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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回鹊的嘴角翘了起来。
算了,说不出口就不说了,反正这个人每天早晨会坐在他面前吃早餐,这就够了。
下午的训练课,正华带着十二个练习生做实战模拟。
所谓实战模拟,就是在训练场里搭建一个模拟场景——今天是一个废弃仓库的布局,堆满了木箱和油桶,灯光昏暗,烟雾弥漫——练习生需要在这个场景里完成一个假想的刺杀任务:在规定时间内,绕过障碍物,避开“敌人”的视线,精准击杀目标。
目标是一个假人,放在仓库最深处的一张桌子上,头上贴着一张照片,练习生可以自由选择武器和路线,但有一个限制条件——不能发出超过六十分贝的噪音。
正华站在仓库外面的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和对讲机,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可以看到仓库里每个角落的画面。
十二个练习生依次进入仓库。
大部分人的表现中规中矩——路线选择合理,噪音控制得当,击杀精准。
但也有几个出了纰漏——一个beta女生太紧张,提前扣了扳机;一个alpha男生选了一条看似隐蔽但其实是死路的路线,浪费了太多时间;还有一个omega男生在关键时刻被烟雾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超过了噪音限制。
正华在控制台前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在每个人出来之后,用那种平淡的、像念购物清单一样的语调,指出问题:
“你太紧张了,你的心跳声在监控里都能听到。”
“那条路不是死路,但你走错了方向,右转之后应该左转,你右转了两次。”
“烟雾弹是让你用来掩护自己的,不是用来吸的。”
十二个人都走完之后,正华拿起对讲机。
“最后一个,陆辞渊,准备。”
陆辞渊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仓库入口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服,把一米八五的身高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他的表情很认真,剑眉微蹙,星目凝视着仓库深处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开始。”正华按下计时器。
陆辞渊的动作很快,但快得不急躁,他像一条蛇,在木箱和油桶之间无声地滑行,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监控的盲区里,身体的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敌人”的视线。
他的路线选择也很聪明——没有走最直接的直线,而是走了一条略微迂回但覆盖了更多死角的曲线,耗时多了一点,但安全性高了很多。
三十秒后,他到达了仓库深处。他掏出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假人的头部——“砰。”
正中红心。
时间:四十一秒。噪音:五十八分贝。
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成绩。
陆辞渊收起枪,转身走出仓库,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呼吸平稳,表情从容。他走到正华面前,站定,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教练,怎么样?”他期待地看着正华。
正华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辞渊。
“四十一秒,五十八分贝。”他说,语气平淡,“不错。”
陆辞渊的笑容大了一点。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张英俊的脸上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心的喜悦。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陆辞渊说,“我在第三个拐角的时候,感觉左边有一个监控死角,但我没有时间去确认,所以我还是走了右边,如果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应该花时间去确认死角,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正华想了想。
“相信你的判断,在实战中,你没有时间去确认任何事情,你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做决定,犹豫就会死,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在现场思考,而是在训练中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演练一遍,直到你的身体记住每一种情况下的最优解。”
他顿了顿,“就像做菜,你不会在炒菜的时候才去想先放盐还是先放糖,你在做之前就知道了,因为你已经做过一百次了。”
陆辞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教练,你每次都用做菜来打比方。”
“因为做菜和杀人一样,都需要精准和重复。”
陆辞渊的笑容更大了,他看着正华的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练习生看教练的那种尊敬,而是更深的、更热的、像夏天正午的阳光一样的……崇拜。
不,不只是崇拜。
那里面有喜欢,一种纯粹的、不自知的、正在慢慢生长但又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的喜欢。
正华没有注意到,他对感情的感知能力,大概和对红酒年份的感知能力一样——基本为零。
但他身后的监控屏幕上,仓库的入口处,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言回鹊站在仓库入口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盯着陆辞渊的笑容,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来开会的,会议在三点,现在才两点一刻,他有四十五分钟的空档,所以“顺路”过来看看。
真的只是顺路。
但当他看到陆辞渊站在正华面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里亮着那种让他胃里发酸的光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不应该站在这里,这是训练场,正华在上课,他是未来的组织首领,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陆辞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和上次那个一样,军绿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
“教练,这是我妈新做的红豆糕,你尝尝。”
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深红色的豆沙馅从半透明的糕体里透出来,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华的目光在红豆糕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谢谢。”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红豆沙的甜度刚好——不是那种齁甜的、加了太多糖的甜,而是红豆本身的、淡淡的、带着一点焦香的自然甜味,糕体松软,不粘牙,咀嚼的时候能感受到米粉的细腻和豆沙的绵密,两种口感在舌尖上交织,像是有人在口腔里放了一首慢板的小夜曲。
正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度的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但陆辞渊看出来了,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一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隐秘的奖赏。
“好吃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吃。”正华说,然后拿起第二块。
陆辞渊的笑容更大了。他站在正华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头,看着正华吃东西的样子,表情里有崇拜,有亲近,还有一种——
言回鹊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因为他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对面看正华吃早饭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陆辞渊喜欢正华。
不是“尊敬教练”的那种喜欢,是“这个人让我心动”的那种喜欢。
言回鹊的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灼热的感觉。不是反胃,是醋意,浓烈的、alpha本能的、领地受到侵犯时的醋意。
他想走过去,站在正华和陆辞渊之间,用身高和气势把那个年轻的alpha挤出正华的视线。
他想说“他是我的配偶,你离他远一点”。
他想把那些红豆糕扔进垃圾桶,然后告诉正华“你想吃红豆糕我让人给你做,一天做一百块都行,别吃别人带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是言回鹊,组织的未来首领,一个骄傲的、矜持的、死要面子的alpha。
他不能像一个吃醋的omega一样冲上去撒泼打滚。
不能,绝对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下去,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陆辞渊先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到言回鹊,立刻站直了身体。
“言先生。”
言回鹊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陆辞渊的肩膀,落在正华身上。
正华手里拿着第三块红豆糕,嘴里还嚼着第二块,腮帮子鼓鼓的。他看到言回鹊,咀嚼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你不是有会吗?”正华咽下嘴里的红豆糕,问。
“三点才开始。”言回鹊说,语气淡淡的,目光落在正华手里的红豆糕上,停了一秒。
“陆辞渊带的?”他问。
“嗯。”正华把第三块红豆糕塞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言回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抽动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一毫米,但他自己感觉到了——那是他在压制某种情绪时的生理反应。
“我尝一块。”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我看看今天的报纸”。
正华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保温袋递过去。
言回鹊从里面拿起一块红豆糕,放进嘴里。
糕体确实松软,红豆沙的甜度也刚好。但他咀嚼的时候,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让这块糕的味道变得很淡,很涩,像是掺了沙子的米饭。
“不错。”他说,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桌上,没有继续吃。
陆辞渊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微妙,他是alpha,他能感觉到言回鹊身上的信息素,是松木和雪茄的气味,信息素的味道比平时浓了一点。
不是发情期的那种浓,而是……情绪波动时信息素不自觉地外泄的那种浓。
一个alpha在情绪波动时信息素浓度上升,通常意味着——他在宣示领地。
陆辞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言回鹊,又看了看正华,然后后退了一步。
“教练,那我去训练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正华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保温袋里最后一块红豆糕上。
陆辞渊转身走向训练场,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华正在吃最后一块红豆糕,腮帮子鼓了鼓,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在享受食物时的表情,言回鹊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隆起。
陆辞渊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言回鹊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冷意,不是敌意,是那种“你最好知道自己的位置”的、alpha之间无声的、不动声色的较量。
训练场上,正华吃完了最后一块红豆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不是有会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问,语气平淡。
“顺路,等会儿就去会议室了。”言回鹊说。
“哦。”正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训练记录那一页,开始写评语。
言回鹊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写字,正华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是小学生练字,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连笔,没有任何潦草的痕迹。
和他在战场上的风格完全不同——战场上的正华是凌厉的、精准的、毫不拖泥带水的;写字的正华是缓慢的、认真的、一笔一画都要写到位才肯罢休的。
这种反差,很可爱。言回鹊的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刚才陆辞渊看正华的眼神,嘴角又压了下去。
“正华。”他说。
“嗯?”
“你觉得陆辞渊怎么样?”
正华写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言回鹊。
“什么怎么样?”
“他的……能力,你觉得他怎么样?”
正华想了想。
“他是这批练习生里综合素质最高的,反应速度快,判断力强,身体素质好,学习能力也不错,假以时日,应该能成为A级以上的杀手。”
言回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点。
“你对他评价很高。”
“客观评价。”正华低下头,继续写评语。
“那你觉得他……人怎么样?”言回鹊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能力,是人。”
正华的笔又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言回鹊,那双平淡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人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性格、品行、待人接物之类的。”
正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他带的桂花糕和红豆糕都挺好吃的,上次的桂花糕是新鲜桂花做的,桂花的香气没有在高温烘烤中流失,说明他妈妈做糕点的时候控制了温度,在桂花加入之后没有再用高温处理,这次的红豆糕豆沙炒得很好,糖和油的比例刚好,没有盖过红豆本身的味道。”
言回鹊:“……”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问你对他这个人的看法,不是对他带的糕点的看法。”
正华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很小,配上他圆润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憨态。
“他这个人,”正华说,“没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
“嗯。他带的糕点好吃,就够了,他本人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言回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社交性的微笑,不是得意地笑,不是被逗乐了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的、像春天的雪融化了第一道裂缝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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