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昨晚林崇启告诉他今天要回云华后,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再说过话。晚上虽然仍睡在一张床上,蒋湛也仍旧抱着林崇启,可他就是不敢再多问一个字。原因很简单,他接受不了,承受不起。
整个晚上,蒋湛都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他有种预感,这次一别,他们两个将很难再见。如果真是这样,最后这几个小时,他每分每秒都要抓在手里。如果时间可以被无限拉长,他宁愿与林崇启永远相拥在黑夜。可惜他不会斗转乾坤也不会旋转日月,而天边依旧会泛起绝望的白。
从老宅到机场不算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当中他们也没有交流,直到车停稳,司机意识到不对先下了车,他们才有了动静。真到了这一刻,蒋湛有一肚子的话要讲却不知从哪句开始。犹豫间,他发现林崇启要开门一下子就扑了过去。全凭本能,用蛮力把人摁在座椅上死死不松开。
而林崇启似乎有所预料,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甚至都没有挣扎,等蒋湛情绪稳定以后才安抚性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就是这么两下又把蒋湛的情绪点燃。他受不了林崇启可以转身就把他当作普通人,当作路边丢失糖果的小孩,当成不分轻重不识大体的愣头青。就像之前的所有都是他一厢情愿做的一场梦。
他抱着林崇启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然后问出了那个他想了一晚上的问题。
“林崇启,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怀里人愣了一下,像是陷入思考也像是陷入两难,蒋湛屏住呼吸,生怕错过林崇启深思熟虑之后的真话。而半晌后,他如愿以偿得到了答案。
林崇启站在车外,身子依旧挺拔,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次,他没让蒋湛等太久,也没给魏铭喆避开的时间,转身直视着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将答案重复了一遍。
他说:“没有。”
第70章 我后悔了
绿化带的枝叶还有被风吹动的痕迹,几名地勤人员正驾驶升降机对接机舱,并不十分安静的环境魏铭喆却听不到丁点声音。自林崇启说出那两个字,他的身子就定在那里,包括体内的血液都凝固了,连带呼吸也忘了。
他的目光锁在林崇启的脸上,眼皮都没眨一下。车里人的表情他看不到,不过十几年的交情让他清楚,蒋湛此刻的情绪一定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基本上在崩溃的边缘。何况车里扑过来的气息跟堵墙一样砸在他僵着的半边身子上,魏铭喆是既难受又害怕,这哥们儿在他印象里就没真正跟谁翻过脸,他摸不清接下来的走向,也探不到蒋湛的底。
就在他挣扎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发挥点作用时,林崇启那方动了。
林崇启就这样越过他直直朝舷梯走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道袍随着脚步扬起,一缕发丝从额角拂向耳后,他的背影毅然决然,没有半分留念。
突然,车身一轻,魏铭喆还未来得及反应,蒋湛“刷”一下冲出去,一把拽住林崇启的胳膊,将人生生掰过来面朝着自己。
“我不信!”他的声音激昂,从起伏的胸腔内迸出来,在空旷的停机区上空回响,震得魏铭喆心脏共鸣,也引得远处几位工作人员朝这边看过来。蒋湛的目光比手指更用力,那双眼紧紧盯着林崇启,像是要在那张好看的脸上灼出洞来,好看看这颗脑袋里究竟藏着哪些他不知道的思绪。
“我不相信。”蒋湛咬牙重复这几个字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林崇启,你骗我,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亲我?你不喜欢我会跟我做那种事?”
林崇启的表情依然很淡,任蒋湛发疯发狂闹出多大动静,他的眼底都掀不起半点波澜。他没有挣脱随蒋湛抓着,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耐心。
“你应该明白,我会那样都是有原因的。”林崇启说,“那晚失控是饮酒所致,至于你认为的婚姻之实也只是为了救你。”
林崇启的样子像极了给他解释书里的经文,令蒋湛鼻尖发酸,心头更是拧成了一团。他忽然想起初入云华观的那段时光。那时的他因为与蒋泊抒的赌约憋着一口气苦哈哈地熬着,山里的哪哪儿都让他不痛快,而林崇启是那趟苦旅里唯一的意外之喜。
他想,在看到林崇启的第一眼自己就喜欢上了吧。那晚的月色朦胧远胜今朝的晨光熹微,那晚的林崇启应是陌生的却让他无比怀念。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从林崇启的眼睛移到嘴上,这张嘴骂过,笑过,也亲过他,现在却用最平常的语气跟他说最决绝的话。
“如果......”蒋湛嘴唇抖了一下打断林崇启,自虐式地问出一个他觉得可笑至极也荒唐至极的问题。他说,“如果在六十四相卦里的不是我是别人,是与你交情不深的其他人,甚至是陌生人,你也会那样做吗?”
在他的注视下,林崇启慢慢张嘴,依旧不疾不徐:“没有如果,你的这个假设不成立。”知道蒋湛不会轻易罢休,他叹了口气,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非要如此的话,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只要是我接手的任务,不管里面的是谁,我都不会放任不管。”
手臂吃痛,蒋湛在下意识的加大力道,不过他不在意,仍面如止水地盯着那双眼睛。他心里清楚,不管对方问多少次,答案都不会改变。
“林崇启,你的意思是不管那卦里的人是谁,你都会那样救他?”蒋湛眼尾泛红,不可置信地将人往前一拽,又拉近了一些。他的气息全喷在林崇启的脸上,拂过那张令他心头滴血的嘴唇,颤着声音再次强调,“那样......给出自己?”
阳光照在林崇启的眼里,将那双瞳仁映得发浅,蒋湛在里头看到自己,只有黑黑小小的一点,晕不开这片剔透的琥珀色,更别提将它搅浑。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林崇启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不经意看到仍在车旁边杵着的那位后又很快收了回来。他看着蒋湛,用平静的口吻道出事实:“会,不管是谁,不管我认不认识,就算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也会那样做。”
他直视着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的身体很诚实绝不会撒谎。如果你仔细回忆可以发现,我从未主动动过情,也不曾对你产生过任何其他想法。”
“你!”蒋湛忽地心头一抽,五脏六腑挤到了一处然后又很快散开。接着,他松开林崇启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哇”一下,吐出一大口血。灰白的地面瞬间染红,有几滴溅到林崇启的身上,在那素色的道袍下摆上晕出几朵艳丽的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魏铭喆大叫一声往这儿狂奔,林崇启立刻上前扶住了蒋湛。他轻触蒋湛手腕,运气探其全身,好在并无大碍,是情绪波动导致的肝火犯胃。场面看上去确实吓人,不过当事人倒是毫不在意。
蒋湛盯着那抹鲜红眼球无意识地打转,他以前没有在意,现下认真回想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嗓子眼。林崇启说得没错,除了喝酒那次,那副身子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反应,即使是情到浓时,林崇启陷在他的怀里,也没有积极回应过。
一阵恶寒从心底涌起,蒋湛全身的肌肉不由得缩紧,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他摆摆手示意魏铭喆自己没事让他别过来。随后,他反拉住林崇启的胳膊,忍着胃里的火辣和不断上涌的恶心,冲林崇启露出一个笑。若不是那张嘴还渗着血,那笑容依旧是灿烂的,比夏季清晨的微风还要和煦。
“林崇启。”蒋湛叫出一声后又眨了下眼皮嘴角高高扬起,他说自己不该这么唤他,于是固执地重新喊他,“清和。”
他说,清和你骗我,明明喜欢却不肯认,就算对我没有那方面的冲动,那些吻不会是假的。他身子挺直,盯着那双眼睛逐渐靠近,鼻尖几乎挨上,吐出的气息温柔拂过林崇启的嘴唇:“云华观后山那潭子里,是你主动吻的我。”
蒋湛说完不等林崇启回应闭眼贴了上去,明明才过了一晚,他却觉得这样柔软微凉的触感久违到像隔了一个世纪。阳光直直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体,蒋湛就这样唇贴着唇挨着一动不动,在林崇启推开他之前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清和,不要骗我,也别骗自己好不好?”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林崇启,头抵在林崇启的肩头,鼻尖全是熟悉的气味,这气味让他安心。他深深吸进去一口,觉得这才是他要的氧气。
“我后悔了。”氧气还未入肺,林崇启冰冷的四个字让他瞬间失力,如掐断电源的机器,勉强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所以,当林崇启从他怀里挣脱时,那双手仍举在半空,本能地环抱着空气,直到林崇启再次开口,才缓缓落下去。
“是我主动不假,可那只是一时的冲动,我并不认为可以算作喜欢。”林崇启还在继续,蒋湛只觉耳边阵阵嗡鸣,连带着林崇启的身影也变的模糊。他像是落入到一汪不见底的深潭里,想叫却叫不出来,所有的呐喊都闷在了体内,包括那颗跳动的心脏,也一下比一下撞击得轻。
那张嘴还在动,林崇启的话断断续续传到蒋湛心里。他听到他说从前的种种都算不得数,一切都是俗世中的试炼,也听到他说山鸟与鱼本就不同路,一别两宽,当各生安好。蒋湛还依稀抓到一个关键词——受箓大典,可惜他的脑子此刻混沌得像搅不开的浆糊,只能模糊地意识到,这件事比任何都重要,自然也比他重要。
接着,光影重叠中,他看到那身影转身离开,越走越远。他想上前阻止,双脚却被钉在地上,动弹不了半分。慌乱之际,他拼力挣扎,所有的血液凝固如燕城冬季环城湖里的冰,纹丝不动地停在他的躯壳里。而那颗心仍在跳动,像是在替他发出最后的悲鸣。
停机区的一切又恢复了运转,工作人员继续操控升降机,空中的飞鸟盘旋过几轮后成群飞向了天际。只有他立在原地,像被主人抛弃的家犬,也像被时间遗忘的旧玩具,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等待等不到的奇迹。
不知过去多久,蒋湛忽然身子一松,体内的血液挣脱束缚般急速奔流。接着,那个在他心头念了无数遍的名字终于从口中迸出。
“林清和!”
嗓音嘶哑,音量却高。这一声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期许。他浑身泄力般往后仰,结结实实地跌进了一个臂弯里。而那人在他耳边对他说,舱门关闭,林道长已经踏上了回西北的路。
第71章 聘礼
空中飘着胖乎乎的白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可爱的金边。舱内,朱樱坐在林崇启的对面与章崇曦聊天,内容大多和近几年的外出任务有关。期间,她不是没注意观察林崇启的表情,只是碍于外人在场,她只能无言地关心。
而这个外人偏偏开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将事情挑明。
“林道长,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何岩起身去给林崇启倒了杯水,又让空服送过来一分素点。
其实用不着何岩提起,在座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林崇启的反常映在他们眼里,只是没人想戳破,主要是这口子开了不知道怎么收场。
“没事,不要紧。”林崇启自从上了飞机,一直闭目仰靠在椅背上,虽说平时也不与他们交流,可今天确实安静得过分。连朱樱提到云华某些修炼法门不如太机灵活变通时,林崇启也没跳出来反驳,仿佛方才在停机区说狠话的不是他。
见林崇启终于有反应,朱樱也赶紧插进来:“你这脸本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更是白得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呢。”她本意是想说点轻松的缓和一下气氛,没成想把实话吐露了出来,表情一僵尴尬地笑笑,随手拿起桌上一只橙子抛了过去,慌乱找补,“吃点维生素缓缓。”
可那只橙子在林崇启道袍上砸出一坑后就滚了下去,从林崇启脚边一直滚到过道外面,在斜对面的座椅下打转,最终停在吧台一侧的角落。气氛比刚才还凝固,朱樱看看章崇曦,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干脆低头喝茶,将烂摊子甩给旁人。
“要不进去躺会儿也成。”何岩走过去将橙子捡起来放到台面上,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对林崇启道,“对了,有件东西道长见了一定会喜欢。”
“什么啊?”朱樱闻言又看过来,知道林崇启八成不会开口,干脆替他问起来。奈何何岩有意卖关子,笑着不答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这盒子他们见过,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清楚,正是那日在石门街小老板手里买回来的那件蓝釉琉璃兰花盏。
“这是蒋先生送给崇启的那个吧?”朱樱说完笑着跟林崇启打趣,“要是师弟你不喜欢,我就勉为其难带回太机,搁你那儿也是浪费。”
林崇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何岩先出了声。他坐回林崇启旁边,将盒子打开摆到他面前:“原先是只盏,现在改了。”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立刻把目光投过来。原本光滑的盏内多了一个小物件,那东西圆乎乎的嵌在中央,微微凸起,是几颗宝石围成的小圈。
“蒋先生买回来以后就被小湛拿去了。”何岩笑笑,一双眼睛弯起来,眼里露着慈爱,“他托人废了不少工夫才在一位老手艺人那儿将这几颗镶了上去,现在是崇启小师父的焚香炉了。”
“这几颗是......”林崇启拿起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放到手心里。这些宝石在蓝色的映衬下闪着微光,在林崇启的眼里映上一抹红,和方才那抹红一样,刺得他心痛。
“澳也红钻!”朱樱脱口而出,随后又有点不敢置信地看向何岩。
何岩笑着点点头:“不错,就是拍卖会最后的重头戏,蒋先生从国外收回来的珍品。”他看向林崇启耐心地解释,“我们也是后来才知晓,那晚拍下这件的嘉宾是小湛的代理竞投人,背后的买主实则是这小子。”
“他哪儿来这么多钱?”朱樱诧异,当晚她看得十分仔细,这袋钻石最后的成交价远超之前蒋湛跟她提的小金库里的那笔,更别说那笔钱已经用到了驼场治理上。
何岩喝了口茶继续说:“他把自己那套二环边的房子卖了。”见朱樱嘴巴张得更大立马纠正,“别紧张,本来是想卖,被蒋先生发现后拦了下来。最后蒋先生与他达成交易,房产先压到蒋先生手里,蒋先生按照市场价格将资金转到蒋湛户头,前提是他必须保证鼎抒未来五年的营收利润在他手里翻五番。”
朱樱长哦一声,心道有钱人的把戏,不过嘴上仍客气地回:“那要是完不成呢?”
何岩攥着茶杯不疾不徐地说:“要是完不成就以他手里的股票折现偿还。不过,没有这个可能了。”他看向朱樱意味深长道,“因为孟先生到场,与鼎抒集团合作的人快要将公司门槛踏破了。这个目标显然已不需要五年,我估计四年内就会达成。”何岩又笑了下,“要是蒋先生事先知道小湛拿这笔钱是为了买拍品,估计不会这么轻松地答应。”
47/113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