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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清和(近代现代)——鲁苏

时间:2026-03-31 17:08:47  作者:鲁苏
  “看到什么了?”魏铭喆见人不动,拍拍他的腿催促,“你赶紧上去,到上头拉我一把。”
  又过去了一会儿,蒋湛才开口,说出来的话让魏铭喆想把他撂地上。
  他说:“好多人啊。”
  “这不废话么,受箓大典不止一家参加,也不是专为一人而设,能不多么。”魏铭喆没好气地借助蒋湛的力道也上了墙头。俩人默契地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将半边身子挂外头趴上面冲里瞧,弯下来的一大片松枝正好替他们作了掩护。
  “林道长在哪儿呢?”魏铭喆脖子都酸了也没找着。此刻,万霞宫内的露天广场上站满了人,乌央乌央的按照道袍颜色划分倒也井然有序。他下巴往左前方抬了下,“那群红衣挺好看啊,我也搞一套来穿穿。”
  魏铭喆说话的工夫蒋湛的目光也落到了那群人身上,那衣服他熟,正是太机派出任务时的行头。忽然,他身子一僵,本能地抓住魏铭喆的胳膊,并且不自觉的收紧。因为他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那声音说他不该来,让他赶紧回去。
  蒋湛心头一酸,五脏六腑跟着拧紧,跟他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崇启。
  “林崇启!”蒋湛下意识地轻呼出声,手上使了点劲,疼得魏铭喆“嘶”出一声。他龇牙咧嘴地瞥了眼被抓得变形的袖子,刚想与这哥们儿掰扯几句,就见对方的目光仍落在那片红衣上,于是自己也顾不上其他重新看过去。可等他把队伍里的人从前到后仔细望了个遍,也没能寻到林崇启。
  “在哪儿呢?”盯久了,魏铭喆眼睛泛花用力眨了一下,没听到蒋湛回应,他拿胳膊肘往旁边一怼,“那道士在哪儿?”
  话出口后方觉失言,他心虚地抿唇。自从林崇启在机场对蒋湛说出那番话,这人在他心里的形象便一落千丈。幸好蒋湛全神贯注地看着远处,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
  魏铭喆轻咳了一下偏头看过来,这才发现蒋湛哪儿是没注意到,是压根没听到他的话。此刻,那双眼睛死盯着前面一眨不眨,全身更像被施了咒那样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在蒋湛肩上拍了拍,这一下没让蒋湛回神倒是把衣服上的雪拍落不少。远处的景象依然热闹,而四周却静得可怕。魏铭喆心里生出恐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蒋湛真在这里中了邪,他能向谁求救?
  正当他把希望落到唯一一个熟人朱樱身上时,蒋湛突然出了声,差点把他吓摔下去。蒋湛说,林崇启在跟他说话。
  魏铭喆双眼瞪大,盯着蒋湛看了半晌,那表情不似作假。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侧过去,故作镇定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到那张嘴张大了忽地又顿住,心里的焦急成倍增长,在耐心耗尽前,蒋湛喉结一滚终于发出了音。
  “他让我走。”蒋湛把目光落到魏铭喆脸上,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晰地说,“他让我离开岳陵山,别再找他。”
  “哦。”魏铭喆呆愣愣地回了一个字,分不清是蒋湛胡言还是确有其事,现下是嘴比脑子快,扯了把蒋湛的衣袖,让他赶紧下去,“我觉得林道长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你看也看过了,还跟人对上话了,也算没白来。”
  说着,他屁股往下挪了几公分准备撤,蒋湛却比他先一步。“砰”一声,那身子从他余光里掠过,只是没落到墙外。
  “喂!”魏铭喆闷着嗓子大叫,慌乱中伸出一只手,连衣服下摆都没碰到。
  “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回来。”蒋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感到不安,“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还没回就先下山,到酒店等我。”
  魏铭喆哪儿肯,他这趟来就是为了护兄弟周全。于是,他半点没犹豫,胳膊上用力撑起上半身也跳了进去。
  脚刚着地,耳边即刻传来钟鼓齐鸣的奏乐声,音量大到他的耳膜和心脏同时共振起来。他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追上蒋湛,习惯性地搂上他的肩膀:“冷静冷静,千万别激动。”
  他打量蒋湛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的变化。如果林崇启当真千里传音,那他的话似乎并未在蒋湛心里生起波澜。可魏铭喆知道这不可能,他还记的对方在机场被气到吐血的画面,蒋湛没有一朝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
  他看了眼远处赤青素靛的列队方阵,手臂收紧,强迫蒋湛放缓脚步:“你听我说,道长让你走一定有他的道理,受箓大典本就不是我们该闯入的,万一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有你后悔的。趁现在没引起多大注意赶紧出去,我们回酒店从长计议。”
  见蒋湛不为所动,魏铭喆使出杀手锏:“我看你对林道长也不是真心,要是真心你能不考虑他的感受吗?”果然,蒋湛朝他看过来一眼,虽只是匆匆一眼,可魏铭喆知道这话戳到了他心里。于是,他趁热打铁继续道,“你现在去闹跟那些跑对象单位楼下拉横幅的有什么区别?”
  他随便捡了一条曾经刷到的视频开始胡编:“你喜欢的人好不容易考上岸,你这一折腾又给他薅下来。你说他怨不怨你?你俩还有将来吗?听哥们儿一句劝,别做他人路上的绊脚石,甭管那人之前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曾经动过心,就给双方留点体面,好聚好散日后还好相见......”
  此地距仪式广场还有段距离,魏铭喆叽里呱啦地能将心里话一股脑都掏干净。他不知道蒋湛听进去几分,可从对方脚下没停不难看出,就算听进去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在心里留痕。
  魏铭喆叹了口气,自觉已经尽了全力,便不再劝说,而是捏捏蒋湛的肩膀重新打起精神,全方位做好为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准备。哪知烂摊子是捅出来了,可没想到会这样大。
  就在他把脸转向前方的那一刻,蒋湛忽然大叫出声,那一声可算响彻云霄、惊天动地、洪亮如钟,且速度之快,他想捂都来不及。
 
 
第73章 愿君安好
  “林崇启!”蒋湛大喊,这三个字像支箭直直射向了聚集在广场中央的人群。那些人齐刷刷地把脑袋偏向这边,距离太远,魏铭喆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仍旧能感受到被上百双眼睛注视着的局促。他不自觉地攥了下拳头,发现掌心已经湿了一片。
  “哥们儿,出场方式倒也不必这么别致,好歹跟我打声招呼——”
  魏铭喆的话还没说完,蒋湛迈着步子又叫出一声,这下让那些还有些发懵的道士彻底听清了。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位声音较响传到这边,不外乎是对闯入者身份的猜测,以及对他俩此行目的探究。
  “林崇启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蒋湛停在五十米开外,站在这儿他能清楚看到那帮人的神情,一水的不可置信,而朱樱夹在其中就显得格格不入。她冲这边挤眉弄眼,悄摸做着让蒋湛离开的手势,嘴里也无声地发狠。
  要说后悔,没人比她现在更后悔。早知道这位这么不守信用,她绝不会蹚这趟浑水。朱樱愤恨地咬牙,忽然一道声音响起,吓得她一激灵,腿一软,差点栽地上。不光是她,全场人都不由得身子一颤。
  “何人找我徒弟。”
  这声音苍劲雄浑,令蒋湛一下子想起墙外那株百年油松。接着,广场中央的人自动散开站到两侧,而他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在脑子里想了千遍万遍的人。
  林崇启就跪坐在那儿,背对着他,腰背挺得笔直。那头长发全束在头顶,分毫未乱,比任何一次见到时都要规整。修长的脖子从领口处露出一大截,在这冰天雪地里看得蒋湛心头发紧。
  而辰光子道长立在他对面,翩然若鹤、不怒自威。他手里拿着一顶木雕莲花冠,应是林崇启的受箓仪式刚举行到关键时刻。不过蒋湛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给了林崇启四个多月的时间,给了自己一百多天的等待,现在,他就想弄明白。
  “清和......”蒋湛一步步走过去,刚唤出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到地上。他垂眸看下来,方才踩到的地方冒起一缕白烟,在他黑色运动鞋上烫出一道焦黄的灼痕,原来此处设有结界。
  整个万霞宫包括广场中央那根石柱上停着的飞鸟都没了动静,这山顶的一切仿佛按了暂停键,只有雪花不断下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留下些痕迹。无数目光落到他身上,而他盯着林崇启的背影,嘴唇开阖半天终是抿上,在心底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
  林崇启那缕碎发随风扬起,如初见时那样,在空中荡起好看的弧度,而林崇启的声音却没有在他耳边如期而至。相反的,身后一侧倒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笑声。
  “哟,云华观的弟子俗事未了啊。”那人边笑边调侃,“辰光子掌门何时改的规矩,我们怎么不知道?”
  他说完,四周即刻陷入细碎的讨论,这些人本没有听到蒋湛的话,可这句出来立马引起了他们的猜忌。许是顾忌云华观的颜面,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不过嘤嘤嗡嗡的,倒让人心里更加不快。
  “哪儿来的犬吠。”蒋湛还没回过神,又一道人声响起,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他稍微想了想便把头偏过去,果然在那群红衣的最前排看到了预料中的人。
  那人面如冠玉,眉目出尘,与辰光子相像却比他气场温润,而声音也像足了七八分。毫不夸张,就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仙人,不过多了几分潇洒不羁,是辰光子的弟弟——元极。
  “你说什么?”原先那位脸上明显浮现愠怒之色,不过抬眸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两声讥笑,“赵家兄弟的感情还是那么好,那么的......”他故意拖长尾音,“啧”了一声,“令人艳羡。”
  他没给元极子反击的机会,转头对身边那位道:“你刚才说见过这位小兄弟,说说在哪儿见的。”
  蒋湛这才发现那人身边还贴身站着一位女道士,那道士浑身青衣,只一顶道冠昭示着身份。蒋湛微微蹙眉,忽地在脑海里对上了号。那身姿那眉目,不就是在云华观内与林崇启纠缠的狐妖,也是六十四相卦里差点让他丧命的那一只。
  而与她对话的那人用排除法也能猜出,正是青山派的掌门玉徽真人。
  狐妖被点名也没紧张,似是早有准备,那张脸露着不怀好意的笑,蒋湛甚至怀疑这妖精与玉徽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出。思及此,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些,但到了这一刻,他不后悔。
  狐妖冲玉徽真人点了下头,即刻将那卦里的所见所闻道出了个一二。不过她隐瞒了自己设卦人的身份,只说那晚她修炼之时偶然闯入,见到蒋湛涉险,碰上林崇启前来相救。
  “他是怎么救的?”玉徽真人嘴角扬起,回头冲辰光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都说入天风相者沉溺于床笫之欢,无穷无竭。这位云华观的弟子是否献出了自己,自愿与之交合,随后侥幸破阵。”
  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顿,现场随即一片哗然。
  “云华观弟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还是跟男的。”
  “哎年纪轻嘛,出格也不意外。”
  “据说山上就他一人,没人管也正常。”
  “太恶心了,简直有辱教门。”
  “你们小声点,情急之下为了救人牺牲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
  ......
  这回大家都被震惊到,谁的颜面都顾不上了,像油锅里倒入了开水,一下子全炸开了。
  “你胡说!我师弟不可能!”开口的是章崇曦,原本他站在林崇启一侧并没想着出头,可玉徽这句出来他实在忍不了了。就算师父责难下来他也要说,“崇启向来恪守云华观的清规戒律,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又转身面向辰光子:“师父,我可以以自己全身修为担保,崇启不会这样没有分寸。”
  辰光子沉默了,半晌后没回他而是把目光落在林崇启身上:“你自己说。”
  “他当然不会承认。”玉徽不依不饶地推了狐妖一把,让她继续交代,“林崇启到底做了什么,你说清楚。如果真是误会,我可以向他道歉。”
  狐妖脸上的笑意没退,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蒋湛身边,那双狭长媚眼在蒋湛脸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蒋湛背上生了一层汗才出声。
  “这家伙中了焚身蚀骨的邪术,确实只有泄欲才能活命。”
  “这这这……”现场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压都压不住。
  蒋湛垂眸,双手紧握成拳,耳边的私语不断,而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腔内起伏的心跳和口鼻中杂乱的呼吸。他来这里只为搞清楚林崇启对他的感情,为什么事情发展成了这样,他不想这样的。
  “都是我的原因与林道长无关。”蒋湛机械地吐出这一句,自知徒劳反而溢出一声笑,那笑不是从他嘴里出来而是来自他的眼尾,与之伴随的还有盈盈欲坠的水汽。
  “林道长舍身救我有错吗?”喜欢一个人有错吗?他忽然又想起林崇启在机场时对他说的话,心头那根刺便往里扎深了些,“如果在卦里的是其他人,他也——”
  “他当然也会救。”狐妖出声把他的话接了下来,“当时在那卦里,我本来以为崇启道长会与这位小兄弟做出那事,但关键时刻,道长自割手腕,以其血作蛊破了阵,当真算得上是舍身。”
  “什么?!”
  狐妖说完,这两个字几乎同一时刻从无数张嘴里出来,蒋湛也下意识地道出,不过因为心气淤堵,发出的是气音。他疑惑地看向狐妖,发现这妖精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辰光子那处。
  狐妖说:“六十四相卦确实被道长以血从内破解,我看到的就是这些,至于当中缘由我不清楚,也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
  辰光子不语,章崇曦上前一步:“师父,我就说崇启不会做那样的事。”他是真松了口气,刚才替林崇启担保时他其实心里没底。在燕城那几日,他不是没见过蒋湛和林崇启是如何的亲昵。要是蒋湛陷入那样的困境,林崇启保不准会以身救人,还好现在证实了,一切都是玉徽的恶意揣测。
  他从师父的表情里辨不出好歹,小心试探道:“其他门派还有不少弟子需要受箓,误了时辰不好。”
  “等一下。”元极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不急不急,等人道完歉也不迟。”他看向脸已经绿透了的玉徽真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大门派都看着,玉徽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好如他的意,只是瞥向狐妖时,眼里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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