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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孟沅看清,那种神色又消失,回归为惯常的冷静。
“低头。”
陆淙一手捏住孟沅的后颈往下压,另一只手抽了纸巾按在他鼻子上。
“自己按住。”
孟沅乖乖地按着,低着头,眼睛往上翻,只能看见陆淙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开始觉得眩晕,一阵一阵的心悸,连带着胸骨和后背也开始痛,冷汗从手心里往外冒。
陆淙转身进了洗手间,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条浸了冷水的毛巾。
他把孟沅的手拨开,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抽了几张新纸巾,给他擦脸上和手上的血。
孟沅埋着头,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陆淙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脸,凉的,带着一种类似于花卉混合的好闻的气味。
“纸给我。”过了一会儿,陆淙说。
孟沅把按在鼻子上的纸团递给他,一低头,血又滴下来。
陆淙连忙用新的纸巾接住。
孟沅垂着眼,看见陆淙的手上沾了他的血。
那只手骨节分明,很好看,平时能稳稳地抱动他,这会儿却似乎轻微在颤抖。
“怎么又流了。”
陆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孟沅全身心对抗着眩晕,没有回应,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他咬了咬牙,闭眼忍耐了一会儿,心悸的症状消下去了些,眼睛又能看清东西了,才仰头看向陆淙。
陆淙手指的那点颤抖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此刻神色和平时看上去完全无异。
大概是幻觉。
孟沅松了口气,他刚才晕得什么都看不清,怎么可能注留意得到这些。
“好了,没事了。”孟沅小声说。
他血小板低,有时候出血会持续得比较久,孟沅对此习以为常。
但陆淙并不是经常和他在一起,这个场面可能惊到他了。
“我真的没事了,”他对陆淙笑笑,脸色还有些虚弱:“你去忙你的吧。”
陆淙没说话。
他保持原封不动的姿势继续站了会儿,直到确认孟沅的鼻血慢慢止住。
把沾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把那条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在,孟沅额头上。
“躺着。”陆淙说。
孟沅乖乖躺下。
陆淙站在床边看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发烧。”孟沅说。
“嗯。”陆淙收回手,脸色没有表情。
孟沅闷在被子里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流完鼻血闹的,还是刚才闷在被子里闷的,看着可怜巴巴。
陆淙的手顿了一下。
忽然又想起第一次的医院。
算算其实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然而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依旧非常深刻。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因为生病不耐烦的、被宠坏了的,所以对生命也毫无敬畏的小少爷。
结果孟沅只是茫然无措地躺在那,氧气罩盖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求生的眼睛。
好像吃尽了苦楚,是从什么让他伤心透顶的地方爬出来的,用尽全力抓住那一丝即将消失的生命。
那种眼神到现在都还烧在陆淙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再也不去直视孟沅的眼睛。
“今天别出去了,”他说:“在房间里休息。”
“嗯……”
“有事给……”陆淙停顿:“给秦晴打电话。”
“好,”孟沅闷声点头:“谢谢你。”
陆淙不再看他,“水凉了,我去给你换杯热的。”
孟沅躺在被子里,看着陆淙走出去,看着他门关上。
他摸摸自己的额头,那块皮肤上还留着冷毛巾的凉意。他又摸摸自己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
血止住之后,孟沅脸色还是白的。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眉心微微蹙起,还是不舒服。
胃疼,头晕,还想吐。
他闭目养神,试图把这阵难受忍过去,药早就吃过了,但效果似乎并不大。
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孟沅迷迷糊糊想着。
是啊,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快要半年了,时间好快。
孟沅心里空落落的。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听见卧室门复又开启,陆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他床边。
“孟沅。”陆淙轻轻喊了他一声:“来喝点水,你需要补充水份。”
过了几秒,孟沅才慢吞吞坐起来。
陆淙看到他脸色比之前还差。
他眉心跳了一下,怎么回事,鼻血不是已经止住了吗?
孟沅闭着眼眼睛缓了缓,乖乖地伸手去够杯子,刚撑起身,动作忽然顿住了。
陆淙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孟沅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嘴唇抿紧,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压着什么。
这种变化很细微,但陆淙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了?”他弯下腰,试图将孟沅的脸色看得更清楚。
孟沅没说话。
他维持着那个半撑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跟什么对抗。
过了几秒,他喉头用力滚了滚,捂住嘴,作势就要往洗手间跑。
“我想吐……”
陆淙的动作比他的话快。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俯身把床边的垃圾桶捞起来,塞到孟沅面前。
“就吐这里。”他按住孟沅的肩膀。
孟沅胃里难受得厉害,挣扎两下,还是架不住那股恶心,趴在床沿,对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的肩膀抖着,后背绷紧得像一张弓。
越是吐不出来胃越是难受,孟沅死死抓着垃圾桶的边缘,指节泛白,侧脸涨红一片,颈侧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陆淙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孟沅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隔着柔软的棉质睡衣,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发烫,还有一阵一阵的痉挛。
“缓缓孟沅。”陆淙说,声音比平时低,“你这样更吐不出来,还伤胃。”
孟沅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眼前发黑。
他拼命想吐点什么出来,但胃里空空的,只有一阵一阵的恶心往上涌。
他又干呕了几下,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却热了。
他不想哭的。
但这种感觉真的太难受,呕得太厉害,生理性的眼泪自己往外冒。
孟沅趴在床沿,喘着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垃圾桶里。
“好晕啊……”
他小声说,声音又闷又哑,带着点哭腔。
陆淙把他的眼泪抹掉了。
他手伸进被子里,隔着睡衣按到孟沅胃上。
孟沅趴在床边,上腹死死抵着床沿,像是想用这种方式压制疼痛,他压得很用力。
“孟沅你这样不行。”陆淙脸色沉了下来。
他扶着孟沅的肩膀把他抱起来些,按在他胃上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从上往下缓缓地抚。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恶心一点点按下去。
孟沅趴在那儿,闭着眼,感觉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
陆淙就这么帮他揉了好一会儿,孟沅紧紧揪着的眉心总算舒展了些。
倒不是说胃不难受了。
他还是很疼,剧烈呕吐的后遗症没法那么快消散,胃里拧着劲儿。
但陆淙的手很暖,扶着他的身体很稳,孟沅发现自己也是可以松下劲靠一靠的。
他喘着气,又等了一会儿,感到胃里的绞痛好了些,那股恶心慢慢消退。
“好像好些了……”
一开口把自己吓一跳,嗓子完全哑了。
陆淙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回床头。
孟沅脸色惨白,双眼全是充血的肿胀,睫毛濡湿一片,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张着嘴喘气。
陆淙用纸巾给他擦了擦脸。
孟沅仰着头让他擦,颈侧皮肤冷白带着细汗,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他眼睛半阖着,像是累得睁不开。
“还吐吗?”陆淙问。
孟沅摇摇头,又点点头,哑着嗓子:“想吐……但吐不出来……”
陆淙把垃圾桶挪到他手边能够到的地方,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漱漱口。”
孟沅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然后吐进垃圾桶。
他重复了两遍,把那股恶心的味道漱掉,然后靠在床头,虚弱地长叹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淙站在床边,看着他:“把自己吐累了?”
孟沅双眼失焦,一只手还虚虚搭在上腹,闻言瞥他一眼:“你试试呢?”
陆淙不言,冷哼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孟沅缓过来些,看见陆淙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你……不回去吗?”
“好点没?”陆淙答非所问。
孟沅点点头。
陆淙视线下移,落到他按着胃的手上,那整只手都缺乏血色。
“胃疼?”他问。
孟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直疼还是刚才开始疼?”
“刚才……”孟沅回忆着,“吐的时候开始疼的……有一会儿很疼,现在也还有点……”
他声音很轻,像是说久一点就会扯得胃疼,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陆淙无奈地瞧着他。
孟沅缩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双手抱着被子按在上腹,大概是怕再凉着胃。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脱水,他嘴唇干得厉害,唇角发白。
陆淙移开目光,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声。
“躺下休息。”他说,“我让秦晴给你做碗素面过来。”
第25章
“不用……”
孟沅下意识想拒绝。
这地方上哪儿去搞什么素面,今天那一碗粥都是孟沅近几天吃的到的,唯一的中国食物。
但陆淙已经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了。
孟沅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陆淙的身影被映得有些模糊。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比平时开会的时候柔软一点。
孟沅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胃还疼着,但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只想往下滑。
手上有些脱力,孟沅慢慢躺了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意识模糊之前,他好像听见陆淙在说着什么“鸡汤”,“青菜”,“快点”之类的。
来不及再听更多,人像躺进了水里,耳边咕噜咕噜轻响着,再也分不清人声还是鸟鸣。
他睡着了。
陆淙交代完,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那家伙已经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剩一撮头发露在外面。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被子微微起伏,孟沅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
陆淙又把室内温度调高了一点,将那杯温水换成热的,放在床头,然后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走。
或许是出于一种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恻隐,他不放心留孟沅一个人在这里。
嗡嗡。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宋振:老板,下午的行程照旧吗?】
下午……
陆淙想起来了,下午原本还有的别的行程。
他们预约了要去参观黑珍珠养殖场,可孟沅今天起床就不舒服,一上午手忙脚乱,陆淙把那事儿全忘了。
眼下孟沅这样子肯定是去不成了。
【。:延后吧。】
公司那边一直有工作。
陆淙索性就在这里办公,顺道看着孟沅,免得他又不知道干了什么,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就这么坐着,一边处理工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孟沅。
窗帘没拉,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
是孟沅最喜欢的,亮堂堂的颜色。
陆淙记起孟沅最初向他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想有一间有窗户的房子。
宋振把这事儿汇报给他时,他正在自己那个昏暗封闭的书房里坐着。
闻言一阵恍惚。
“窗户吗?”他问宋振。
“是的。”
“你没听错?”
“不会有错,”宋振肯定地说:“孟少爷说,希望能住进一间有窗户的房子。”
他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般笑了笑,现在哪还有没有窗户的房子呢?
孟沅的要求就像在体贴地给宋振减轻工作负担似的,他自己也回味了好几遍。
“我猜想,孟少爷大概是对房子的采光有要求。”宋振说。
也只能是这个解释了。
陆淙重新将头埋了下去,埋进堆满文件和a4纸的桌面,吩咐宋振看着安排。
如果孟沅不介意的话,可以把那套曾经住过很多小猫的屋子给他。
他的书房依旧昏暗、封闭、一丝光线也不透。
所以他想,如果当时孟沅没提这个要求,或者相反地索要一套完全没有窗户的房子来刁难他,他大概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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