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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火光映得他眼眶热热的。
“不了。”他轻声说。
“什么?”陆淙在闹声中低下头。
“不回去了,”孟沅仰头冲他笑起来:“我今天真的太开心了。”
陆淙不解:“海里差点出事故也开心吗?”
“开心啊,那也开心,”孟沅笑着笑着眼睛就红:“我想一直都这么开心。”
陆淙心里震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孟沅露出这种眼神。
篝火在他眼底跳跃,海岛的星空晴朗无云,繁星硕大,星星点点在他身后跳跃。
“那就不回去。”陆淙下意识开口。
“你那几个哥哥姐姐都在帮你找匹配的骨髓了,一定能找到的。”
“他们?他们怎么会帮我?”孟沅觉得好笑:“他们巴不得我死。”
“我稍微对他们使了点手段,”陆淙说着,看着孟沅茫然的表情:“总之,会有办法的。”
不会的,根本没有办法呀。
孟沅心里很清楚,他会按时死掉,死得干干净净,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是你为什么?”他望向陆淙,眼神有些空洞。
“什么为什么?”
“……没,”孟沅笑了笑:“我是说,谢谢你。”
孟沅笑得更开心了,喝的两口酒把他整张脸都染得绯红。
他头晕目眩般仰头望望天,低头看看水,无与伦比的幸福又浮现上来。
与此同时,那种很沉很沉的忧伤也出现了。
陆淙起先以为是错觉,直到现在才发现这种伤感是孟沅的影子,和他的幸福如影随形。
“我进到了大海里诶,”孟沅回味着:“看到了珊瑚,看到了好多漂亮的鱼,我还在海边吃了晚餐,有一群人围着篝火在我身边跳舞。”
“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
他眼中晶莹地闪着光,茫然的、错愕地:“陆淙,原来日子是可以这么过的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陆淙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尾。
他胸中涌起一阵渴望,一种对于未知的,冲动的渴望。
“那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呢?”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惊到了。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地对孟沅产生了一种名为探究的欲|望。
孟沅却不答了。
他是真的喝醉了,思绪不时地飘远,情绪时高时低,忽然双手按住陆淙的脸。
“你这里怎么有颗痣?”
陆淙茫然。
孟沅在他嘴角摸摸索索,好一会儿又摇头:“哦不是痣,是芝麻,你吃饭沾上芝麻了?”
“你在说什么醉话?”
晚餐哪有一点芝麻?
孟沅又仔细看了看:“哦,不是,不是痣,不是芝麻,什么都没有,我眼花了。”
他直起身,退后几步,脚步踉跄,差点踩进火堆里。
陆淙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他就软绵绵地趴在陆淙胸口。
周围人声嘈杂,当地居民叽叽喳喳说着他听不懂的外语,像在起哄。
“他们在说什么?”孟沅问。
“在让我们亲一个。”
“哦……”
孟沅眼神混沌,仰头看了陆淙一会儿。
陆淙的嘴唇没有芝麻也没有痣。
孟沅笑起来,听话地往他唇角上点了一个吻。
第24章
篝火噼啪地响着,溅起火星子升到半空,被海风摇曳着卷熄。
孟沅凑过来的时候,陆淙其实可以躲。
毕竟孟沅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念叨着什么痣啊芝麻的。
于是陆淙也清晰地看见孟沅的嘴唇翕动着,看见那双总是忧愁的眼睛水光迷蒙,看见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有足足四五秒的时间反应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孟沅凑近,像被一个梦魇住了。
直到那个吻落在他嘴角。
孟沅是诚实又听话的,他从不逾矩也不自作主张。
像老老实实活过很多年也还是会被欺负似的,有些麻木,对降临在身上的一切指令言听计从。
是陆淙先说的。
孟沅只不过是照做。
但这个吻太轻了,孟沅的嘴唇凉凉的,只占据他唇角边很小的位置,像孟沅每次睡觉也只在床边蜷缩着一样。
他去到哪里都只占用很小的空间。
但陆淙的心跳还是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
紧跟着就发疯似的地撞起来,撞得他耳边全是鼓噪的心跳。
陆淙有一瞬眩晕。
下一秒骤然清醒,心里腾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沉寂已久的心动到来的那刻,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茫然、不是欣喜,或者任何冲昏头脑的幸福。
而是一种预兆般的,深刻的恐惧。
他想直接推开孟沅。
可孟沅的亲吻轻微又短促,等不及陆淙做出反应,他就已经先分开了。
这孩子亲完他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然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眼中有一些麻木,像完成了某种被交代的工作。
“好了,”孟沅说,声音飘乎乎的,“亲完了……”
然后那双眼睛就闭上了。
整个人往下一栽,直接栽进陆淙怀里。
陆淙下意识将他托住,只觉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颈窝里。
再低头看去,这孩子已经忘乎所以呼呼大睡了。
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陆淙盯着孟沅看了很久。
篝火还在噼里啪啦响着,当地居民围着火光跳舞,歌声阵阵。
孟沅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暖,不像白天那么白得有点发青,现在带着点红润。
孟沅的睫毛也很长,篝火的光像有什么魔法,晃动着晃动着,在他眼睑拉下好大一片阴影。
陆淙不曾移开目光,眼中也不再有情绪。惊慌、心动,通通没有,甚至连怀疑和思考都没有。
他只是这样默不作声看着孟沅,直到双眼干涩无比,刺痛着眼底。
·
第二天早上,孟沅是被头疼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脸上,晃得眼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床品是岛屿自种的有机棉纺织,浸泡过栀子花和塔希提香草,清新的香气却没能缓解身上的不适。
头疼。
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烦人。
孟沅躺着缓了一会儿,头疼没缓过来,昨晚的记忆却回来了。
篝火,晚餐,香草甜酒……
孟沅猛地睁大眼。
他亲了陆淙。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亲了陆淙?
主动凑过去亲的?!
等等……孟沅按着太阳穴,记忆继续恢复。
是当地居民在起哄让他们亲一个,孟沅听不懂,陆淙给他翻译,然后他就照着了。
孟沅:“……”
我是疯了吗?
他绝望地闭上眼。
都怪上辈子被资本家们荼毒太深,老老实实打工,听任老板的一切安排。
这辈子都这么有钱了,一喝醉照样牛马后遗症显露无疑。
就是不知道陆淙怎么想的。
那家伙那么自恋,该不会以为孟沅喜欢他吧?
好糟糕的发展,孟沅头更疼了。
这时,卧室门开了。
孟沅僵住。
陆淙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神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托盘里有一碗粥、几碟小菜、一杯温水,还有一板药,来岛上这么几天,孟沅终于又看到了中餐。
陆淙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醒了?”
“嗯……”孟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陆淙打量了下他的脸色:“头疼?”
“嗯……”
陆淙没再说什么,把温水递给他:“起来先把药吃了。”
孟沅坐起身,接过来,就着温水把药一口闷了,被残留在喉管里的药味苦得皱起眉。
他捂着脖子缓了会儿才放下水杯,偷瞄着去看陆淙。
“那个……”他小声说,“我、昨晚、那个……”
“记得吗?”陆淙忽然问。
孟沅一愣。
“昨晚的事,”陆淙看着他,“记得多少?”
孟沅心里一咯噔,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觉得陆淙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我是想让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
孟沅不好意思说“亲了你”三个字,显得他好像主动亲了人又不负责似的。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干脆耍赖。
“是你让我亲的。”他说。
“我知道。”陆淙淡淡道。
孟沅:“?”
就这样承认了?
他呆了一下。
“我知道是我先说的,”陆淙说:“所以我不是也没有主动提起吗?”
他对着呆呆睁大眼睛的孟沅:“我会当作没有发生,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
他停了会儿,等孟沅消化。
昨晚把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醉晕了的孟沅抱回来之后,陆淙没立刻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别墅正面对着大海,夜晚,黑沉沉的海面辽阔无边,海风很大,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的一轮弯月,银白月光破开黑空,在海面铺开一条粼粼的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到孟沅。
商业联姻,他亲自选的人。
孟沅的资料被装进数据库里拆解分析,最终确定两家的结合能互相达成利益的最大化。
陆淙看中这个,只看中这个。
人人都讨厌商业联姻,越是有钱有地位越想追求纯粹的爱情。
陆淙极其厌烦这一点。
他承认自己高傲自负,天性里对于权利和地位的渴望就比爱情深,他没时间也毫无意愿跟任何人建立一段亲密关系。
被爱情追求者们所厌弃的、不齿的、白纸黑字写进合约里的婚姻,恰恰是他认为的,人类发展至今最伟大的创造。
他坚信,只有秉性软弱多思的人才会耽于爱情,并最终为爱情所摧毁。
他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是和他完完全全不同,站在相反面的人。
软弱、天真,对纯粹的爱情充满幻想。
大约在陆淙七八岁,对人类的本性善恶有基本感知后,他就提醒过母亲,父亲的不可靠。
但他母亲是真的,非常非常天真,于是最终也无法接受父亲的背叛,无法忍受真相摊开摆在她眼前。
她自私地结束了她的生命。
自私地抛弃了她唯一的孩子。
跪在母亲的灵堂前,年幼的陆淙仰望母亲的遗像,女人连那张灰白的照片都不肯给他留下一丝笑容。
从那时起,陆淙发誓,一定不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他绝不软弱,绝不听信他人,绝不心怀渴望,绝不。
绝不。
孟沅的面孔在眼前重合。
孟沅不明所以,但依旧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吧,那不提了,都是酒的错。”
陆淙闭了闭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把餐盘往孟沅眼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吧。”
“谢谢。”孟沅拿起了勺子。
这孩子对食物有一种独特的虔诚,吃饭前会先拿着餐具,将桌上的菜一一仔细看过一遍,然后才动筷子。
通常情况下,他不愿意剩饭,但碍于身体原因吃得一直不多。
久而久之,家里习惯按照他的食量准备每次的餐食,这样孟沅吃得开心,也不会浪费。
之前的草莓也是,孟沅没有一丝一毫浪费的心思。
如果不是过敏反应来得及时,他一定会把那一整盘草莓全吃光,一个不剩。
真那样的话,大概华佗转世也救不了他。
陆淙想起第一次见到孟沅。
除了最开始资料里的照片,孟沅第一次出现是在监控器的镜头里。
尘封许久、被遗忘在角落的摄像头,在它最后的一丝电量耗尽前,突然捕捉到了生命体的存在。
红外功能感知到热源,警示灯亮起。
陆淙办公室里那台无人碰过的显示器,角落也忽然开始闪烁,屏幕亮起的同时,也照亮了陆淙的眼睛。
孟沅安静吃着陆淙给他准备的食物。
他没有说话,吃得很认真,食物量不多,不出意外,孟沅会静静地把它们吃个精光。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陆淙余光瞥见他低着头,一手握着勺子,被冻住了似的。
“怎么了?”
孟沅没说话。
粥刚喝了没几口,他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淌。
他愣了一下,抬手一抹。
红的。
血。
孟沅还没反应过来,陆淙先闹出了动静。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像刚从某种幻想里清醒过来似的,望着孟沅脸上的血,眼里又惊又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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