不会有,水也不能喝。”
这下崔镜也不继续胡咧咧了,毕竟楚耘知看起来真的有点低落。但楚耘知看不到崔镜墨镜之下微微皱起的眉头,只觉得那一对镜片实在太大太张扬了些,显得崔镜像一只红毛苍蝇。
“你们在一起了吗?我指的不是单纯住一起的在一起。”崔镜本身就对楚耘知身边这个天降的暧昧对象感到好奇,没事就爱打听他们两个的事,对段骁的情况早就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
“那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水柱高高溅起又簌簌落下,连远处啁啾的鸟鸣声也融入水流里。喷泉底部以黑白作为底色的方格之上荡开一圈圈涟漪,让楚耘知想起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段骁脚边漾起的暖黄色的水纹。
“我想。”楚耘知的声音与水珠一起砸进水底,“越是想把他留在身边,就越是觉得不安。”
第25章 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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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有两个女人正坐在台阶上聊些什么,身旁的婴儿车里坐着一个叼着奶嘴的小娃娃,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段骁看。同住一个小区,时间久了大家都相熟起来,帮忙照看孩子也是常有的事。女人们微笑着朝段骁招手,问一嘴吃过午饭了没有当作打招呼,便继续聊天去了。
段骁蹲在婴儿车前,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孩伸出手去碰,张开嘴呜哇两句,裹了一层口水的奶嘴就从嘴里掉出来,滚在车座里。
于是他又对段骁的手指失去兴趣了,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专心吃手。
身旁一团灼灼盛开的花丛争奇斗艳地抖着花瓣,连作为陪衬的叶片也长势喜人,上头还慢吞吞爬着一只大绿虫。
段骁盯着那只虫子看了一会,随后两指捉起它,将捏了只虫子的手放在小孩面前。正处于口欲期的孩子被扭来扭去的虫子吸引注意力,连手也不吃了,伸手去够那只虫子,想要将其放进嘴里。
就在那只小手即将触碰到虫子的前一刻,另一只手突然紧紧握住段骁的手,将那只虫子攥死在段骁手掌中。
“啊!”
恶心的黏液在段骁手中爆开,他吓得惊叫一声。
女人听到响动,中止交谈查看这边的情况,段骁也慌忙转过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楚耘知站在他身后,用身体遮挡烈阳,投下一片阴影,段骁就被笼罩在这片阴影之下,抬起头能看见同样阴沉可怖的楚耘知的脸。
“段骁。”楚耘知开口叫他,明明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让段骁感到一阵寒意,“回家了。”
他几乎是直接把段骁拽了起来。段骁的手被攥得生疼,想要挣脱开,却被楚耘知更用力地牢牢钳住,那只被捏扁的虫混合进掌心的汗液里,化作一滩令人作呕的液体。
几乎是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
“楚耘知,等等……”他起身起得太急,头有点发晕,想让楚耘知慢点。楚耘知却置若罔闻,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大步往里走,连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也不肯放手。
段骁只觉得掌心里一片粘腻,想要叫楚耘知放手,但抬起头就看到对方阴云密布的脸。他的心底升起一丝恐惧来,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道歉,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耘知把他拽进卫生间,动作生硬又粗鲁。他撩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将段骁手上的污渍仔细冲洗干净。段骁能感受到楚耘知的指腹擦拭过他的掌心,有些痒,明明动作并不温柔,却仿佛拂过了一片羽毛,让他的心尖都麻麻的。
如果楚耘知看起来没那么严肃就好了。
“站着别动。”他托起段骁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转身走出卫生间。
段骁从来都十分听他的话,闻言掌心向上悬着那只手一动不动,乖乖地站在原地。
楚耘知很快就回来了,段骁手上的那层没擦的水还没干。他白衬衫的袖口仍是挽起来的状态,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银框眼镜之下眉头微微蹙起,透露出一股禁欲感。
段骁真的很容易被楚耘知的外表蛊惑,但现在看见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看见楚耘知手上拿着一把戒尺。
他全身上下的皮肉都绷紧了,大脑一瞬间空白。楚耘知已经走到他面前,扳住他的手指让手掌呈现全然摊开的状态。
竹木戒尺重重打在手心上,一连几下不见丝毫迟疑,几乎重叠着打在同一处。段骁仿佛能听到戒尺高高扬起又重重打下来时发出的破空声,他的掌心登时就红了,白嫩的皮肉被打得肿起来,能看见戒尺留下的清晰的痕迹。
戒尺约莫半米长,两指宽,质地坚硬,打下来跟巴掌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段骁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大颗泪珠顺着腮边源源不断滚下来。
段骁的眼泪会让楚耘知心软,但不会让他无条件地原谅他的错误。见段骁实在哭得可怜,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下复杂的心情,用尽量冷静的语气询问:“段骁,为什么那么做?”
疼。段骁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真的很疼,疼过之后又是痒,两者杂糅在一起,仿佛长着尖牙的蚂蚁在啃他的手。他想动一动手掌来缓解痒意,又会牵扯到红肿隆起的肉,反而加剧了疼痛。
除了疼,接踵而至的又是委屈。楚耘知确实会打他,每次打他的时候下手也都不轻,但此前更多的是带着调情的意味,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纯粹为了惩罚。
段骁哭得更凶了,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只有嚎啕的哭声传出来。他只能不住摇头,用朦胧的泪眼看向楚耘知,却碍于眼前糊着的一层水帘实在太厚了些,他只能看见楚耘知模糊的影子。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小时候,没人愿意接近他,没人愿意和他玩,他就只能坐在半人高的杂草前,数每一片草叶上有几个虫蛀的洞,将那些虫子捉起来放在手里玩弄,那就是他一天中身边最热闹的时候。
但现在他不用再和虫子玩了,他有楚耘知,楚耘知会陪着他。
想到此处,他越发觉得不安。他想要离楚耘知再近一点,或是擦两把眼泪,好能看清对方的脸。但楚耘知说过不许他动,他就真的不敢动,就连那只挨了打的手也依旧维持悬起来的状态,一直弯曲着的手肘都有些发酸。
“段骁。”楚耘知的语气依旧带着毫不退让的严肃,“告诉我,为什么。”
段骁深吸两口气,用含混不清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因、因为,觉得……觉得好玩……”
“好玩?”楚耘知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连从一开始强迫自己维持的淡定假象都崩塌了个干净,虽远远称不上爆发,但说话间带着明显的怒意。他又一次举起戒尺,重重打在段骁可怜兮兮肿起来的手心上,“段骁,如果我发现的再晚一点,那只虫子被他吃下去,你知道事情会有多严重吗?”
“啊!”眼泪模糊视线,掌心也被打得发麻。段骁只感觉自己的手要被打烂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大声抽噎,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看起来实在可怜。他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求饶,但他哭得大脑都有些缺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断重复着“不是,不是的……”
楚耘知注视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在他脚边下了一场雨。良久,他将戒尺放在浴室柜上,沉默着叹息。
段骁以为他要走了,要放弃他、丢下他,把他一个人扔在被冰冷瓷砖包围的卫生间里。他踉跄着扑进楚耘知怀里,两手在腰带上胡乱摸索,挨了打的那只手使不上力,他只能用一只手艰难地解腰带,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腰带却依然纹丝不动,他便伸出手,抓住楚耘知的手往腰带上放:“帮帮我……帮我脱掉……”
楚耘知轻轻拢住他不住发抖的手:“……做什么?你想上厕所?”
段骁呜咽着,用力摇头,抬起胳膊抹掉眼泪,下一秒又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不是的,你打我吧。楚耘知,你别生气,求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作势弯下腰要往浴室柜上趴。
楚耘知搂住他的腰阻止他的动作,用力将他捞进怀里。段骁能通过面前的镜子看见,楚耘知站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脑袋垂下来埋在他的颈间,看不见表情。
“骁骁。”楚耘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无力,连方才的愤怒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段骁屏住呼吸,避免自己的啜泣声将楚耘知的话语打散,“你真的这么讨厌小孩子吗?”
第26章 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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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骁简直要急哭了,尽管他本来就在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头来当作回应。
楚耘知放开他,突然觉得后悔,明明不久前还患得患失,担心段骁如果有一天要离开他,转头却又做出伤害他的事。
他想,如果段骁讨厌他了,对他失望了,想要逃离他,那他也不会做那个死皮赖脸的人。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十年前他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
但段骁没有,他又一次扑进楚耘知的怀里,死死抱紧他不肯松手:“不是,我没有。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你别不要我。”
心口处热热的,湿湿的,是段骁的眼泪在他心尖化开。直到现在,段骁依然在他身上留下温暖的痕迹。
于是楚耘知的想法又变了。
反正他一直都是个败类,那倒不如败类到底,如果段骁要离开他,那就强行把他留在身边。
做个屁的体面人,装了十年了,还觉得不够吗?
他回抱住段骁,去吻他被眼泪浸泡得湿漉漉的脸颊:“……不会不要你的,怎么会不要你呢。”
段骁哭得更大声了,像一个彷徨的孩子,用最本能的方式宣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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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渐渐停下来。
段骁坐在楚耘知腿上,楚耘知握住他的手腕,缓慢又小心地拨开五根手指。手上的痕迹消退了那一层晕开的红,已经变为青紫的瘀伤。
他挖了一点药膏,涂抹在段骁的手心上:“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被药膏覆盖的部分凉丝丝的。段骁将脑袋倚在楚耘知胸口处,眼眶周围红红的,嗓子也有些哑:“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做的……我太蠢了,我真的不想伤害他的。”
“我应该知道的,他那么小,不能接触危险的东西。我……我是第一次接触那么小的孩子。他把手塞进嘴里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不能这么做的,对不起……”
由于长时间的哭泣,他的大脑有些缺氧,说话也断断续续。“你讨厌我了吗?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你讨厌我也好,打我骂我也好,但是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求你了……”
楚耘知用力抱住他。段骁立马变得安静下来。
“是我要求你别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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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骁抬起手,淤青上面均匀地糊着一层半透明的软膏。他见楚耘知仍旧冷着一张脸沉默着,便将手送到他颊边:“亲亲,亲亲我就不痛了。”
楚耘知捧起他的手,在没被戒尺触碰过的地方仔细亲吻。
段骁环住他的脖子,探头过去将嘴唇贴在他的唇边:“这里也要。”
楚耘知便又捧住他的脸,去吻他的唇。两片唇肉软软的,湿湿的,伴随着段骁余波未定的轻啜声微微颤动。
装着蛋糕的纸袋被随手放在桌子上,段骁伸手一指:“那是什么。”
楚耘知伸长胳膊,从中拿出一个盒子:“姬清做的蛋糕,让崔镜给你送来。”,他打开盒子,拿起旁边的塑料小勺,挖了一勺蛋糕送进段骁嘴里。
甜滋滋的奶油在口中化开,段骁看着那块蛋糕,突然伸出手,用指尖蘸起一点奶油,点在楚耘知鼻尖上,随后嘿嘿笑了。
楚耘知见他破涕为笑,也跟着笑出来,用鼻尖去蹭段骁的脸颊。
“哎呀!”段骁的脸上被蹭出一条奶白的痕迹,他不甘示弱,反复用手指去蘸奶油,将楚耘知鼻尖上被蹭掉白点补上,又在他两边脸颊上各自画了三条胡须。
被打扮成花猫的楚耘知看不到自己的脸,他顶着一张沾满奶油的脸与段骁对视片刻,后者便欢快地咯咯笑出来,随即捧着他的脸,将他脸上的奶油一点点亲吻干净,吃进嘴里。
蛋糕是甜甜的,楚耘知的吻也是甜甜的,但或许因为这份甜对段骁来说有些太超过了,他当晚做了一个并不甜蜜的梦。
很奇怪,明明家里很少拉上窗帘,明明每一天都有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子里,但在段骁的记忆里,家里永远是阴冷潮湿的。
那份记忆实在太久远了些,仿佛放映一张收录了上世纪流行歌曲的老光盘,画质是模糊的,所代表的那一段岁月也是模糊的。
父亲把继母娶进门之前对他说,他即将拥有新的妈妈了。彼时的段骁还不懂为什么妈妈要有新旧之分,只觉得那个称呼听起来实在讨厌的很。但他不讨厌妈妈,他没有一天不在怀念妈妈的拥抱,记忆里给予他母爱的那个人离开之后,父爱也随之离他远去了。他天真地认为,只要拥有了母亲,那些消散了的爱就会回到他身边。
但是,当然,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用欢迎的态度迎接继母,但对方看向他,那道目光里有茫然,有怜悯,有冷漠。此后便再也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好像他是这个家里的透明人。
过了很久很久,段骁才明白过来,欢迎的态度是要用来迎接客人的,但继母来到他的家里,是要做主人的。
小孩子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段骁能看得出来,继母并不想接触他,干脆就不去触她的眉头,连吃饭的时候都躲在厨房里,捧着饭碗,站在小板凳上夹锅里的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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